第35章 小滿
小滿前後，蠶老麥黃。王嬸家養的蠶結了繭，雪白的一顆顆，像小花生。她拿了些給蘇晚，說可以扯絲綿，給江生做小被子，軟和透氣。蘇晚謝了，把蠶繭收在竹籃裏，放在陰涼處。等有空了，再慢慢處理。
天越來越熱，蟬叫得更凶了，從早到晚，沒個停歇。江生怕熱，起了痱子，脖子上、背上紅紅的一片，哭鬧得厲害。蘇晚心疼，用金銀花煮了水，放涼了給他擦身子。又去買了痱子粉，細細地撲上。可天熱，一會兒汗濕了，又粘又癢，江生哭得更凶了。
陳默看著心疼，去百貨大樓買了台小電扇。是檯扇，小小的，能搖頭，要三十五塊。他咬了咬牙，買了。蘇晚怪他亂花錢：“有蒲扇扇著就行，買這個幹嘛，多費電。”
“電費我掙。”陳默不多說，插上電，開啟開關。風扇轉起來，風不大，但持續，涼絲絲的。江生感覺到風，不哭了，睜著淚眼看看風扇，又看看爸爸媽媽，咧開嘴笑了，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珠。
蘇晚也笑了，眼裏卻有淚光。她知道，陳默是心疼孩子，也心疼她。夜裏她給江生扇扇子，手都扇酸了，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以後夜裏我來扇，你睡。”陳默說，把風扇對著床，調好角度。
“你白天幹活累，夜裏得休息。”蘇晚不同意。
“我不累，你帶孩子更累。”陳默不容商量，“就這麽定了。”
夜裏，果然陳默來扇。他靠在床頭，一隻手輕輕拍著江生，一隻手拿著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風均勻，清涼，江生睡得安穩了，小臉平靜，呼吸均勻。蘇晚也睡著了，但睡得不沉，時不時醒來，看看孩子，看看陳默。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陳默臉上，他閉著眼，但手裏的扇子沒停，一下，一下，規律得像鍾擺。
蘇晚心裏酸酸的，又暖暖的。她輕輕靠過去，頭枕在他肩上。陳默沒睜眼，但空著的手摟住了她，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帶著睡意，“我守著。”
蘇晚閉上眼，這次睡得沉了。有他在，天塌下來也不怕。
小滿那天，下了場急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砸在瓦片上，地上，濺起老高的水花。雨後，空氣清新了些，但更悶熱了，像蒸籠揭了蓋，熱氣撲上來。陳默下午沒活，在屋裏看書。蘇晚在給江生做小褲子，是開襠的，用細棉布，軟和。
江生在搖籃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鼻尖上有細密的汗珠。蘇晚放下針線，輕輕給他擦汗。看著他熟睡的小臉，心裏湧起無限柔情。這個小生命，是她和陳默的骨血，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是他們往後餘生，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陳默，”她輕聲說，怕吵醒孩子，“等江生大點了，咱們帶他去照相館，照張相。就咱們仨，全家福。”
“好。”陳默放下書，走過來，蹲在搖籃邊，看著江生，“等他百天的時候去，穿新衣服，打扮得精神點。”
“嗯。”蘇晚點頭，眼裏有憧憬，“照片洗出來，掛在牆上。等咱們老了，就看著照片，回憶現在。”
陳默握住她的手：“不用等老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有你，有江生，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蘇晚笑了，靠在他肩上。兩人就這麽看著江生，看著彼此，不說話，但心裏是通的，是滿的。
窗外，雨後的陽光刺破雲層，灑下來，金燦燦的。梧桐葉子上的水珠還沒幹，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有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遠處傳來賣冰棍的吆喝聲：“冰棍——三分五分——”
日子就是這樣，在蟬鳴聲裏，在風扇轉動聲裏，在針線穿梭聲裏，悄悄溜走。有炎熱，有痱子，有哭鬧，但也有涼風，有西瓜，有彼此無聲的關懷和扶持。平淡，瑣碎，但真實，溫暖。像這夏日的雨，來得急，去得快，但滋潤了土地，也滋潤了人心。
傍晚，暑氣稍退。陳默把竹床搬到院子裏的梧桐樹下，蘇晚鋪上涼席。兩人並排躺著，江生躺在中間。小家夥醒了，精神很好，睜著大眼睛看頭頂的樹葉。樹葉密密匝匝，濾下的光斑在他臉上晃動，像調皮的小精靈。他伸出小手去抓，當然抓不到，但樂此不疲。
“寶寶，看，那是樹葉，那是光。”蘇晚指著，輕聲說。
江生聽不懂，但看著媽媽溫柔的臉，聽著她輕柔的聲音，安靜下來，隻是看著，看著。
陳默側過身，看著他們母子。夕陽的餘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蘇晚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著頭，看著江生，嘴角帶著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江生的小手抓住她的一根手指，緊緊握著，像握著全世界。
這一刻，陳默覺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奔波，都值了。他在深圳拚過，在流水線上熬過，在深夜裏想過家。現在，家就在身邊，觸手可及。有妻如此，有子如此，夫複何求？
“蘇晚，”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蘇晚抬頭，看他。
“等江生長大了，咱們告訴他，他爸爸去過深圳，見過高樓大廈，學過修機器的手藝。但他爸爸最後回來了，因為家裏有媽媽，有他，有比高樓大廈更重要的東西。”
蘇晚眼眶紅了，但笑著點頭：“嗯，告訴他。告訴他，他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能修機器，能扛家，能疼老婆孩子。”
陳默笑了，伸手，把她和江生一起摟進懷裏。很緊，很緊，像要把他們揉進骨子裏，融進血液裏，從此再也不分開。
夕陽沉下去了，天邊一片橘紅，像燃著的炭。歸巢的鳥撲棱棱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鳴。遠處有炊煙升起，嫋嫋的，在暮色中漸漸散開。巷子裏傳來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悠長，溫暖。
夜來了，但心裏是亮的，是暖的，是這夏日傍晚，最溫柔的風，最絢爛的霞光，最深的安寧和滿足。
小滿，小得盈滿。而他們的幸福，他們的家，也在這夏日的黃昏裏，悄然盈滿，不多不少，剛剛好，裝得下所有的愛，所有的盼，所有的細水長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