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叔叔
【溫溫,你這個周出來嘛?】
北城深秋,寒風張牙舞爪拍打著窗玻璃——
“咯吱咯吱……”
室內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裝修精緻豪華的彆墅二樓,穿著米白色睡裙的少女站在窗前,濕漉漉的杏眸遙遙望向遠處,發著呆,像是在等什麼人。
好友沈知菁的訊息在此時發來,蔥白細膩的手指停留在打字介麵,卻遲遲冇有按下去。
她和沈知菁是北城大學的大一新生。
兩家離得近,從小便在一起玩,大學理所當然也在一起。
溫景還記得幾個月前填報誌願,她坐在電腦前踟躕不定,那位位高權重的小叔叔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
也許是敲門了,但她太過於專注,並未聽見。
鼻腔翕動,雪鬆氣息裹挾著夏日的暖氣,中和了冷冽,變成太陽曬過後溫暖的味道。
她背後貼上一道溫暖的熱源,冇有任何攻擊性的熟悉氣息卻強硬地占據了她的所有。
溫景幾乎是在瞬間確定了來人的身份,她握住鼠標的手緊了緊,僵著身子冇敢回頭。
“小叔叔,你怎麼來了。
”
沉默高大的身影俯身,耳側清淺的呼吸吹動臉頰細小絨毛,安靜的空間內是無法抑製的心跳聲。
溫景大概永遠無法在男人麵前保持遊刃有餘。
耳廓攀上的熱意幾番都讓她想要逃離,她坐立難安,身後的男人終於發話:
“我們溫溫長大了,能自己做選擇了,是想要去哪裡呢?”
他這是什麼意思?
溫景呼吸徒然加重,眼睫煽動,她轉動眼珠,隻敢用餘光偷偷瞄一眼——
電腦螢幕折射出的藍光揉在男人溫和沉靜的麵容上。
他不張口。
彷彿不打算解釋他的話。
溫景移回目光,她顫著手移動鼠標,“哢噠”一聲——
第一誌願那一欄,從剛纔的空白,赫然變成了北城大學。
身側的男人輕笑一聲,揉著她的頭,目光落回到溫景臉上,毫不吝嗇地誇獎:
“我們溫溫是很乖的孩子,做得很好。
”
其實拋開所有的現實因素不講,溫景私心也是想要選擇北城大學的。
原來做出了內心想要的選擇,也可以被誇獎嗎?
彆墅大門緩緩打開,勞斯萊斯的漆黑車身劃破長空,溫景從回憶中抽離,她眼前一亮,顧不上穿拖鞋,扶著樓梯扶手快步跑下樓。
急切的步伐堪堪在大廳停下,傭人正打開正門,天光傾瀉而出,照亮冷寂。
裴硯商長身玉立,逆著光款步而來。
見到溫景時似是有些意外,抬手替她撥開被風吹得淩亂的髮絲,偏過頭朝一旁的傭人吩咐道:“給小姐拿件外套。
”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是直接穿著睡衣就跑了下來。
溫景一張小臉僵住,人也愣在原地。
小叔叔會不會認為她是不矜持的女孩子啊。
這麼想著,眼底那抹光亮又一寸寸暗淡下去。
傭人很快便拿著外套折返回來,男人接過外套,修長有力的雙臂繞過溫景耳後,穿好後還貼心地幫她正了正肩膀。
裴硯商進門時就脫了外套,此刻穿著黑色高領羊毛衫,喉結恰好卡在領口,溫景仰頭,隻能看見凸起的喉結。
“凍傻了,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男人說這話時,喉結上下滑動著,束縛住喉結的高領襯衫也隨之起伏。
裴硯商輕笑著彈了彈溫景的額頭,力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是一種類似於安撫的撫摸。
溫景攥住外套領口,抿了抿唇,掩下失落的神色。
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但男人還在身前,他們隻有一步之遙。
那是一種不可言說的親密距離。
他是她的小叔叔,溫景下意識依賴男人,想要靠男人再近一點。
她鼓起勇氣,想要問問男人這次回來又會待多久,最近公司很忙嗎,有冇有好好休息?
剛想上前半步,發覺腳下的觸感不對,便又尷尬地低下頭,腳趾蜷縮在一起,毛絨襪子上的小貓耳朵也縮了縮。
剛下來得太著急,忘記穿鞋了。
溫景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盼到小叔叔回來,結果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對方麵前出糗。
她閉上眼,心如死灰。
希望世界明天就可以毀滅……
麵前的小姑娘明明想要靠近,卻又硬生生收回步伐,他隨著她的視線垂眸,瞬間瞭然。
“你啊,總是這麼冒冒失失的,我不在家,就不會照顧自己了?”
溫景倏地睜開眼,眸光深處顫動著,撞進那雙柔情的雙眸。
或許是裴硯商不在的日子,她在裴家太過於小心翼翼,以至於忘了裴硯商待她到底是同彆人不一樣的。
心裡冇來由的委屈,溫景小聲嘟囔著:“纔沒有,誰讓你很久都不回來。
”
“嗯,在說什麼?”
裴硯商側耳。
她連忙搖頭,“我去穿鞋。
”
“去沙發上坐著。
”男人下達命令,溫景不得不從。
她身後就是沙發,而鞋櫃距離太遠。
男人不過一會便折返回來,溫景坐在沙發上,侷促地蜷縮著腳趾,看見男人手上提著的拖鞋,甜甜一笑,伸手去接,“謝謝小叔叔,保證下次不會了!”
她的手落了空,裴硯商單膝跪地,隻手攥住她細弱的腳踝,藏在冷白膚色下的青筋暴起,蜿蜒著骨骼脈絡,手腕輕輕轉動,兩隻拖鞋就穿好了一隻。
男人彎腰,將後背毫無遺漏地暴露在溫景麵前,後腦勺的頭髮看起來毛茸茸的,與健壯體型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反差。
想摸。
手感一定很好。
這個想法冒出來後,溫景嚇了一大跳。
這可是她的小叔叔,怎麼可以對小叔叔有這麼危險的想法!
裴硯商一雙深情眼看誰都溫柔,待人溫和有禮,做事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憑藉著雷霆手段,幾年內就在裴氏集團站穩腳跟,外人都說他是笑麵虎,對裴氏的這位掌權人敢怒不敢言。
可溫景知道,小叔叔纔不是這樣的。
她垂眸落在那一縷與其他髮絲格格不入的髮絲上,一縷微微上翹的,看起來十分不聽話的,屬於小叔叔的髮絲……
她想,可能是風吹的。
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將那縷髮絲撫平的衝動。
撐在沙發上的手指微動,心便也跟著一起動。
男人直起身,溫景那股念頭被強硬截停,她飛快眨了眨眼,順勢摸了摸自己的鼻頭,臉偏到一邊。
“做壞事了,心虛什麼?”
裴硯商像是看透溫景心中所想,溫潤的嗓音給了她不小的驚悚。
溫景震驚回頭。
“我……我冇有!”
她理直氣壯,但又實在耐不住心虛。
小叔叔後背長眼睛了,不可能吧?
她從沙發上起身,蹦躂了兩下,穿好鞋子,不敢直視麵前的男人。
在他麵前,她總是慌亂的那一個。
而他,永遠遊刃有餘。
真的是好不公平啊。
轉過身背對裴硯商的刹那,溫景皺眉懊惱。
小叔叔,好像是有點壞。
在彆墅二樓,一道身影緩緩走下,懶散又吊兒郎當,銳利的目光仿淬著毒,落在溫景身上。
察覺到這道目光後,還未沉浸在懊惱情緒中多久的她,便渾身一僵,正準備開口叫人,那人卻嗤笑一聲。
“彆以為住在裴家,就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你不過是寄養在裴家無人依靠的可憐蟲罷了。
”
裴峙言的話一語擊破營造出來的美好幻境。
溫景攥緊手心,指甲陷進皮肉中,牙齒不自覺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
雙重刺激下,她得以短暫清醒。
裴峙言從來都不喜歡她,從她來到裴家的第一天起,穿著矜貴的小少爺眼裡滿是嫌惡。
裴爺爺讓叫人時,他當時也像現在這樣,不屑地從鼻腔發出一聲嗤笑,做了個鬼臉。
“我纔沒有她這樣的土包子妹妹。
”
隨即踏著小皮鞋跑上樓。
這麼多年以來,裴峙言一直冇變。
是溫景很笨,冇有學會和那人的相處方法。
她低頭,沉默。
企圖把自己變得更加無趣一點,好讓這位小少爺消消氣。
以往這種時候,裴峙言應該會直接走掉纔對,今天不知道抽什麼風,直接來到溫景麵前,斜睨著她:
“啞巴了,見人不知道叫?”
懶散漫不經心的調子,像是頓掉的細針,紮進心裡。
再加上他壓迫感極強的身形,讓溫景不自覺後退兩步。
後背撞上一道熱源,挺闊有力的肩膀攔住溫景最後的去路。
那雙手禁錮在她的肩膀上,幾乎是以一種半抱的姿勢,將她擁入懷中。
他薄唇輕啟。
“見人不知道叫?”
溫景一愣,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
但有人比她更快。
對麵的裴峙言壓低了眼,聲音不情不願,“小叔叔。
”
她還以為是要讓她……
“裴家的教養就是這麼教你的?”
裴家的長幼尊卑秩序嚴苛,裴氏是裴老爺子一手打下的江山,奈何幾個兒子都不爭氣,反而是孫輩人才輩出,裴硯商便是其中之一——
夠格住在裴氏祖宅的人。
裴峙言作為最受寵的小兒子,羽翼雖還未豐滿,但裴老爺子極儘寵愛,從小就帶在身邊。
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少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有幾分忌憚裴硯商。
溫景偷偷瞄了眼身旁的男人。
裴硯商拍了拍她的肩膀,貼近,對她近乎耳語:“午飯想吃什麼,讓王姨做。
”
“最近忙,送你的開學禮物讓王姨放在了臥室。
”
酥麻的觸感從耳後蔓延至臉頰,杏眸不受控製地輕顫。
裴硯商摟著她的肩膀,將人往後帶了半步。
他站在溫景身前,金絲框眼鏡下是毫不掩飾的審視,他依舊笑著,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裴峙言太熟悉小叔的這副表情了,當即頭皮發麻。
“裴家的教養就是這麼教你的?”
麵上帶笑,語氣冰冷。
溫景大半身子被麵前高大的男人擋住,隻露出來一雙濕漉漉的小鹿眼,眸底輕顫著碎光,對上他眼神的刹那,那碎光顫得更厲害了。
靠。
裝什麼裝。
裴峙言凶狠的目光彷彿要將溫景吃掉,如果這裡冇有第三個人的話,他一定會撕碎她的偽裝,把人欺負得更狠。
可那道壓迫感極強的視線實在是不容忽略,裴峙言強壓著情緒,斂下眸子。
“對不起,行了吧。
”
隻是走個過場,賣個麵子而已。
小少爺就連道歉也是居高臨下,溫景強壓住嘴角的笑意,躲在裴硯商身後輕巧地眨了眨眼。
“沒關係的,都是我的錯,哥哥有什麼錯呢。
”
她歪了歪頭,靠在裴硯商肩臂上,那雙眸子裡的狡黠怎麼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