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吃餃子
冬至那天,雪停了。天是陰的,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像吸飽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隨時要墜下來。地上積雪很厚,被人踩過的地方結了冰,亮晶晶的,很滑。空氣冷得發硬,吸進肺裏,像吞了冰渣子。
蘇晚的病好了些,不咳了,但人虛,臉色蒼白,說話有氣無力。陳默不讓她下地,什麽事都自己來。做飯,洗衣,帶孩子,收拾屋子,忙得腳不沾地。江生很乖,不鬧人,但天冷,總想往媽媽懷裏鑽。蘇晚抱著他,坐在床上,隔著窗戶看外麵灰濛濛的天,看屋簷下掛著的冰淩,長長短短,晶瑩剔透,像水晶簾子。
“陳默,今天是冬至吧?”她輕聲問。
陳默正在爐子邊烤尿布,濕漉漉的尿布搭在椅子上,烤得熱氣騰騰,有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抬起頭,算了算日子:“嗯,是冬至。白天最短,夜裏最長。”
“該吃餃子了。”蘇晚說,眼裏有淡淡的遺憾。往年冬至,她都會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熱騰騰的,一家人圍坐著吃,驅寒,也算過節。可今年,她病了,陳默忙,別說餃子,連頓像樣的飯都沒吃上。
陳默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心裏一酸。他站起來,擦了擦手:“想吃餃子?我去買肉,咱們包。”
“別去了,天冷,路滑。”蘇晚搖頭,“隨便吃點就行。”
“冬至得吃餃子,不然凍耳朵。”陳默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穿上棉襖,圍上圍巾,“我去去就回,很快。”
他推門出去了。風很大,卷著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路上沒什麽人,都貓在家裏躲寒。陳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街口的肉鋪,肉鋪關著門,從門縫裏看,裏麵黑漆漆的。他又去菜市場,賣菜的也少,隻有幾個老農守著幾顆凍得硬邦邦的白菜蘿卜。他買了顆白菜,又去雜貨店買了點五花肉——隻有巴掌大一塊,肥多瘦少,但好歹是肉。最後去買了點麵粉,提著往回走。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像鹽粒。陳默加快腳步,回到家時,肩上頭上又落了一層白。蘇晚看見了,心疼:“說了別去,看凍的。”
“不冷,幹活就熱了。”陳默把東西放下,搓了搓凍僵的手,然後開始和麵,剁餡。蘇晚要幫忙,他不讓,把她按回床上:“你歇著,看我露一手。”
他把江生放在圍欄裏,給了個小麵劑子玩。小家夥沒見過,拿在手裏捏來捏去,弄了一臉麵粉,像個小花貓。蘇晚看著,笑了,咳嗽也好像輕了些。
陳默和好麵,醒著。又開始剁餡。肉少,他剁得很細,和白菜拌在一起,又放了點蔥薑,醬油,香油。餡的香味飄出來,誘人垂涎。江生在圍欄裏聞到,爬過來,小手抓著欄杆,眼巴巴地看著爸爸手裏的盆,咿咿呀呀,像在說“我也要吃”。
“小饞貓,等熟了給你吃。”陳默笑著,颳了下他的小鼻子。小家夥以為爸爸在逗他,咯咯地笑,小手去抓爸爸的手指。
麵醒好了,陳默開始擀皮。他手笨,皮擀得不圓,厚薄不均,但能包。蘇晚靠在床頭,看著他笨拙但認真的樣子,心裏是暖的,是酸的。這個男人,為了她,為了這個家,什麽苦都能吃,什麽活都能幹。嫁給他,她不後悔,哪怕日子再難。
“我來包吧,你歇會兒。”她說。
“不用,我能行。”陳默頭也不抬,專注地捏著餃子。他包得慢,但很仔細,每個餃子都捏得緊緊的,怕煮破了。餃子一個個擺在蓋簾上,歪歪扭扭,有大有小,但白白胖胖的,很可愛。
“醜是醜了點,但能吃。”陳默自嘲地笑了笑,抬頭看蘇晚。蘇晚也看著他,眼裏有淚光,但笑著點頭:“嗯,能吃,肯定香。”
餃子包好了,水也燒開了。陳默把餃子下鍋,在沸水裏翻滾,漸漸浮起來,皮變得透明,能看見裏麵粉色的餡。香氣更濃了,混著水汽,彌漫了整個屋子。江生興奮得手舞足蹈,在圍欄裏站起來,扶著欄杆,小手指著鍋,咿咿呀呀,催爸爸快點。
“好了,撈餃子。”陳默用漏勺把餃子撈出來,盛在盤子裏。又調了蘸料:醋,蒜泥,一點點香油。他把盤子端到床邊的小桌上,扶蘇晚坐起來,又抱過江生,一家三口,圍坐在床上。
“吃餃子了,冬至快樂。”陳默夾了個餃子,吹涼了,先喂給蘇晚。
蘇晚張嘴接了,慢慢嚼。餃子很香,肉雖然少,但鮮,白菜清甜,麵皮筋道。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餃子。眼淚掉下來,掉進碗裏,她趕緊擦掉,笑著點頭:“嗯,好吃。”
陳默也夾了一個,蘸了醋,放進嘴裏。確實香,是家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他又夾了個小的,吹涼了,喂給江生。小家夥早就等不及了,張嘴接了,吧嗒吧嗒,吃得香,小臉上沾了醋汁。蘇晚笑著給他擦掉,眼裏全是溫柔。
一家三口,就著昏黃的燈光,吃著簡單的餃子。窗外風雪呼嘯,但屋裏暖意融融。爐火跳躍,映紅了三個人的臉,也映紅了這清貧但溫暖的冬至。
“陳默,”蘇晚輕聲說,“等江生長大了,咱們告訴他,有一年冬至,雪很大,天很冷,媽媽病了,爸爸去買了肉和麵,包了餃子。餃子不好看,但特別香。因為那是一家人,在一起吃的餃子。”
陳默心裏一熱,眼眶也濕了。他握住蘇晚的手,很緊,很緊:“嗯,告訴他。告訴他,再冷的天,隻要心裏有暖,身上就不冷。再難的日子,隻要身邊有人,手裏有活,眼裏有光,就能一天天熬過去,一天天好起來。”
蘇晚點頭,靠在他肩上。江生吃飽了,在媽媽懷裏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兩人看著孩子,看著彼此,心裏是滿的,是踏實的。
冬至,夜最長。但屋裏燈亮著,爐火旺著,愛在,家在,希望在。再長的夜,也能等到天明。再冷的天,也能熬到春暖花開。
而他們,會一起,把日子過下去,過好。因為他們是彼此的光,彼此的暖,彼此在這漫長冬夜裏,最深的相依和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