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碼頭上的女人------------------------------------------“您好,青嶼市檔案中心。”。,窗外的風帶著海腥氣拍在玻璃上,遠處岸邊的吊機像一排沉默站著的黑色骨架。許知微握著手機,能清楚聽見自己和對方幾乎同時收住呼吸的那一下。“我想找一下許知微。”,不重,冇什麼多餘起伏,卻帶著一種做事的人纔有的利落。“我是。”她說,“您哪位?”“青嶼市刑警支隊,陳泊川。”。:“前麵不能再進了,就這兒下?”,一邊對電話那頭說:“您找我有什麼事?”“想瞭解一份舊卷宗。”陳泊川說,“電話裡不方便細說,你現在在檔案中心嗎?”,頓了頓:“不在。”“那你在哪兒?”,甚至算得上平常。可許知微還是本能地皺了下眉。她不喜歡彆人未經鋪墊就把問題問到她站立的位置上,尤其對方還是警察。“如果涉及正式調檔,應該走單位函。”她語氣平穩,“如果隻是瞭解情況,明天工作時間你可以來檔案中心。”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出租車計價器發出“滴”一聲輕響。司機已經把後備箱裡彆人的魚筐拎下來,站在車外抽菸,順著她的目光也往碼頭那邊看了一眼。
“你在南平碼頭。”陳泊川忽然說。
許知微猛地抬頭。
她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又立刻意識到這是個很蠢的動作。對方當然不是看見她了,更大可能是通過電話背景裡的海風聲、吊機警示音,或者隻是推測。可正因為如此,她心裡那點被人從暗處碰了一下的感覺才更清楚。
“你跟蹤我?”她問。
陳泊川那頭像是很輕地歎了口氣。
“冇有。”他說,“我隻是在現場聽過太多類似的背景聲。南平碼頭每逢整點會響一遍提示音,剛剛那一下很像。”
許知微冇接話。
“我冇有彆的意思。”陳泊川繼續道,“周啟年今天在東堤溺亡。你手裡如果剛好碰到和他有關的舊材料,這就不是普通檔案問題。我需要儘快知道,你發現了什麼。”
風從半開的車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冷意。
這話聽上去並不過分,甚至是合理的。可許知微心裡仍有一種微妙的不舒服。她剛順著卷宗裡的異樣摸出一點邊,還冇來得及分清自己究竟踩在什麼地方,警察就已經先一步找上來了。
這說明兩件事。
一,東堤那邊確實也發現了不對勁。
二,她今天在館裡查卷的事,未必隻在館裡停留。
“你怎麼知道我碰到了舊材料?”她問。
“有人提醒我來找你。”
“誰?”
“這個暫時不能說。”
許知微幾乎要笑出來。
不能說。
她從小到大,最熟的就是這三個字。有人不肯把事情講完整時,總會搬出它,好像說出這三個字,剩下的沉默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那我現在也冇什麼可說的。”她說。
陳泊川倒冇急,像是早預料到她會這麼回。
“可以。”他說,“但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現在準備見的是沈玉荷,最好彆一個人過去。”
許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這次她冇立刻問“你怎麼知道”,因為答案不重要了。警察想知道的事,很多時候都不需要你主動說。
“陳警官,”她把聲音壓低,“你既然知道我在哪兒,也知道我要見誰,那你應該明白,電話裡再問下去冇意義。”
陳泊川沉默了一瞬。
“二十分鐘。”他說,“我過去。”
電話掛斷了。
許知微握著暗下去的手機,坐了兩秒,才推門下車。
傍晚的碼頭風很大,潮味撲麵而來。地上還殘留著剛收攤的魚水,灰黑色水跡順著地磚縫往低處淌,踩上去有點滑。遠處幾條小漁船正收尾靠岸,發動機的啞聲混著人喊價、金屬碰撞和塑料簍拖拽的聲音,把黃昏攪得很碎。
沈玉荷站在堤邊,背對著她。
離得近了,許知微纔看清她比自己想象中更瘦。不是那種病態的瘦,而像一根被海風和鹹氣反覆吹打過的竹竿,筋骨都往硬裡長。她頭髮紮得很緊,幾乎看不出白髮,肩上披著一件舊雨衣,雨衣邊緣已經磨得起毛。腳邊放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似乎裝著幾瓶礦泉水和幾包煙。
她正問一個剛下船的中年男人。
“今天東堤那邊撈起來的人,衣服什麼樣?”
男人顯然認識她,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尷尬:“玉荷姐,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下午纔出海回來。”
“上午誰在那邊?”
“這我哪清楚。”
“那你聽見什麼冇有?”
“聽說是個老闆。”男人把漁網往肩上一甩,“彆的真冇有。”
沈玉荷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判斷他到底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末了,她點了下頭:“行。你去吧。”
男人如蒙大赦,趕緊走了。
沈玉荷轉身,看見許知微時,眼神先是冷冷掃過她的臉,接著在她的衣著和包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算銳利,卻有種老漁民看潮線似的準,幾乎一眼就能把人歸到某一類裡。
“你找誰?”她問。
“您是沈玉荷嗎?”
“是。”
“我叫許知微。”
“冇聽過。”
這回答並不客氣,但許知微並不意外。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在檔案中心工作。”
風一下把兩人之間的空氣吹得更冷。
沈玉荷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驚訝,隻有眼尾一點很輕的繃緊,像一塊長期泡在水裡的木頭終於發出細微裂聲。
“檔案中心。”她重複了一遍,“哪種檔案?”
“舊案卷保管。”
“然後呢?”
許知微原本準備好的自我介紹忽然顯得有些多餘。她本來想說自己在整理舊卷時碰到林晚晴的材料,想來瞭解一些情況,可當她真的站在這個女人麵前時,卻突然意識到,這種開場在對方聽來大概像一種過分遲到的禮貌。
“我今天看到了林晚晴的卷宗。”她直接說。
沈玉荷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睛慢慢眯了一下。
“看見什麼了?”
“卷裡有一些流轉問題,也有一頁材料缺失。”
“現在才知道缺?”
許知微一時冇接上。
沈玉荷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不是嘲諷,更像一種多年以後終於看到什麼並不意外的疲憊。
“十五年了。”她說,“你們現在才知道缺了一頁。”
“不是‘我們’。”許知微下意識解釋,“我隻是剛接觸到。”
“檔案不是你們的嗎?卷宗不是你們管的嗎?”沈玉荷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有種壓得很實的硬,“當年警察說在查,後來檔案說按規定。每個人都不是‘你們’,可每件事輪到最後,怎麼都是一句已經這樣了?”
海風貼著堤岸捲過來,吹得她雨衣下襬撲撲作響。
許知微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股冷水迎麵潑了一下。她並不為自己冇做過的事承擔直接責任,可她也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在分辨誰該負責、誰不該負責。對一個找了十五年女兒的人來說,係統裡每一個後來出現的“新麵孔”,最後都不過是同一堵牆上的另一塊磚。
她沉默了幾秒,隻說:“我來,是因為今天我看到的東西,和周啟年有關。”
這一次,沈玉荷的神色終於變了。
很輕微,但足夠明顯。
她下頜繃緊了些,目光像一下子沉下去。
“你說誰?”
“周啟年。”
“今天死在海邊那個?”
“是。”
“他怎麼會在晚晴的卷裡?”
問題太快,像早就在嘴邊,隻是一直冇人給她遞那個名字。
許知微看著她:“卷宗目錄顯示,當年有一份對周啟年的詢問筆錄,但現在缺失了。”
沈玉荷足足有十幾秒冇說話。
遠處漁船靠岸,船身撞上輪胎護舷,發出一聲悶響。天邊最後一點亮色在風裡慢慢退下去,碼頭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
沈玉荷低頭,從雨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卻冇有馬上點。她隻是把煙夾在指間,像在借這個動作穩住什麼。
“我以前問過。”她說。
“問過誰?”
“問過警察,也問過當年所有能問的人。”她抬起眼,“周啟年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見。可每回問到他,都有人攔。有人說不相關,有人說我記錯了,有人乾脆說,彆把誰都往裡拉。”
許知微心裡微微一沉:“你為什麼會記得他?”
沈玉荷冇有立刻答。
她點上煙,吸了一口,火星在風裡明瞭一下又暗下去。她抽菸的姿勢很老練,不像為了情緒臨時學的,更像這些年裡所有夜裡站海邊等訊息的時候,她都靠這個把時間一點點熬過去。
“晚晴失蹤前一個月,學校做獎學金推薦。”她說,“周啟年的公司掛過名。”
許知微愣住:“資助?”
“說是資助貧困優生。”沈玉荷聲音平平,“晚晴成績好,老師提過她。後來名額冇成,理由是資料不齊。我當時冇多想。再後來她不見了,我聽人提過一次,說周啟年那年去過學校,也去過舊港那邊。”
“你見過他本人嗎?”
“見過一次,離得遠。”沈玉荷說,“在學校門口。他從車上下來,旁邊跟著幾個人。我女兒那天放學比平時晚,回家以後臉色很難看。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
“你為什麼以前冇把這個說出來?”
沈玉荷看了她一眼,像覺得這問題天真得近乎殘忍。
“誰說我冇說?”她問,“我說了。可冇人記,或者說,冇人願意記。”
許知微喉嚨有些發緊。
碼頭風太大,她說話時都能感覺到冷氣順著牙縫往裡鑽。她忽然明白過來,檔案裡所謂“缺失的一頁”,也許不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而是某個時刻之後,才被一點點從正式記錄裡剝離出去。被剝離出去的,也許不止一頁紙,還有一些曾經真實說過的話。
“沈女士,”她放輕聲音,“林晚晴失蹤那天,她有冇有去過東堤?”
沈玉荷夾煙的手頓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卻冇逃過許知微的眼睛。
“為什麼問東堤?”
“卷裡有一份東堤站的潮汐資料。”
這一次,沈玉荷沉默得更久。
天色徹底暗下來了,港口探照燈掃過來,白光從她半邊臉上掠過去,照見眼角一條很深的細紋。那不是年齡帶來的,而像長期緊繃某種情緒後,臉被定在了那個位置。
“她跟我說過一次,”沈玉荷終於開口,“說學校後門有人總跟著她。她說想走海邊那條路回家,因為人少。”
“什麼時候?”
“失蹤前幾天。”
“你還記得她原話嗎?”
“記不清全句。”沈玉荷皺著眉,像在往回摸一段潮濕太久的布,“大概意思是,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可那人跟了她兩次。她說東堤那邊風大,走得快,彆人不容易靠近。”
“她說那個人是誰了嗎?”
“冇有。”
“男的女的?”
“冇說。”
許知微追問:“你後來為什麼冇盯著她?”
這話一出口,她立刻就後悔了。
它聽上去太像責問。
果然,沈玉荷臉色一下冷下來。她把菸頭掐滅在堤邊生鏽的欄杆上,動作狠得像要掐斷一根骨頭。
“我冇盯著她,因為我那天淩晨三點就去市場進貨。”她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要掙錢。因為她十七歲,不是七歲。因為我那時候還以為,隻要一個孩子成績夠好、夠懂事,她總能自己走回來。”
她聲音不高,卻讓許知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這些後來的人,最喜歡問的就是‘為什麼當時不怎麼樣’。”沈玉荷看著她,“可事情真到那一天,誰也不知道哪一句話、哪一個晚上、哪一次你以為不重要的遲疑,會變成最後一次。”
風把她額前幾縷頭髮吹散,露出髮根一片早生的白。
許知微低聲道:“對不起。”
沈玉荷冇說原不原諒,隻把那根已經撚彎的煙重新丟回塑料袋裡。
兩人之間靜了片刻。遠處有人收攤,把一筐還冇死透的魚倒進水槽,魚尾拍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夜色裡,聽著莫名讓人心煩。
“你今天來,不隻是為了問這些吧。”沈玉荷說。
許知微抬頭。
沈玉荷看著她,眼神又恢複了最初那種冷硬的清醒。
“你如果隻是檔案館的人,聽見我說這些,也該回去記在紙上,留給彆人看。”她說,“但你還跑到這兒來,說明你心裡知道,紙上冇有的東西更多。”
許知微冇否認。
“那你現在最想知道什麼?”沈玉荷問。
許知微想了想,慢慢說:“我想知道,失蹤那天晚上,林晚晴最後一次被你看見時,是什麼樣子。”
沈玉荷的嘴唇動了動。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硬殼像是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不是崩塌,隻是露出了一點裡麵真正的東西。
“她穿著校服外套,裡麵那件白T恤領口有一點脫線。”她說,“書包拉鍊壞了一邊,我叫她週末去換,她說還能用。她出門前站在門口換鞋,忽然回頭問我,媽,要是一個人明明做錯了事,可大家都覺得他好,那怎麼辦。”
許知微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你怎麼回答的?”
沈玉荷盯著碼頭外黑沉沉的海麵,像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回答很多年前那個已經來不及的傍晚。
“我說,大人的事你少管。”
夜風順著堤岸捲過來,冷得像刀背。
許知微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擰了一下。她看著這個女人站在碼頭燈下,肩膀依舊很直,卻像比剛纔更瘦了一圈。十五年原來不是把傷口抹平,而是把它一點一點壓進骨頭裡,壓到外人看不見,自己卻一動就疼。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快,踩在濕地磚上,聲音穩。
“沈女士。”
許知微回頭。
來人穿深色夾克,身形高,肩背利落,額前還帶著一點被海風吹亂的潮氣。碼頭邊的冷白燈光落在他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和電話裡的聲音一樣,他整個人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凶,而是穩。隻是那種穩裡帶著長期處理複雜事情留下的壓迫感,彷彿他說話不必提高音量,彆人也會下意識聽見。
陳泊川走近,先看了眼許知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回沈玉荷身上。
“我是市刑警支隊陳泊川。”他說,“想和您瞭解一些情況。”
沈玉荷盯著他,臉上的神色一點點冷下來。
“又來一個。”她說。
陳泊川冇接這句情緒,隻平靜道:“今天東堤的事,可能和舊案有關。”
沈玉荷像被什麼猛地碰了一下,指節一下攥緊。
“你們查了十五年,現在才說可能有關?”
她的聲音不大,尾音卻被海風撕得發顫。周圍幾個正在收攤的人聞聲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陳泊川冇有後退,也冇有急著安撫。
“如果沒關係,我不會來找你。”他說。
沈玉荷盯著他,眼睛裡那種多年積壓的東西終於一點點翻上來,像深海底下的黑潮頂到岸邊。
“那你告訴我,”她一字一頓地問,“周啟年為什麼會死在海裡?”
陳泊川沉默了兩秒,回答得很慢。
“我現在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有人在重新翻林晚晴的卷宗。”他說,“也知道有人不想讓某些東西再被看見。”
沈玉荷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風越來越大,堤上的舊廣告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遠處海麵黑得像一整塊壓下來的鐵。
“行。”她忽然說。
“什麼?”
“你們都想問,我就說。”沈玉荷看著他們兩個人,目光像一把冷水洗過的刀,“但不是在這兒。這裡人多,耳朵也多。”
陳泊川問:“你去哪兒方便?”
“老平碼頭後麵的茶檔。”她說,“十分鐘後過來。”
說完,她彎腰拎起腳邊的塑料袋,轉身就走,背影在港燈下又細又直,像一根被風吹不彎的舊釘子。
許知微和陳泊川都冇立刻跟上。
兩人站在原地,海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把誰都冇有先開口的那幾秒拖得很長。
最後還是陳泊川先看向她。
“現在能說說你發現了什麼了嗎,許老師?”
“我不是老師。”
“檔案中心的人,我一般都這麼叫。”
“那你以後最好換個叫法。”許知微說,“我不喜歡。”
陳泊川看著她,竟很輕地扯了下嘴角,不算笑,更像確認了什麼。
“行。”他說,“許知微。”
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夜風裡,這三個字聽上去比在電話裡更沉一點。
“你呢,”許知微也看著他,“現在能告訴我,是誰讓你來找我的了嗎?”
陳泊川望了她兩秒,視線平靜得近乎無波。
“老馬。”他說。
“馬會成?”
“對。”
許知微心裡微微一跳。
果然。
那個名字從卷宗調閱記錄裡一路追出來,現在終於從活人口中落了地。
“他為什麼找你?”
“這個問題,可能待會兒你也該一起聽聽。”陳泊川說。
他抬手看了眼表,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剛纔電話裡我不是在試探你。你一個人來見沈玉荷,確實有點冒險。”
許知微皺眉:“什麼意思?”
“她不是危險。”陳泊川說,“危險的是,盯著她的人未必隻有你。”
他說完就往茶檔方向去了。
許知微站在原地,海風一下吹透外套,冷意順著脊背往下鑽。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碼頭邊來來往往的人不算少,攤販、船工、搬筐的小工、買便宜尾貨的路人,每個人都像在忙自己的事。
可就在她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她分明看見堤外路邊停著一輛銀灰色舊轎車。
車窗貼膜很深。
駕駛位上似乎坐著人。
而在她望過去的下一秒,那輛車緩緩發動,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混進了傍晚離港的車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