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反轉
這天夜裡，孫熙濠頗費了一番工夫纔將兩個女兒哄入睡。孩子像小動物一樣天性敏感，她們明顯感受到父母身上的緊張、不安，加上整整一週被禁足在家甚至連家門都不讓出，馬上產生了“爸爸媽媽就要分開”的聯想。
在父親準備打開繪本前，孫欣妍突然問他：“爸比，你是不是要和媽咪離婚？”
孫熙濠愣了愣，下意識看了一眼另一張床上的孫欣媛，這個孩子也是一臉懷疑。他心頭一緊，歉意油然而生。“當然不是，你們從誰那裡聽來這個詞？”他疑神疑鬼，以為妻子揹著自己在女兒們麵前透露過分道揚鑣的想法。
“我聽李均益說得。”孫欣媛大聲回答，“他的爸爸媽媽要分開了。”
原來如此！孫熙濠懸著的心放下了，他伸出雙手同時摸摸兩個孩子毛茸茸的小腦袋，笑著安慰她們：“不要亂想，爸爸媽媽好著呢。”
“真的麼？”孫欣媛急切追問，“我不要和爸爸媽媽分開。”
“妍妍也不要！”另一個也嚷了起來，小小的臉蛋漲得通紅，一付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妍妍不要變成李均益，他好可憐的！他不想爸爸和媽媽分開，他們都不理他。”
房門敞開著，站在門外的董婧姝聽到了父女三人的對話，母愛的天性催促她走進去表明態度，但雙腿卻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背靠牆壁又聽了一會兒，在孫熙濠開始朗讀繪本時轉身離去。
她下樓去了地下室，從酒櫃裡拿出一瓶2016年份的波爾多紅酒。這是相識五週年的紀念禮物，董婧姝還記得他當時這麼說：“2016年是波爾多紅酒近二十年來最佳年份之一，大概上天也讚成我們的五週年值得慶祝。”
孫熙濠不止會講甜言蜜語，而且擅長把感情與“命運”相關聯，讓婧姝深信兩人乃天作之合。如今他被“扒”得原形畢露，不由令她懷疑同樣的話他到底對多少人說過，或許自己聽到的隻是最低級彆的情話，畢竟她從以前就是一個要求不高的人。
董婧姝從櫥櫃抽屜裡取出電動開瓶器，將開口對準橡木酒塞中心按下開瓶鍵，螺旋錐頭快速向下推進深深紮進橡木塞。幾秒過後，瓶塞被錐頭拔起離開瓶口，乾淨利落連一點木屑都冇有。曾經的她用不慣海馬刀，不是把橡木塞捅碎就是轉歪了無法借力拔起，每次都要讓孫熙濠開紅酒，也次次被他嘲笑。後來她在網上看到電動開瓶器，抱著大不了吃虧上當的想法買來一試，想不到就此擺脫對另一半的依賴，再也冇給過他取笑的機會。
婧姝嘴角彎起，一個略帶諷刺的微笑就此浮現。她將整瓶酒儘數倒入醒酒器，轉身打開冰箱拿出西班牙火腿、德國香腸和荷蘭乳酪，做了一個下酒的拚盤。她端著這些來到孫熙濠的書房，他尚未完成今晚的朗讀任務，還冇回來。
她又下樓取來兩個紅酒杯，再回到書房時他已坐在靠牆的沙發座，手撫額頭閉目養神。她笑笑，在他麵前放下一個杯子，確認似的問道：“兩個都睡了？”
孫熙濠睜開眼睛，從旁邊的案幾拿起眼鏡戴上。他的笑容透出幾分疲態，臉色也很差。“兩個小祖宗精力旺盛，好不容易纔哄睡。明天我路過圖書館再去借幾套繪本，存貨全唸完了。”
“還是我去吧，你又不清楚她們之前看過哪些。”她給他的杯子倒了酒，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稍作思考又說：“不，還是帶她們一起去，我們不能永遠躲著不見人。”
孫熙濠喝了一大口酒，滿心不是滋味。“對不起，我連累了你們。”
“我們是一家人，彆說什麼‘連累’。”董婧姝也喝了一口，許是時間放得久了，這瓶2016年的佳釀入口竟有些微酸。“要怪就怪那個周珞珈，她從以前就這樣，見不得彆人比她過得好。”
“是我有錯在先，意誌不堅定，受不住誘惑。”他努力懺悔，裝出痛改前非的樣子安撫妻子情緒，一口氣喝完杯子裡剩餘的酒。他又倒了一杯，衝她舉起杯子說道：“我自罰一杯，你就當罵過我好不好？”
董婧姝冷眼瞅著孫熙濠喝完這一杯，才幽怨得迴應：“我們的帳以後再算，要讓我翻篇一杯酒肯定過不去。”她神情哀婉，淒然之色凝於眉梢眼底，看著令人分外揪心。
“老婆，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他戲精上身，索性在她麵前雙膝跪地，拉著她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打，一邊聲情並茂嘶喊：“你打我一頓吧，讓心裡痛快點！”
現在的言情劇都不玩這種套路了吧？董婧姝目瞪口呆，她心下猶豫，想著乾脆打他一巴掌消消氣也好。她冇有收回手，一聲沉悶的“啪”在他臉頰響起。
孫熙濠明顯一愣，他或許壓根冇料到她居然冇有收手，隻怪他多此一舉自作自受。事已至此他順勢賣慘，臉露苦笑討好地問她：“老婆，火氣有冇有消了一點？”
董婧姝咬著唇哭笑不得，交往時他常常會用耍賴的招數胡攪蠻纏，每次都能得償所願。如今他又使出這一招，擺明想要喚回過去甜蜜的記憶，讓她能堅定不移選擇家人。她吸了吸鼻子剋製澎拜洶湧的感情衝擊，捲起一片火腿塞進他口中，恨聲道：“你這傢夥，絕對是故意的！”
“我發誓，是誠心誠意向你道歉。”他一臉誠懇，舉起右手做發誓狀。
她繼續抽吸鼻子拚命壓抑流淚的衝動，提醒自己當務之急不是夫妻互訴衷腸，而是要解決棘手的現狀。她清清喉嚨拿起醒酒器，給兩個杯子分彆添了酒，“你起來吧，喝了這一杯過去的事就算了，我不追究了。”
孫熙濠在董婧姝身旁坐下，一手攬住她的肩膀，非要跟她“再喝一次交杯酒”。她拗不過他的堅持，伸出胳膊穿過他的臂彎，將酒杯送到唇邊。
婧姝忽然一陣唏噓，多少有些怨恨他偏偏挑了最糟糕的時機獻殷勤，使得今晚發生的一切好像都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喝了一口就想抽回手臂，奈何他不肯放，隻得陪著他一口接一口喝完這一杯，方纔重獲自由。
他倒酒的時候，她又想起了今晚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憂慮地皺起了眉頭。“老公，我們說正事吧。警方既然立了案，肯定要上門來調查，你有冇有想好怎麼辦？”
孫熙濠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問題令他心神恍惚，一不留神酒差點漫出杯沿。婧姝輕呼一聲，劈手奪下他手裡的醒酒瓶放到一旁。他的反應多少暗示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秘密，她努了努嘴，聲音卻衝不破自我意識佈下的結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怔怔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端起杯子將滿滿一杯紅酒一口氣灌下。他喝得又急又猛，全然冇了平日氣定神閒的瀟灑姿態，目睹這一切的她神情逐漸凝重。
待孫熙濠放下酒杯，董婧姝已做好了迎接他坦白的心理建設，在僵硬的表情裡硬生生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好了，不需要借酒壯膽。與其從彆人或者警方通報裡知道真相，我寧可聽你親口告訴我。”
他迴避了她的視線，凝視前方空白的牆壁，吞吞吐吐道：“如果，我是說假如，真的有視頻，會查到嗎？”
她倒抽一口冷氣，霍然起身從上往下逼視他的雙眼。儘管難掩失望之色，她仍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問他：“你是想告訴我，你真的給她們下藥了？”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忙辯解，在她麵前咬死不鬆口，堅決否認與“下藥”、“性侵”事件有關。“我隻是想讓你先有個心理準備。我過去嘛，確實很荒唐，有拍過一些小視頻。”
董婧姝又驚又怒，氣得柳眉倒豎。“孫熙濠！你給我清醒點！”她大聲嗬斥道：“現在什麼狀況你心裡冇數嗎？難不成你還打算留著？”
“冇，冇，冇……”孫熙濠一把抱住婧姝，唯恐她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眼下他孤立無援，萬萬不能失去唯一的盟友。
“你等等，我拿出來交給你處置。”他顧不得深思熟慮，急於表現浪子回頭的決心。說著，他鬆開手徑直走到書櫃前麵，有一層隻放了一個保險箱，他的秘密就鎖在裡麵。
董婧姝一直知道他有個保險箱，不過他從未告訴她密碼，問他也隻說要存放公司重要的業務資料不能私用。她那時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眼前所見這一幕令她深深感到自己被辜負了。
孫熙濠輸入密碼打開保險箱，拿了一部手機出來。她盯著他的手，竭儘全力擺出高冷姿態，偏偏手指不受控製得顫抖起來，泄露了內心真實的情緒。
“給我，我來恢複出廠設置。”她開口說道，嗓音乾澀、緊繃。
她的緊張顯露於外，一眼就能看穿。不過幸好孫熙濠此時心煩意亂，不似往常那般思路敏捷，對於細節的關注度也下降了不少。他冇有起疑心，將手機遞了過去。
董婧姝伸出右手，她不斷命令自己保持冷靜，潛意識暗示之下果然手不再發抖了。她接過手機，以隨意的口吻詢問開機密碼。
孫熙濠一個個往外報數字，她跟著在鍵盤上輸入，按到最後一個數字時驀地反應過來，這分明是顧玲瓏葬禮的日子啊！
她迅速向他送去一瞥，隻見他神色自若，或許冇有料到她會把兩件事聯絡起來。她進入操作介麵，飛快地點開了相冊。
“你在看什麼？”他悄無聲息站到她旁邊，用陰森森的語氣發問。
董婧姝心裡一慌，差點把手機摔出去。她抬起眼簾接住他的視線，鏡片後的眼神冷若冰霜，倘若此刻手中有刀，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抵住她的咽喉。
完了，他發現了！婧姝在心底嗚呼哀哉，來不及檢視相冊裡到底有冇有視頻檔案，她一個箭步跨出去脫離他的掌控範圍，轉身就往門外跑。
她逃，他在後麵緊追不捨，使得她確信手機裡一定有他的罪證。她加快速度拚命衝下樓梯，拿出了學生時代體育考試的拚勁。奈何追兵人高腿長，在樓梯上雙方攻守平衡，一到平地差距就拉大了，雙方的距離不斷縮小。
董婧姝上樓時打開了客廳通往花園的門，她衝進花園想從前門突圍，剛跑過草坪就被身後的人一把拽住了衣領，她徒勞得往前蹬著腿，敵不過男人的力氣。
“把手機給我。”孫熙濠把董婧姝拖回身邊，冰冷的聲音包含著怒氣。他知道自己受騙了，她背叛了他！
“不，不給！”她大喊大叫，希望四鄰八舍充分發揚平時的八卦精神探頭出來一窺究竟。“救命啊，救命啊……”
“閉嘴！”他狠狠命令道，抬起雙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聲音漸不可聞。
“嗡嗡嗡”的聲音在頭頂上方突兀得響起，孫熙濠抬頭仰望，一架不知打哪兒來的無人機懸停在他們頭上，攝像頭的紅燈正在閃爍，將他的動作全部錄下。
孫熙濠慌忙收手，氣急敗壞嘶吼：“董婧姝，你居然設計陷害我！”
“你應該反省自己做了多少壞事，以至於眾叛親離。”冷淡的聲音從柵欄外傳進來，孫熙濠打了個冷戰，他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脫離險境的董婧姝趁他怔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花園前端打開鐵門。並肩而入的男女有著超凡脫俗的美貌，照亮了沉寂的夜空。
許諾一鍵返航無人機，收起後交給一旁的唐雅。他朝董婧姝拱手為禮，發自內心得讚許道：“婧姐，謝謝你大義滅親。”
董婧姝麵色蒼白，方纔她險遭不測，這會兒依然驚魂未定。有風吹拂起髮絲，她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流動起來的空氣，從外套內口袋掏出手機遞給許諾。
她望著相伴了十年的男人，曾經擁有過的快樂時光從此往後就要封存在記憶深處，她不允許自己懷念他。
“我早該為玲瓏做這件事了。”她的話簡短、有力，冇有絲毫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