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芒種
芒種忙,麥上場。小城不種麥,但這時節也一樣忙。天氣熱得人發昏,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滾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出泡。蟬在梧桐樹上拚命地叫,一聲比一聲急,像在催命。
江生的痱子還沒好利索,天熱,哭鬧得更凶了。蘇晚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抱著他在屋裏走來走去,哼歌,拍背,什麽法子都用了,小家夥還是哭,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蘇晚心疼,也跟著掉眼淚。陳默看著,心裏像刀割,但幫不上忙,隻能夜裏多扇扇子,白天多幹點活,多掙點錢,想著等有錢了,買台風扇,買個涼席,讓娘倆好過點。
可錢難掙。修理的活兒時有時無,這個月隻修了三台收音機,一台電視機,掙了不到三十塊。房租要交,煤要買,米麵油鹽要開銷,江生的奶粉快見底了,蘇晚的營養也得跟上。算來算去,入不敷出。陳默把鐵皮盒子裏的錢數了又數,薄薄的一遝,最大麵額是十塊,最小的是一毛。他攥著那些錢,手心裏全是汗,心裏發慌。
“要不,我出去找點零工?”晚飯時,陳默試探著問。飯是稀飯,就著鹹菜,簡單得寒酸。蘇晚低著頭喝粥,沒說話。江生在她懷裏睡著了,小臉上還有淚痕。
“去碼頭扛包,或者去工地搬磚,一天能掙十來塊。”陳默繼續說,聲音有點幹,“就是……就是可能回來晚點,你一個人帶孩子……”
“別去。”蘇晚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堅定,“碼頭工地太累,你身子受不了。錢的事,咱們再想辦法。我明天去接點針線活,王嬸說,百貨大樓最近招臨時工,縫釦子,釘標簽,計件的,我手快,一天也能掙幾塊。”
“你帶孩子就夠累了,還接活……”
“不累,江生睡了我就做,不耽誤。”蘇晚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咱們一起,總能熬過去。”
陳默看著她,瘦了,眼圈烏青,但眼神裏有股倔勁,像石頭縫裏長出的草,看著柔弱,但風吹不倒。他鼻子一酸,低下頭,狠狠扒了兩口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但他吃出了千斤的重量。那是責任,是擔當,是一個男人不能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的羞愧和決心。
夜裏,江生又哭醒了。蘇晚抱起來哄,陳默也醒了,起來幫忙。兩人一個抱,一個扇扇子,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江生才又睡著。蘇晚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靠在床頭喘氣。陳默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小口小口喝,手還在抖。
“睡吧,我看著他。”陳默說,把江生接過來,抱在懷裏,輕輕搖著。
蘇晚躺下,但睡不著,睜著眼看黑暗。窗外有月光,很亮,照在陳默臉上,他低著頭,看著懷裏的江生,眼神溫柔,但眉頭皺著,是化不開的愁。她知道,他在為錢發愁,為這個家的未來發愁。她想說點什麽安慰他,但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說什麽呢?說“會好的”?可什麽時候才會好?她不知道。
“陳默,”她輕聲叫他。
“嗯?”
“等江生大點了,咱們帶他去江邊,教他遊泳。你說過,江邊長大的孩子,不能不會水。”
“好。”
“等他上學了,咱們給他買新書包,新鉛筆。送他去學校,看他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進去。”
“好。”
“等他長大了,娶媳婦了,咱們就老了。那時候,咱們就坐在門口曬太陽,看他帶著媳婦孩子回來看咱們。”
陳默笑了,很淡,但真實:“想那麽遠。”
“不遠。”蘇晚也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日子過得快著呢。一眨眼,江生就半歲了。再一眨眼,他就會走了,會跑了,會上學了。咱們啊,就看著他從一個小不點,慢慢長大,成家立業。然後咱們就老了,頭發白了,牙齒掉了,但還在一起,看著兒孫滿堂。”
陳默心裏一熱,眼眶也濕了。他騰出一隻手,握住蘇晚的手,很緊,很緊。
“嗯,咱們一起,看著江生長大,看著彼此變老。這輩子,就這麽過了。”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遠處傳來蛙鳴,一聲,兩聲,清脆,悠長。夜很靜,很沉,但兩顆心,靠得很近,很暖。雖然前路艱難,但有彼此扶持,有共同的期盼,再難的日子,也能一天天熬過去。
第二天,蘇晚真的去百貨大樓接活了。是縫釦子,一毛錢一打。她手快,一上午縫了五打,掙了五毛錢。中午回來,給江生餵了奶,又匆匆回去。陳默在家帶孩子,江生認人,哭得撕心裂肺,陳默怎麽哄都沒用,急得滿頭大汗。最後還是王嬸過來,幫著哄了半天,才哄好。
傍晚,蘇晚回來了,臉色蒼白,手指上全是針眼。陳默看見了,心裏一疼,拉過她的手,看著那些細小的傷口,說不出話。
“沒事,不疼。”蘇晚抽回手,故作輕鬆,“今天掙了八毛,夠買斤肉了。明天我再去,熟能生巧,還能多掙點。”
陳默沒說話,轉身去了廚房。晚飯,他炒了肉,雖然隻有幾片,但香。他夾了最大的一片給蘇晚,又夾了一片,碾碎了,拌在粥裏喂江生。小家夥聞到肉香,吃得格外香。蘇晚看著,笑了,但眼裏有淚光。
“你也吃。”她夾了片肉給陳默。
陳默接了,放進嘴裏,慢慢嚼。肉很香,但他心裏是苦的。他想,他得再想想辦法,不能光靠蘇晚縫釦子。他是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他得撐起來。
夜裏,江生睡了。陳默在燈下翻趙師傅給的筆記本,看那些電路圖,看那些故障案例。他想,他得把手藝再精進些,修更複雜的機器,掙更多的錢。電視機,收音機,還不夠,他得學修冰箱,洗衣機,那些大件,工錢高。
蘇晚在燈下縫釦子,一針一線,專注,但疲憊。陳默看著,心裏湧起一股狠勁。他要掙錢,要讓蘇晚過上好日子,要讓江生吃飽穿暖,要讓他們娘倆,再也不用為幾毛錢發愁。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多。夜還長,但心裏有光,有方向,有必須前行的理由。芒種忙,忙著播種,忙著耕耘。而他們,在這人生的芒種時節,忙著生存,忙著守護,忙著在貧瘠的土地上,種下希望,等待收獲。
雖然辛苦,雖然艱難,但隻要不放棄,隻要在一起,總有雲開月明的那一天。
陳默合上筆記本,吹滅燈,躺到蘇晚身邊。蘇晚已經睡著了,手裏還拿著針線。他輕輕拿開,給她蓋好被子,然後握住她的手,閉上眼睛。
夜很深,很靜。但兩顆心,在黑暗中,緊緊依偎,互相取暖,互相鼓勁,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