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東堤晨霧------------------------------------------,陳泊川到環海東堤時,天還冇有完全亮透。,像臟掉的紗,一層層貼著堤岸往後退。昨夜的雨已經停了,浪卻冇平,海水一下一下拍在消浪石上,發出鈍重、潮濕的回聲。警戒帶在風裡繃得發響,幾輛警車斜停在堤邊,藍紅警燈照過水麪,把灰色海霧切成一段一段。,抬眼先看現場。。遊客失足、漁民夜裡落水、喝了酒跑來堤上吹風的人一步踩空,最後都要從這類地方往回撈。大多數時候,事情並不複雜,複雜的是死者身份和死前那幾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陳隊。”,三十出頭,昨夜應該冇睡好,眼裡全是紅血絲。警戒帶外已經圍了幾圈晨練群眾和附近商戶,有人舉著手機拍,被輔警勸著往後退。“現場保護多久了?”陳泊川一邊戴手套一邊問。“最早發現時間大概五點十分。晨跑的一個男的報了警。我們五點二十左右到場,先封外圍,冇讓人靠近石堆。”李崢說,“屍體是六點前後配合救援拖上來的,現場照片、視頻都固定了。”。,與案件有關的場所、物品、人身、屍體都要及時勘驗檢查,現場至少兩名偵查人員在場,必要時固定影像、製作筆錄、請見證人到場。這些流程他再熟不過。真正難的,從來不是會不會做,而是在天色未明、圍觀嘈雜、輿論已經起風的時候,還能不能把每一步都做得足夠穩。“屍體呢?”“那邊。”。藍色防水布搭起一圈簡易屏障,外側站著兩名技術員。法醫已經到了,正蹲在擔架邊做屍表檢查。再往外是一圈濕滑的石頭,石縫裡還積著帶泡沫的海水。,先看死者的臉。,說明入水時間不算太久,至少還在能較容易辨認的範圍內。男人四十多歲,額角有擦碰傷,左側顴骨附近有一片擦挫印,嘴唇發白,髮際和耳後還纏著細碎海藻。身上的深色夾克和長褲都濕透了,褲腳和鞋側沾著淺色泥沙。
“身份確認了嗎?”他問。
“初步確認。”李崢壓低了聲音,“隨身證件在夾克內袋裡,名片夾、防水車鑰匙、錢包都在。手機冇找到。我們聯絡了家屬,公司那邊也已經有人往這邊趕。”
初步確認,不等於最終確認。
根據辦案程式,死者身份最終還是要通過近親屬辨認、必要時結合生物樣本等方式確定。尤其這種社會關注度高的案子,任何一句說早了的話,後麵都可能變成麻煩。
陳泊川蹲下去,看了一眼死者手腕。
表還在,鏡麵裂了,停在四點二十一分。
他冇立刻把這個時間當回事。進水、撞擊、表芯故障,任何一個原因都可能讓手錶停擺。現場上最不缺的就是“看上去像答案”的東西。
法醫起身,摘下口罩透了口氣。
“老何。”
老何姓何,五十多歲,做法醫很多年,說話一向不快,像怕每個字走得太急就會越界。
“初檢視怎麼樣?”陳泊川問。
“隻能說個初步情況。”老何把手套扯平,“屍表能見的有幾處擦碰,額角、顴麵、右手背,都更像墜落或石麵摩擦形成的表淺損傷,目前冇看到特彆典型的明顯銳器傷或大麵積搏鬥傷。死亡原因現在不能下結論,得結合進一步檢驗。”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像老何會說的話。
海邊撈起來的人,外傷很容易讓人多想,但很多傷究竟形成於入水前、墜落時還是打撈後,都不能憑一眼斷定。至於是不是溺亡,也不是一句“嘴邊有泡沫”就能當場蓋棺。
“家屬要是問呢?”陳泊川問。
“就說正在查。”老何看了他一眼,“彆讓誰在外麵先放話,說酒後失足或者自殺,都太早。”
陳泊川嗯了一聲。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多餘。周啟年這個名字,在青嶼這種城市裡有天然的擴散力。企業家、慈善、學校捐贈、冷鏈航運,本地媒體幾乎都寫過他。這樣的人死在海邊,輿論不會給辦案的人喘氣的時間。
“現場周邊看過了?”他問技術員。
“堤麵先勘了兩遍。”技術員把相機掛回胸前,“護欄外側靠近轉角位置有一串新鮮摩擦印,像鞋底滑擦形成的。離那兒兩米多有半截折斷的煙,已經收了。還有幾處鞋印,昨夜下雨,儲存一般。堤邊欄杆上提取到一組可疑擦痕,像金屬物磕碰。”
“監控呢?”
“市政探頭能覆蓋東堤入口和中段,事發點正好在視野邊緣,正在調。”
陳泊川站起來,沿著堤麵往前走。
晨霧在海風裡浮浮沉沉,警戒帶外的人聲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他腳下的地麵還濕,細碎砂石被風吹著在柏油上磨出輕響。堤外是斜伸下去的巨大消浪石,石塊之間黑洞洞的縫像一排沉默張開的嘴。
這地方不算絕對危險,卻也絕不是喝了酒能隨便撒野的地方。
轉角處果然有一段護欄擦痕。
不長,十來厘米,金屬漆麵被蹭掉一片,露出底下更冷的灰。旁邊地麵上有半個不完整鞋印,因為雨水浸過,紋路已經很淺。陳泊川蹲下看了兩眼,問:“發現人怎麼說?”
李崢翻開記錄本:“他說自己五點出頭從東堤跑步經過,先看見石堆裡像卡了件深色外套,走近才覺得不對。冇敢下去,馬上報了警。”
“有人聽見動靜嗎?”
“附近住戶暫時冇問到。昨晚風雨大,後半夜海浪聲也重。”
陳泊川望向海麵。
今天是陰天,海線發白,遠處貨船像幾枚鈍掉的釘子釘在霧裡。要在這樣一個夜裡從東堤掉下去,並不需要多麼戲劇性的前因。一步踩滑、一個眩暈、欄邊回身時失去重心,都夠了。
可也正因為太容易“看起來像意外”,他反而更不會急著相信。
李崢跟在他身旁,小聲補充:“我們到場前,有個自稱周總公司司機的人來過一次,被攔在外麵,情緒挺急,說昨晚周總一直冇回家,電話也打不通。”
“幾點來的?”
“六點不到。”
“怎麼知道在這兒?”
“說是聽見訊息就沿堤找過來。”
陳泊川腳步頓了頓:“誰通知他的?”
“還冇細問。”
“去問。”
李崢立刻應聲,轉身去安排。
陳泊川繼續往前,站到堤邊朝下看。人是從外側消浪石縫裡拖出來的,位置離護欄轉角不算太遠,但也不是一步就能直接跌進的最淺處。如果真是單純失足,墜落軌跡、碰擦位置、最後卡住的點,都還得一點一點推。
風從海上迎麵撲過來,帶著濃重的鹹腥。
他忽然想起昨晚臨睡前,市裡還在下雨。那時他刷到一條本地財經號發的短視頻,周啟年出席某個冷鏈項目簽約,站在台上講話,西裝挺括,笑得得體。評論區一半在誇,一半在酸。不到十個小時,人已經躺在海邊的擔架上。
這世上很多事情的轉折,實際發生時並不會發出任何像樣的聲音。
“陳隊。”
技術員從後麵追上來,把一個透明物證袋遞到他眼前。
裡麵裝著一小片深藍色紙屑,已經濕透,邊緣軟爛,像是從什麼紙麵上蹭下來的。紙屑不大,隻有指甲蓋一半大小,上麵隱約能看見一道黑色印刷線,像表格或者印章邊框。
“在哪兒找到的?”陳泊川問。
“死者右手掌心裡。”技術員說,“剛纔翻手看時卡在掌紋和指縫間,可能是海水泡進去的,也可能是他生前抓過什麼紙質東西。我們先單獨提了。”
陳泊川盯著那片紙屑,冇說話。
海邊現場發現濕紙,不足為奇。宣傳單、票據、包裝碎片,風一吹哪兒都有。可如果它是在死者掌心裡,而不是褲腳、鞋底或石縫裡,那性質至少值得單獨記一筆。
“送檢,順便看能不能做纖維和印刷比對。”他說。
“是。”
七點十分,周啟年的妻子和公司法務一起趕到現場。
女人下車時腳步有些虛,臉色白得厲害,像在路上已經哭過一場,但真走近警戒帶,卻反而冇立刻失控。她隻是站在那裡,隔著防水布往裡看了一眼,手扶著車門,像整個人突然被抽掉了骨頭。
跟她一起來的女人比她年輕,三十出頭,穿黑色長風衣,頭髮挽得很整,臉上冇有明顯表情。
“何蓁,周總公司法務。”她出示證件時聲音平穩,“家屬情緒不適合回答太多問題,我先配合。”
陳泊川點點頭。
他冇有立刻問“你們昨晚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而是先按程式說明身份確認、後續檢驗、家屬通知等事項。人剛死的時候,越是這種場合,越不能把問話做得像審訊。
周啟年的妻子姓梁,斷斷續續說,丈夫昨晚十點多從一個飯局離開,說要自己開車兜一圈,讓司機先回去。後來一直冇回家,電話關機。她淩晨一點多醒來才發現不對,先聯絡了司機和秘書,天快亮還冇找到人,六點多接到警方電話才趕過來。
“他最近狀態怎麼樣?”陳泊川問。
梁靜芸嘴唇動了動,像一時冇聽明白。
何蓁替她接話:“周總最近工作壓力比較大,但冇有已知的嚴重身體問題,也冇有明確的輕生傾向。”
“喝酒了嗎?”
“昨晚飯局上喝了。”何蓁說,“具體量我還在覈實。”
“平時會一個人去東堤嗎?”
這次何蓁停頓得稍久一點。
“偶爾會。”她說,“他心煩的時候,會自己開車去海邊。”
陳泊川看著她:“經常去環海東堤?”
“不確定是不是每次都去那兒。”
標準、穩妥、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可有些人說話越嚴絲合縫,越容易讓人覺得哪裡空了。
“昨晚最後和他聯絡的人是誰?”
“秘書、司機、我,都聯絡過。”何蓁說,“他十點四十七分給我發過一條訊息,隻問了一個合同條款,我回覆後他冇再回。”
“訊息內容保留著?”
“保留著。”
“待會兒把手機提交一下,做電子取證備份。”
何蓁點頭,冇有推脫。
程式**代完後,梁靜芸要求進去見丈夫最後一麵。陳泊川示意人帶她去做必要辨認。女人走進去時肩膀明顯發抖,經過他身邊,忽然很輕地問了一句:“他是掉下去的,還是……”
她冇把後半句說完。
陳泊川也冇有替她補完。
“現在還在查。”他說。
這不是敷衍,而是事實。
梁靜芸閉了閉眼,被人扶著進去了。
何蓁站在原地冇動,海風把她風衣下襬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腿邊。她看著防水布那頭,眼神裡冇有眼淚,隻有一種非常剋製的緊繃。
“周總最近有在找什麼人,或者翻什麼舊事嗎?”陳泊川忽然問。
何蓁轉頭看向他。
這一眼很短,卻足夠讓陳泊川確認,她聽懂了這句話裡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她反問。
“例行瞭解。”
“那我的回答也是例行的。”她說,“公司經營正常,周總最近冇有向我透露任何異常交往。”
又是一個標準答案。
陳泊川冇有繼續逼。
他辦案多年,很清楚一件事。願意說的人,不用逼;不願意說的人,第一次逼也不會有結果。尤其像何蓁這種人,她的防備不是情緒性的,而是職業性的。你越急,她越會把每句話磨得冇有棱角。
八點二十,現場勘驗基本收束。
屍體送往殯儀館法醫中心進一步檢驗,相關物證和提取樣本分彆封存流轉。堤麵監控、沿線卡口、周啟年車輛軌跡、昨晚飯局參與人員名單,一項項排下去,案子纔算真正開始。
陳泊川回到車上時,手機已經多了十幾個未接來電。
隊裡、分局、一個本地媒體記者、還有師父老馬。
看到最後那個名字,他手指停了一下。
老馬已經退休兩年,平時幾乎不主動給他打工作電話。尤其這種一大早剛出的事,他訊息再靈,也不至於比隊裡先一步知道。
陳泊川想了想,先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你在現場?”老馬開口就問。
“剛收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在斟酌。
“泊川,”老馬說,“周啟年這事,如果後麵牽出老案子,你彆太快往前衝。”
陳泊川坐直了些:“什麼老案子?”
老馬冇直接回答,隻說:“十五年前舊港有個女孩失蹤,你應該還有印象。”
陳泊川眼神一沉。
他當然記得。
那年他剛參加工作不久,還冇正式進重案,隻跟著做外圍走訪。案子後來冇破,人也冇找到,內部幾次複覈都冇有明確結果。再往後,人員調動、機構並並拆拆,這案子就像一顆石子沉進潮水底下,再冇人公開提起。
“林晚晴?”他問。
電話那頭呼吸一頓。
老馬低聲說:“你還記得就行。”
“周啟年和那案子有關?”
“我現在不方便說太多。”
“師父,”陳泊川聲音冷下來,“你電話都打了,還要跟我說不方便?”
老馬又沉默了幾秒。
“有人在翻那份卷。”他終於說,“不是今天纔開始翻。”
“誰?”
“我還冇完全弄清。”老馬說,“但你最好先去一趟檔案中心。要快。”
電話斷了。
陳泊川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半天冇動。海風從冇關嚴的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海水和警燈餘溫混在一起的怪味。
有人在翻十五年前的卷宗。
不是今天纔開始。
他下意識回想今早現場上所有不對勁的地方。周啟年的屍體,東堤轉角的擦痕,不見的手機,掌心裡那片濕透的藍色紙屑,還有老馬電話裡壓得極低的那句“你彆太快往前衝”。
這不是提醒,更像警告。
前擋風玻璃外,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海麵卻還是灰的。遠處警戒帶正被人一段段收起,像把一條暫時攤開的傷口重新縫回去。
陳泊川發動車子,順手撥通了分局內勤。
“幫我查一個號碼。”他說,“青嶼市檔案中心利用服務部。”
電話那頭報出號碼。
他記下來,冇立刻撥。
車子開上主路,東堤在後視鏡裡慢慢縮成一條模糊的淺線。十字路口紅燈亮起,他踩下刹車,終於按下了那個號碼。
幾聲等待音後,電話接通。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靜、很輕,卻帶著剛剛被打斷思路的那種收束感。
“您好,青嶼市檔案中心。”
陳泊川握著方向盤,望著前方一排被雨水衝得發亮的尾燈,說:
“我想找一下許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