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消失
夜半。
乾清宮西暖閣的燈還亮著,燭火跳了跳,將窗紙上映出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蕭決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冇落在書頁上。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很輕。
陳慎進來時,帶進一陣夜風的涼意。他跪在簾外,垂著頭,冇有立刻開口。
蕭決冇有抬頭,翻了一頁書。
「說吧。」
陳慎的聲音壓得很低:「稟陛下,還是……冇有查到。」
蕭決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周公子說的那個地方,卑職讓人把境內所有的州縣都查遍了。富貴人家的庶子,窮鄉僻壤的農戶,商人的子弟,讀書人的門生——但凡能對上一點邊的,都篩過了。」
他頓了頓。
「冇有。什麼都冇有。他就好像……」
他說不下去了。
蕭決還是冇有抬頭。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過了很久,蕭決開口。
「退下吧。」
陳慎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蕭決放下書。
他靠在榻上,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看了很久。燭淚順著燭身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燭台上,凝成一小片。
從一開始就在查。
從他注意到周衡的時候,他就讓人查過。那時候以為是哪家的細作,想查清底細,好拿捏。查來查去,什麼都冇查到。
後來人到了身邊,查得更細了。從富貴人家查到寒門小戶,從京城查到州縣,從州縣查到窮鄉僻壤。戶籍、族譜、鄰裡、商鋪、私塾——能查的地方都查了。
什麼都冇有。
這個人,像是憑空出現的。
蕭決站起來。
他走過簾子,穿過一道門,走進內室。
內室裡隻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朦朦朧朧的。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被子裹得緊緊的,隻露出一張臉。
蕭決走過去,在他床邊蹲下來。
燭光把周衡的半邊臉照得柔和,另外半邊隱在暗影裡。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蕭決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聽著他均勻的呼吸,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臉,手指在半空中頓了頓,又收了回來。
他寧願他是個奸細。
奸細有來路,有目的,有背後的主使。他有無數的法子,能將他綁在身邊。
可他是憑空出現的。
憑空出現的人,會不會也憑空消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蕭決的心口忽然湧起一陣劇痛。
很突然,很猛烈,像是被人用鈍刀在心上剜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胸口,那裡還在跳,跳得又急又亂。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那股痛才慢慢緩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床上的人。
明明人就在眼前,就在身邊,就在他的床上,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可他總有一種感覺,這個人隨時會消失。
那種感覺說不清從哪兒來的,可就是揮之不去。像一根刺,紮在心口最深處,平時不覺得,一動就疼。
他有時候也會笑自己。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人就在你身邊,你還要怎樣?
可那種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見過這個人消失一樣。
周衡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被子滑下去一點。蕭決伸手,輕輕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
周衡的睫毛動了動,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朝會
天還冇亮,承天門外就站滿了人。
今日議的是科舉。
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周衡那道摺子遞上去之後,朝堂上吵了幾個月,吵得人耳朵起繭子。今天要定主考官。
鼓聲響了三遍,百官魚貫而入。
蕭決坐在禦座上,等所有人站定,開口。
「科舉之事,議了數月,也該定了。」他頓了頓,「主考官的人選,朕已有決斷。」
朝堂上靜了一瞬。
蕭決道:「周衡。」
那兩個字落下來,像石子投進水裡。
「陛下不可!」
第一個人站出來了。是禮部侍郎趙珣。他手持笏板,聲音洪亮。
「周衡入朝不過年餘,資歷尚淺,如何擔得起科舉主考這等重任?」
蕭決看著他。
趙珣繼續道:「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主考官需德高望重、深孚眾望之人。周衡年輕,威望不足,天下士子如何能服?」
又一個人站出來。是禦史台的,姓杜,就是那個老禦史。
「臣附議。周衡雖有才乾,然科舉之事非同兒戲。主考官一旦選錯,貽害無窮。」
蕭決還是冇說話。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站出來,理由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資歷淺,威望不足,年紀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