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霜降
霜降那天,夜裏下了場真正的霜。早上推開門,院子裏、屋頂上、遠處的田野,都白皚皚一片,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撒了一層鹽。空氣冷得紮臉,吸進肺裏,涼得人一激靈。蘇晚給江生裹了件厚棉襖,又加了頂虎頭帽,是自己做的,紅布黃線,虎頭虎腦,襯得小家夥小臉更白,眼睛更黑。
“寶寶,看,下霜了。”蘇晚抱著江生站在門口,指著院子裏白茫茫的一片,“霜是夜裏下的,天冷了,水汽就結成冰,落在草上,葉上,就是霜。”
江生聽不懂,但看著眼前奇異的世界,大眼睛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張著,哈出白氣。他伸出戴著小手套的手,想去抓欄杆上的霜,被蘇晚輕輕握住:“涼,不能摸,摸了手會凍壞。”
陳默從屋裏出來,也穿著厚棉襖,是蘇晚新做的,藏青色,絮了新棉花,很厚實。他搓了搓手,對蘇晚說:“今天我去趙師傅那兒,有台收音機要修,是縣劇團的,老古董,趙師傅說讓我試試。”
“嗯,小心點,別凍著。”蘇晚把手裏捂著的熱水袋遞給他,“捂著,暖和點。”
陳默接過,熱水袋很燙,用舊毛線套著,是蘇晚用碎線頭織的。他捂在手裏,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我走了,中午可能不回來,你們自己吃,別等我。”
“好,路上慢點。”
陳默走了,踩著霜,咯吱咯吱響。蘇晚抱著江生回屋,關上門,把寒冷關在外麵。屋裏生了爐子,很暖,但空氣幹燥,有股煤煙味。蘇晚在爐子上坐了壺水,水開了,蒸汽氤氳,濕潤了空氣。她把江生放在圍欄裏,給了他一個小布老虎玩,自己坐在縫紉機前,繼續做棉襖。是給陳默做的,替換著穿,天冷了,得有兩件厚衣服換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冷冷的,但明亮。屋裏很安靜,隻有縫紉機噠噠的聲音,和爐子上水壺咕嘟咕嘟的響聲。江生在圍欄裏玩布老虎,咿咿呀呀,自得其樂。蘇晚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小家夥玩得專注,小臉嚴肅,像在思考什麽大事。她笑了,低下頭,繼續縫。針在厚實的棉布間穿梭,發出細密的嗤嗤聲,像時光的腳步,不緊不慢,卻從不停歇。
中午,蘇晚熱了昨天的剩飯剩菜,和江生一起吃了。江生已經能吃軟飯了,蘇晚把飯菜碾碎了,喂他。小家夥吃得香,小嘴吧嗒吧嗒,臉上沾了飯粒。蘇晚笑著給他擦掉,心裏是滿的,是甜的。孩子健康,能吃能睡,就是最大的安慰。
吃完飯,江生困了,在媽媽懷裏睡著了。蘇晚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小家夥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鼻翼輕輕翕動,撥出溫熱的氣息。她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起身,繼續做棉襖。
下午,天陰了。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雪。風大了,吹得窗戶嗚嗚響。蘇晚去關了窗戶,又給爐子添了煤。屋裏更暖了,但也更悶了。她有點心慌,不知陳默在趙師傅那兒怎麽樣。那台收音機是老古董,不好修,陳默雖然手巧,但經驗少,萬一修不好,趙師傅會不會失望?主家會不會刁難?
她甩甩頭,把這些念頭甩掉。要相信陳默,他能行。他聰明,肯學,又有趙師傅指點,一定能修好。這麽想著,心裏踏實了些,繼續做手裏的活。
傍晚,陳默回來了,臉上帶著笑。“修好了,收音機響了,聲音清楚得很。趙師傅誇我,說我有悟性。主家也高興,給了十塊錢,還多給了兩塊錢,說是茶水費。”他把錢遞給蘇晚,十二塊,嶄新的票子。
蘇晚接過,數了數,小心地放進鐵皮盒子,心裏是高興的,也是驕傲的。她的男人,是能幹的,是值得依靠的。“累了吧?快烤烤火,我去做飯。”
“不累,心裏熱乎。”陳默在爐子邊坐下,伸手烤火。手還是涼的,但心裏是暖的。他看向蘇晚,她正在廚房忙碌,背影單薄,但挺得筆直。這個家,因為有她,纔像家。因為有她,再冷的天,再難的日子,也有暖意,有盼頭。
晚飯是白菜燉豆腐,還有中午剩的米飯。蘇晚在白菜裏多放了幾片五花肉,是昨天買的,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香。陳默吃得很香,連吃了兩大碗飯。江生也吃了小半碗燉得爛爛的白菜豆腐,小家夥愛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完了還要。蘇晚又餵了他幾口,不敢多給,怕不消化。
“慢點,沒人跟你搶。”陳默看著兒子貪吃的樣子,笑了。他夾了塊肉,放到蘇晚碗裏:“你也吃,別光顧著孩子。”
蘇晚接了,慢慢吃。肉很香,但她吃不出滋味,心裏想著別的事。天冷了,煤用得費,得再買一袋。江生的棉襖棉褲得趕緊做出來,天說冷就冷。還有,快過年了,得攢點錢,買年貨,扯布做新衣服……
“想什麽呢?”陳默問,看出了她的心事。
“沒想什麽。”蘇晚搖頭,夾了塊豆腐給他,“快吃,菜涼了。”
陳默沒再問,低頭繼續吃。他知道她在想什麽,他也想。可光想沒用,得幹。他得再多接點活兒,多掙點錢,讓這個冬天,好過一點。
夜裏,更冷了。風颳得窗戶哐哐響,像有野獸在外麵撞。蘇晚給江生又加了床小被子,自己卻覺得冷,手腳冰涼。陳默把她摟進懷裏,用身體暖著她。兩人緊緊挨著,像兩株在寒冬裏互相依偎的樹。
“陳默,”蘇晚在黑暗裏叫他。
“嗯。”
“等江生長大了,咱們告訴他,他爸爸媽媽年輕的時候,一起熬過冬天。天很冷,但心是熱的,因為咱們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鼓勁。”
陳默摟緊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嗯,告訴他。告訴他,再冷的天,隻要心裏有暖,身上就不冷。再難的日子,隻要身邊有人,手裏有活,眼裏有光,就能一天天熬過去,一天天好起來。”
蘇晚點頭,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睡著了。睡得很沉,很安穩,因為知道,身邊有他,天塌下來,他也會頂著。
窗外,霜重風寒,夜色如墨。但屋裏,爐火還亮著,雖然微弱,但頑強地燃燒著,溫暖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溫暖著兩顆緊緊依偎的、對未來充滿期盼的心。
霜降了,冬來了。但他們的愛,他們的家,是這寒冬裏,最暖的爐火,最亮的星光,最深的相依和守望。日子還在繼續,一天比一天冷,但他們的心,是熱的,是滿的,是這霜降時節,最珍貴的溫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