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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燈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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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依舊

長夜燈如故 · 木淺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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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節,京城裡的喧囂漫過城牆,十裡長街花燈如晝,琉璃映月,與主世界那些年的盛景分毫不差。

兔兒燈晃著軟絨耳朵,荷花燈浮在街邊水窪,走馬燈轉著百年戲文,孩童嬉鬨聲混著糖畫攤的吆喝,織成一派盛世太平的模樣。

容府的門扉下,掛著兩盞新製的素色燈籠,燈麵繪著青竹,是宋如昔親手挑的。

她立在廊下,今日她三十有二,鬢邊隻簪了支銀質蘭紋簪,月白綾裙襯得身形清瘦,眉眼間還帶著少女時的溫婉,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落——不是孤寂,是失了什麼的空。

這平行世界的軌跡,與主世界幾乎重合:夏家未遭平王構陷,夏崢夏峋安然長大,夏家世代書香鼎盛;長公主安照鸞舊疾得愈,坐鎮邊疆,雍容終老;東南王安無願江南治水,功成身退,壽終正寢;堂兄宋凜從文,安安穩穩做到翰林,無沙場喋血;太傅嫡子郜闕堯為官清廉,步步高昇,從未以身殉險;安長望父親未行奸佞,他順遂娶妻,家業興旺;容老將軍容震駐守北境,雖曆經戰事,卻終是班師回朝,得享天倫。

一切都和主世界那般波折,那般滾燙,那般鮮活。

唯獨宋如昔,冇能熬到歲月儘頭。

這日午後,京中百姓還在為明日的燈街備著彩頭,容府卻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蘇筱蝶抱著宋如昔的手,哭得渾身發抖,她的夫君沈書彥立在一旁,眉頭緊鎖,卻也隻能紅著眼眶歎氣。

宋如昔是在午後安睡的。

她坐在書桌前,剛替筱蝶的小兒子改完蒙學的字帖,筆尖還沾著淡墨,忽然就心口一悶,靠在了椅背上。

筱蝶以為她累了,遞過溫茶,卻見她閉著眼,呼吸漸漸輕緩,再冇了聲息。

太醫趕來時,隻搖了搖頭,說是積勞成疾,舊傷暗疾(主世界裡,她曾因夏家冤案憂思成疾,此世雖無此劫,卻也因半生操勞,身子素來孱弱),終究熬不過去了。

訊息傳出去,京中震動。

夏崢第一時間帶著妻兒趕來,馬車碾過青石板,停在容府門前時,他一身錦袍,卻失了往日的端方,腳步踉蹌著衝進門,看見安安靜靜躺在榻上的宋如昔,喉間一哽,竟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七歲那年,蓮花燈下,她攥著他的衣角,脆生生喊“夏崢哥哥”;想起十五歲時,他為她挑燈,她笑著蹦跳的模樣;想起這些年,她守著容府,替他照拂夏家舊事,那般溫和,那般周全。

“如昔……”他蹲在榻邊,指尖輕輕拂過她微涼的臉頰,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怎麼就不等我……不等大家……”夏峋跟在身後,早已泣不成聲。

她嫁瞭如意郎君,日子和順,可每次回孃家,必先來看望如昔姑姑。

她記得如昔姑姑教她描花,記得她為夏家守著公道的模樣,記得她眼底的柔光——那是主世界裡,她從未見過的、帶著傷痛的柔光,可此世,這柔光卻先滅了。

容府上下,一片素縞。

容慕寧一身素服,眉眼俊朗的臉上冇了往日的溫潤,隻剩一片沉鬱。

他與宋如昔,此世依舊是青梅竹馬,婚後相敬如賓,恩愛和順。

他是京中少年將軍,雖未遠赴北境埋骨,卻也常年駐守京畿,常因軍務奔波,歸家時日不多。

可他從未想過,這般奔波,會換來這樣的結局。

他推開容府大門,踏著滿地白菊,一步步走進內院。

榻上的宋如昔,身著她最愛的月白裙,麵容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

他緩步走近,蹲下身,指尖握住她的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直抵心口。

“如昔,”他聲音低沉,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我回來了。

今日軍務稍緩,我特意回來陪你看明日的花燈,你不是說,今年要一起提蓮花燈嗎?”冇有迴應。

往日裡,她總會笑著起身,替他拂去肩頭的塵土,遞上溫茶,說“將軍回來晚了,我等了你許久”。

可今日,隻有寂靜,隻有滿院的白幡,隻有燭火搖曳的微光,映著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此世的容慕寧,冇有戰死沙場,冇有留下絕筆,冇有讓她守著空府痛哭。

他活成了圓滿的模樣,將門之後,仕途順遂,娶妻恩愛,兒女繞膝(此世二人早育有一子,名喚容安,寄托著“慕寧”與“如昔”的期盼),本該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可他偏偏,失去了他的妻子。

他想起婚後的歲歲上元,她總是牽著他的手,走在長街,挑一盞最合心意的花燈,塞到他手裡,說“將軍,你看,這盞像你,挺拔好看”;想起她替他打理容府,將後園種滿他喜歡的青鬆,將祖祠收拾得井然有序;想起她偶爾提起主世界的那些人,眼底的柔光與悵惘,他那時隻當是她多思,卻不知,那些遺憾,都成了她心底的烙印。

他想起她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輕聲說:“慕寧,我好累。

主世界的他們,都好好活著,我卻……冇能陪你看遍歲歲花燈。

”他那時隻當是她病中胡言,如今才懂,她是累了。

累於半生操勞,累於對故人的執念,累於這世間的圓滿,唯獨缺了她自己的長久。

容慕寧抬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睛,眼淚終於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是我不好,”他哽嚥著,“是我總在外奔波,冇能好好陪你。

你放心,我會守好容府,守好我們的孩子,守著你的期盼,看遍這盛世太平。

”宋如昔的葬禮,辦得盛大卻安靜。

京中百姓皆來祭拜,人人都說尚書府小姐宋如昔,溫婉賢淑,持家有道,是容將軍的良配。

夏家兄妹,長公主,安無願,宋綾,郜卻堯,安長望,所有人都來了。

他們站在容府門前,看著白幡獵獵,看著棺木緩緩抬出,眼底滿是悲慟。

這平行世界,一切都好。

夏家鼎盛,長公主安康,安無願得民愛戴,宋綾仕途順遂,郜卻堯為官清廉,安長望家庭和睦,容慕寧將門興旺,兒女雙全。

可宋如昔,死了。

她死在了婚後第二十五年,死在了安國太平、親友皆安的盛世裡,死在了本該與容慕寧相守白頭的歲月裡。

元宵夜,京城裡的花燈如期亮起,十裡長街,燈火璀璨。

容慕寧牽著年幼的容安,提著一盞蓮花燈,走在長街之上。

容安脆生生地問:“父親,母親為何不陪我們一起看燈?她從前說,要陪我長大,要教我寫字,要給我做花燈的。

”容慕寧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兒子稚嫩的眉眼,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母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冇有病痛,冇有操勞,隻有安穩。

她在那裡,看著我們,看著安國的太平,看著你長大。

”容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舉起蓮花燈:“那我要把燈舉高,讓母親看見!”容慕寧看著兒子手中的花燈,燭火明亮,映著漫天燈火,也映著他眼底的空茫。

他想起主世界的自己,戰死沙場,留她一人守著空府,對著花燈痛哭;想起此世的自己,安然活著,卻留她一人,在盛世裡,猝然離世,讓他對著花燈,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

原來,命運的輪迴,終究是這般殘忍。

主世界,他死,她孤苦終老,帶著回憶,守著空府,活到了歲月儘頭;此世,她死,他獨活於世,守著回憶,帶著幼子,看著盛世太平,卻再也無人與他共賞花燈。

長街拐角,夏崢與妻子攜子緩步而來,夏峋牽著夫君,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悲慼。

眾人望見容慕寧父子,皆是停下腳步,目光溫和卻帶著惋惜。

“慕寧,”夏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昔她,是累了。

你莫要太過傷懷。

”容慕寧頷首,看向眾人,眼底漸漸泛起柔光:“我知道。

她這一生,不求富貴,不求權勢,隻求故人皆安,歲月靜好。

如今,她做到了。

我們都做到了。

”是啊,都做到了。

夏家未滅,長公主未逝,安無願未亡,宋綾未死,郜卻堯平安,安長望順遂,容震安康。

這平行世界的一切,都圓滿了。

隻有宋如昔,冇能熬到霜染雙鬢,冇能陪他走到最後。

容慕寧牽著容安,走到當年與宋如昔初遇的那棵槐樹下。

樹乾上,還刻著當年兩人偷偷刻下的“寧”與“昔”字,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依舊清晰。

他低頭,在樹乾上輕輕摩挲,輕聲道:“如昔,你看,這盛世太平,是我們一起換來的。

你喜歡的安穩,我替你守住了;你唸的故人,我替你護著了。

”“我會好好活著,好好撫養安兒長大,替你看遍這世間的燈火,替你守著容府,守著我們的家。

”“隻是,如昔,我好想你。

”晚風掠過,槐樹葉簌簌作響,彷彿是她溫柔的迴應。

筱蝶帶著兒孫也走了過來,兒孫們圍著容安,嘰嘰喳喳地說著花燈上的故事。

筱蝶走到容慕寧身邊,輕聲道:“姐夫,姐姐她,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安兒長大,看著我們都好好的。

”容慕寧點頭,看向漫天燈火,看向身邊一張張溫和的笑臉,看向手中明亮的蓮花燈,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一生,他雖失了她,卻守了他們的家,守了他們的期盼。

這一生,她雖早逝,卻活在所有人的回憶裡,活在這盛世太平的燈火裡,活在他餘生的牽掛裡。

上元夜的燈火,依舊璀璨。

容慕寧提著蓮花燈,牽著容安,站在燈火中央。

燭火映著他的眉眼,也映著漫天星河。

他知道,宋如昔從未離開。

她在夏家的書香裡,在長公主的雍容裡,在安無願的仁心裡,在宋綾的文墨裡,在郜卻堯的清廉裡,在安長望的和睦裡,更在他的餘生裡,歲歲年年,燈火相伴,故人未遠。

這平行世界的一切,都很好。

隻是,少了一個她。

隻是,多了一份,一輩子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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