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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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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寒露

長街雨墨 · 衝天笑

寒露那天,夜裏下了霜。早上推開門,院子裏白茫茫一片,草葉上,瓦楞上,都敷了層薄薄的白,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空氣清冽,吸進肺裏涼颼颼的,帶著霜凍的氣息。蘇晚給江生加了件小棉背心,自己也在外套裏多套了件毛衣——是陳默的舊毛衣,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但厚實,暖和。

陳默從外麵回來,搓著手,嘴裏嗬出白氣。“真冷了,江邊都結薄冰了。”他把手裏拎著的油條豆漿放在桌上,“快吃,趁熱。”

油條是剛炸的,金黃酥脆。豆漿滾燙,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蘇晚給江生掰了小塊油條,泡在豆漿裏,軟了喂他。小家夥愛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得香。她自己喝了口豆漿,很燙,但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今天有活兒嗎?”她問。

“有一台電視機,影象不穩,下午去修。”陳默咬了口油條,“趙師傅說,天冷了,電器容易出毛病,活兒能多些。”

“嗯,那你多穿點,別凍著。”蘇晚給他夾了根油條,“修電器要低頭彎腰的,脖子肩膀容易受涼,圍條圍巾。”

“不用,幹活熱。”陳默說,但心裏是暖的。蘇晚總是這樣,自己捨不得,對他卻細心。

吃過早飯,陳默出門了。蘇晚收拾了碗筷,把江生放在圍欄裏玩,自己坐在縫紉機前,繼續做棉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冷冷的,但明亮。屋裏生了爐子,爐火很旺,暖洋洋的。江生在圍欄裏爬來爬去,玩著一個彩色線軸,是蘇晚用碎線頭纏的,五顏六色,滾來滾去,小家夥追著爬,樂此不疲。

“寶寶,慢點,別磕著。”蘇晚不時抬頭看一眼,叮囑一句。江生聽不懂,但聽見媽媽的聲音,就抬頭對她笑,露出四顆小牙,白白亮亮的。蘇晚也笑了,低下頭,繼續縫。針在厚實的棉布間穿梭,發出細密的嗤嗤聲。空氣裏有爐火的暖意,有布料的味道,有家的、安寧的氣息。

中午,陳默沒回來。蘇晚熱了早上的剩粥,就著鹹菜吃了。又餵了江生米糊糊,小家夥吃飽了,在媽媽懷裏睡著了。蘇晚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小家夥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鼻翼輕輕翕動。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涼涼的,滑滑的,像上好的綢緞。

心裏是滿的,是踏實的。雖然日子清苦,但孩子健康,丈夫顧家,這就是最大的福氣。她想起母親說過,日子是熬出來的,苦是暫時的,甜在後頭。她信。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來。

下午,陳默回來了,臉色不太好。蘇晚問:“怎麽了?電視機沒修好?”

“修好了,但……”陳默頓了頓,“主家嫌貴,隻給了五塊,說本來隻值三塊,多給兩塊是看天冷辛苦。”

蘇晚心裏一沉。五塊,比預想的少了一半。但她沒說什麽,隻是接過那五塊錢,放進鐵皮盒子。“沒事,五塊也是錢。天冷了,活兒難做,主家手頭也緊。”

陳默沒說話,隻是坐在爐子邊,伸手烤火。手很涼,凍得通紅,指關節處有細小的裂口。蘇晚看見了,去拿了蛤蜊油,挖了一點,給他塗在手上。油膏很油,但滋潤,能防凍裂。

“以後出門戴手套,手凍壞了,還怎麽修機器?”她輕聲說,動作很輕,很仔細。

陳默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爐火的映照下,投下扇形的陰影。心裏那點不快,忽然就散了。是啊,五塊也是錢,能買米,能買煤,能讓妻兒吃頓熱乎飯。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很涼,但軟,小,在他掌心,像隻小鳥。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啞,“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蘇晚抬頭看他,笑了,眼裏有淚光,但亮晶晶的:“說什麽傻話。跟著你,我樂意。苦是苦點,但心裏甜。有你在,有江生在,我就覺得,日子有盼頭。”

陳默心裏一熱,把她摟進懷裏。很緊,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裏。蘇晚靠在他肩上,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穩,有力,是她全部的依靠和心安。

窗外,天色暗了。風大了,吹得窗戶哐哐響。霜凍的夜晚,更冷了。但屋裏,爐火還旺,燈還亮,兩人相擁著,取暖,也取力量。

“晚上吃什麽?”蘇晚問,聲音悶在他懷裏。

“隨便,有口熱的就行。”陳默說。

“那煮麵條吧,快,熱乎。”蘇晚從他懷裏掙出來,去廚房和麵。陳默也跟過去,幫著燒水,剝蒜。兩人在窄小的廚房裏忙碌,身影被燈光投在牆上,捱得很近,很和諧。

麵條是手擀的,很筋道。湯裏放了白菜,還臥了個雞蛋——是最後一個雞蛋,蘇晚讓給陳默吃。陳默不肯,用筷子把雞蛋夾成兩半,一半給蘇晚,一半碾碎了,拌在麵湯裏喂江生。小家夥愛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完了還要。蘇晚又餵了他幾口麵條,軟軟的,好消化。

一家三口,圍坐在爐子邊,吃著熱乎乎的麵條。沒有山珍海味,但暖,但香,但踏實。窗外寒風呼嘯,但屋裏暖意融融。爐火映紅了三個人的臉,也映紅了這清貧但溫暖的日子。

夜裏,更冷了。蘇晚給江生加了床小被子,自己卻覺得冷,手腳冰涼。陳默把她摟進懷裏,用身體暖著她。兩人緊緊挨著,像兩株在寒冬裏互相依偎的樹。

“陳默,”蘇晚在黑暗裏叫他。

“嗯。”

“等江生長大了,咱們告訴他,他爸爸媽媽年輕的時候,吃過苦,受過凍,但從來沒怕過。因為咱們在一起,心是熱的,日子就有盼頭。”

陳默摟緊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嗯,告訴他。告訴他,苦是暫時的,甜在後頭。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再冷的天,也能熬過去。”

蘇晚點頭,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睡著了。睡得很沉,很安穩,因為知道,身邊有他,天塌下來,他也會頂著。

窗外,寒露成霜,夜涼如水。但屋裏,有愛,有暖,有相濡以沫的溫情,有對抗寒冷的、最樸素也最堅韌的力量。

日子還在繼續,一天比一天冷。但他們的心,是熱的,是滿的,是這寒露時節,最溫暖的爐火,最亮的星光,最深的相依和期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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