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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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不過幾日,尚書府忽然迎來了一封來自西北邊關的軍報——是堂兄宋綾的親筆信,由軍中驛卒加急送至。
訊息傳到宋如昔耳中時,她正坐在案前整理那些關於夏家的細碎紙條,指尖一顫,墨點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痕。
她幾乎是踉蹌著衝出房門,直奔前廳。
父親正拿著那封封火漆印的信函,麵色稍緩,見她慌慌張張跑來,眼底掠過一絲疼惜,又輕輕點頭,聲音帶著難得的輕鬆:“是你堂兄的信……他還活著,安好。
”宋如昔整個人僵在原地,懸了許久的心,像是忽然落回實處,卻又酸得發緊,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她不敢打斷父親閱信,隻站在一旁,死死攥著衣袖,屏息等待。
直到宋尚書緩緩放下信,長長籲出一口氣,才慢慢將信中內容說與她聽。
堂兄宋綾,本是文官出身,自幼飽讀詩書,走的是科舉入仕的路,從未正經受過軍旅訓練。
可他骨子裡有股文人少有的韌勁,一旦下定決心,便拚了命去做。
初入軍營時,不少老兵瞧他細皮嫩肉、出身世家,隻當他是來混軍功的貴公子,暗地裡多有輕視。
可他從不辯解,隻是咬牙死撐。
彆人練一個時辰,他便練兩個;彆人扛槍跑十裡,他便逼著自己多跑五裡;隊列、紮營、格鬥、馬術……每一樣都從零開始,日日滿身汗水、腰痠背痛,卻從未有過一句抱怨。
加之他在家時便不喜嬌養,常跟著府中護衛練身,底子本就比一般文弱書生紮實,不過數月,便已適應邊關苦寒,體魄、氣力、騎射,都漸漸跟上了軍中節奏。
又因宋家在朝中尚有清望,軍中將領多少給幾分薄麵,加之他本人沉穩懂事、不驕不躁,略通文墨、做事條理清晰,便被安排做了小副將,不必做最底層雜卒,卻也依舊要上陣,要守營,要直麵刀兵。
信中寫,他已上過陣,見過血,殺過敵,守過營盤,立過小功。
冇有驚天動地的戰績,隻是踏踏實實,儘一個將士的本分——報國,守邊,活下去。
“他說,他還安好。
”宋尚書重複了一遍,聲音微啞,“讓家中不必掛念,說他會護好自己,等天下稍安,便設法歸鄉。
”最後一句落下,宋如昔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眼淚無聲滾落。
這一次,不是悲,不是恨,不是絕望,而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她一直怕。
怕堂兄文弱,扛不住苦寒;怕他不懂廝殺,死在亂軍之中;怕他也像夏家兄妹一樣,踏上一條再也回不來的路。
可如今,信來了。
他活著,安好,能殺敵,能自保,能在那黃沙苦寒之地,站穩腳跟。
她緩緩退回到自己的閨房,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窗外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庭院,青山雲霧依舊,西北依舊遙遠。
可這一次,她望向西北時,眼底不再隻有無邊恐懼與祈禱,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亮。
堂兄做到了。
文官出身,卻在軍營裡站住了;從未殺過敵,卻也敢提刀上陣;曾經溫柔眉眼的少年,如今已是能披甲守邊的副將。
他冇有踏上不歸路。
他在好好活,好好拚,好好報國。
宋如昔抬手,輕輕撫過梁上那盞夏家哥哥送的舊花燈,嘴角第一次在這麼久以後,泛起一點極淺極輕的弧度。
“堂兄……”她在心底輕聲喚,“你要一直安好,一定要平安回來。
”夏家已不在,長公主已不在,可至少,堂兄還在。
至少這世間,還有一個她拚了命牽掛的人,好好活著。
這一點點訊息,像一粒火星,落在她近乎麻木的心上。
恨還在,憾還在,執念還在,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撐著。
堂兄在邊關浴血求生,她在京中默默尋證。
一西一北,一武一文,各自在這世道裡,拚命活著,守住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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