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藥香

第四十九章 藥香

藥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黑褐色的藥汁翻滾著，冒出的熱氣帶著濃重的苦味，彌漫了小小的屋子。那味道很霸道，蓋過了煤煙味，蓋過了米粥的清香，甚至蓋過了江生身上淡淡的奶腥氣，成了這寒冷清晨裏，最鮮明、也最讓人心安的存在。

蘇晚靠在床頭，身上裹著陳默的厚棉襖，還是覺得冷，手腳冰涼。但胸口那股憋悶的燥熱，似乎被這藥味壓下去一些，呼吸順暢了些。她看著爐子邊守著藥罐的陳默，他側著臉，專注地盯著罐子，不時用筷子攪動一下，怕糊了底。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顯得輪廓更硬朗，眼神也更沉靜。才二十出頭的人，眉宇間卻有了風霜的痕跡。

“陳默，”她輕聲叫他。

“嗯？”他轉過頭，眼神立刻柔和下來，“怎麽了？難受？”

“不難受。”蘇晚搖頭，努力笑了笑，“就是……這藥味，真苦。”

“苦口良藥。”陳默也笑了笑，起身倒了碗熱水，走過來遞給她，“喝完藥，吃顆糖，就不苦了。我買了糖，在兜裏。”

蘇晚接過水，小口喝著。水溫熱，滑過幹澀的喉嚨，很舒服。她知道陳默沒買糖，他口袋裏那幾毛錢，買了米，買了藥，還剩什麽？不過是哄她的話。但她沒戳破，隻是點點頭：“嗯，等會兒吃。”

藥煎好了。陳默用布墊著手，把藥汁潷進碗裏，滿滿一碗，黑得發亮，熱氣騰騰，苦味更衝了。他端過來，吹了吹，遞給蘇晚。蘇晚看著那碗藥，深吸一口氣，接過來，屏著呼吸，大口大口喝下去。很苦，苦得她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但她硬忍著，喝得一滴不剩，然後趕緊接過陳默遞來的水，灌了幾口，才把那股惡心壓下去。

“躺下，蓋好被子，發發汗。”陳默接過空碗，扶她躺下，仔細掖好被角。蘇晚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藥力似乎上來了，身上開始發熱，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那股熟悉的、沉重的睡意襲來，她很快沉入黑暗，但這次，夢裏沒有咳，沒有喘，隻有一片安謐的、藥香彌漫的黑暗。

陳默坐在床邊，看著她睡著，呼吸均勻，臉色雖然還白，但不像之前那樣死灰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燙，是藥力在發散。他稍微放心了些，起身，去照看江生。

江生也醒了，坐在圍欄裏，好奇地看著爸爸忙碌。爐子上的藥罐撤了，換上小米粥。米香漸漸取代了藥味，屋裏又有了煙火氣。陳默把江生抱出來，放在腿上，喂他喝粥。小家夥胃口好，吃了小半碗，還喝了點米湯。吃飽了，精神頭足，在爸爸懷裏扭來扭去，咿咿呀呀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媽媽病了，吃了藥，在睡覺。”陳默低聲對兒子說，像在解釋，也像在告訴自己，“咱們小聲點，別吵著媽媽。”

江生似懂非懂，但看著爸爸嚴肅的臉，安靜下來，隻是睜著大眼睛，看看床上睡著的媽媽，又看看爸爸。

陳默抱著他，在屋裏慢慢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冷冷的，但明亮。屋裏很安靜，隻有爐火偶爾劈啪的炸響，和江生細微的呼吸聲。空氣裏有殘留的藥味，有米粥的清香，有家的、雖然艱難但依然堅韌的味道。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全家福。是江生百天時照的，在紅星照相館。照片上，他穿著蘇晚新做的中山裝，蘇晚穿著那件藕荷色旗袍——是病前最後一件好衣服，懷裏抱著胖乎乎的江生。三個人都笑著，笑得很開心，眼裏有光，是對未來的憧憬。可現在，蘇晚病了，瘦脫了形，那件旗袍早就穿不了了。日子，好像並沒有像照片上那樣，朝著更好的方向去。

但他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選擇回來，守著蘇晚，守著這個家。深圳再好，沒有她，就不是家。錢再難掙，有她在身邊，心裏就踏實。苦是苦，但苦裏有甜，是相依為命的甜，是同甘共苦的甜，是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的甜。

“爸爸，”他對著照片，低聲說，像在發誓，“我會讓媽媽好起來，會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你相信我。”

江生在他懷裏動了動，小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緊緊握著，像在給他力量。陳默低頭，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心裏那股因為貧窮和疾病而生出的茫然和疲憊，忽然散了些。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他有蘇晚，有江生。他們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為了他們，他得挺住，得往前奔。

中午，蘇晚醒了。汗出透了，身上輕鬆了些，咳嗽也輕了。陳默扶她坐起來，喂她喝了點粥。她有了點胃口，吃了小半碗，又吃了點鹹菜。臉上有了點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

“好點了？”陳默問，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不燙了。

“嗯，好多了。”蘇晚點點頭，靠在他肩上，“藥有效。”

“有效就好，晚上再喝一副。”陳默摟著她，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一半，“等你好利索了，咱們包餃子吃，慶祝慶祝。”

“慶祝什麽？”

“慶祝你病好了，慶祝咱們又闖過一關。”陳默笑著說，但眼裏有淚光。

蘇晚也笑了，眼淚掉下來，是甜的。“嗯，慶祝。”

江生看見媽媽笑了，也咧開嘴笑，露出四顆小牙，伸手要媽媽抱。蘇晚接過他，摟在懷裏，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小家夥身上有奶香，有陽光的味道，是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氣息。蘇晚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那殘留的藥味，似乎也沒那麽苦了。

是啊，藥是苦的，日子是難的。但隻要人在，家在，愛在，希望就在。那苦，就隻是過程，是通往甜的、必經的路。而他們，會手牽著手，走過這段苦，走向屬於他們的、或許依然平凡但一定有光的未來。

窗外，寒風依舊。但屋裏，藥香散去，粥香正濃。爐火劈啪，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相濡以沫的深情。日子還長，路還遠，但這一刻的溫暖和安寧，足以抵禦所有的寒冷和艱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