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潮熱紀事
書籍

第190章 唸經

潮熱紀事 · 清怡閣的賽奇

沈暨回到自己院中時,還冇跨進門,就聽見裡麵傳出一陣笑聲。

帶著嬌嗔的、推推搡搡的笑,混著幾個年輕女子的聲音,熱鬨得像是在開什麼宴會。

沈暨的腳步頓了一頓。

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院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麵的情形——幾個婢女圍成一圈,擠擠挨挨的,不知在乾什麼。笑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沈暨推開門。

他走進去,繞過那叢已經枯萎的花架,終於看清了院中的情形。

婢女們圍著的,是一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風流,唇邊含笑,鬢角微微有些散亂。

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條腿還翹著,正跟身邊的婢女說著什麼。那婢女被他逗得掩嘴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情的,還以為進了什麼地方。

沈暨站在那裡,冇有出聲。

一個婢女先看見了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大、大公子……」

其他人聽見這聲,齊刷刷轉過頭來。看清來人,一個個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慌忙退開幾步,垂首行禮。

「大公子。」

椅子上的那個人也愣了一下。

他迅速站起來,動作太快,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了一跤。站穩了,臉上擠出一點笑,那笑怎麼看怎麼尷尬。

「沈時玉,」他說,「回來這麼早啊?」

沈暨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程晏。」他開口,聲音也不高,「還是不長教訓。」

程晏的臉扭曲了一瞬。

「長了長了,」他連忙道,笑得殷勤,「真的長了。」

沈暨冇有接話。

他看向那些垂著頭的婢女。

她們一個個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出。府裡規矩重,大公子這院裡規矩更重。

平日裡別說嬉鬨,就是走路腳步聲大了些,都會被管事嬤嬤訓斥。今天被大公子撞見這場麵……

沈暨抬了抬手。

「退下。」

婢女們愣住了。

而後如蒙大赦,匆匆行了個禮,魚貫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中安靜下來。

程晏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忽然,他湊上來,嬉皮笑臉的。

「大公子,」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您也會憐香惜玉了?」

沈暨抬眼看他。

程晏心裡有些發毛。

「功課做了嗎?」

程晏的眼神飄了一下。

就那一下。

沈暨收回目光,從他身邊走過去,徑直往屋裡走。

程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內,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片刻後,院中響起一聲怒吼。

「沈時玉,你個王八蛋!」

那幾個剛退出去的婢女,站在院門外,聽見這聲吼,眼觀鼻鼻觀心,誰也冇敢動。

她們一開始也被嚇著過。

那是程公子第一次來府裡的時候。不知道什麼來路,隻知道是大公子的客人,被安置在這院裡住下。

頭一天,他就敢跟大公子拍桌子叫板。

程公子怎麼鬨,大公子都不真生氣。可也不讓他好過。每次程公子犯了事,大公子就換著法子懲罰他。懲罰完了,程公子討饒幾句,過幾天又來。

院門關著,可裡麵的動靜還是能聽見一些。

先是程晏的罵聲,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誦經聲。

一群和尚。

不知大公子從哪兒弄來的和尚,一個個敲著木魚,圍成一圈,唸經。

念得抑揚頓挫,中氣十足。

程晏被綁在椅子上,坐在圈子正中央,聽那些經文從四麵八方灌進耳朵。他閉著眼,臉皺成一團,像在受什麼酷刑。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行了行了!」程晏吼道。

和尚們充耳不聞,繼續念。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

「我讓你們別唸了!」

「……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程晏睜開眼,看著那些閉著眼睛、一臉虔誠的和尚,恨不得衝上去把他們的木魚全砸了。

他轉過頭,衝著屋裡喊。

「沈時玉!你出來!」

屋裡安安靜靜。

程晏又喊:「你有本事出來!」

屋裡還是冇動靜。

和尚們繼續唸經。

「……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

程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一個時辰後。

「……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終於唸完了一部。

程晏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和尚們又開始念下一部。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

又過了半個時辰。

「……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佈施,所謂不住色佈施,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

程晏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和尚,眼神都直了。

「我錯了。」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樣。

和尚們冇理他。

「我真的錯了。」他又說,聲音大了些,「沈時玉,我錯了,我真受不了這個了,讓他們別唸了!」

屋裡還是冇有動靜。

「……須菩提!菩薩應如是佈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程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喊。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那功課我雙倍做!做三倍!行不行!」

門開了。

沈暨從裡麵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身形修長,麵容冷俊,手裡還握著那支筆。像是方纔一直站在案前寫字,此刻才擱下筆,出來看看情況。

程晏看見他,眼睛都紅了。

沈暨走到那些和尚麵前,抬了抬手。

那群和尚終於停了下來。

齊刷刷站起來,朝沈暨點了點頭,然後走過去給程晏解了綁。做完這些,他們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程晏揉著被綁得發麻的手腕,看著那些和尚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們燒成灰。

沈暨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走回屋裡。

門關上了。

程晏站在院中,看著那扇門,愣了半晌。

然後他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坐了一會兒,他忽然又站起來,衝著那扇門罵了一句。

冇人理他。

他又坐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沙沙的,有些蕭索。

程晏坐在那裡,忽然想起剛纔那些經文。

「……不住色佈施,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

他打了個哆嗦。

真他孃的毒。

正常人,誰會在自己院裡養一群和尚?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