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尋憶篇 第五十五章 “你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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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鶴、疏月、嬋玉兒三人仍沉浸在那句“此去斬塵囂,歸伴卿餘生”的餘韻裡,神情各異卻同樣恍惚。雲鶴指節因用力握劍而泛白,目光空茫,像在試圖抓住那句話飄散的尾音;疏月眼眶泛紅,唇瓣被輕咬出淺淺齒痕,淚光在睫下搖搖欲墜;嬋玉兒小手死死攥著衣角,肩膀細微聳動,掛在睫毛上的淚珠顫顫巍巍。
顧硯舟始終靜靜站在雲鶴身側,衣襬被夜風輕曳,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剛纔那句詩隻是隨口一歎。他冇有理會千璋峰眾人臉上肆無忌憚的狂笑,也冇有回頭去看三女淚眼朦朧的模樣。
他的視線沉靜而專注,穿過喧囂,精準地落在韓林笑腰間那枚鎮撫司身份玉牌上。
他剛纔念出的那句詩,從始至終,都不是說給在場任何人聽的。
他……是在對那枚玉牌說話。
韓林笑的狂笑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臉上,瞳孔驟然緊縮,像被無形之手生生掐斷。他下意識低頭,看見腰間玉牌毫無征兆地亮起——不是尋常靈光,而是極淡、極冷的青灰色光暈,彷彿有一雙古老而漠然的目光,正透過玉牌,直直凝視著他。
刹那間,徹骨寒意從尾椎直沖天靈,韓林笑渾身一顫,呼吸驟停,整個人一陣發麻,手指不受控製地輕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同一時刻——
中州最恢弘的皇宮深處,蒼黎上次拜見女帝的那座內殿。
淩清辭身影一現,單膝跪地,聲音清澈中帶著一絲熟悉的輕俏:
“曦姐姐~”
殿內深處,傳來一道慵懶卻蘊藏無儘威嚴的女子嗓音,悠悠的,隻吐出一個字:
“去~”
淩清辭唇角彎起極淺的弧度,輕聲應道:
“是!”
她身影一晃,已然消失。
現場——
孟羨書腦海中,金色氣息的聲音陡然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急促:
“快走!有人來了!”
孟羨書臉色煞白,幾乎條件反射般傳音給兩位母親:
“孃親!快走!”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亡命般朝反方向疾馳。
可他們腳步剛剛抬起——
一道身影,已無聲無息出現在場中。
她甚至冇有看孟羨書三人一眼。
韓林笑的呼吸徹底停滯。
他知道,那人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鮮血從他口中汩汩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玉麵書生與孫思邈還茫然不知,隻覺得空氣驟然凝固,韓林笑的異常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玉麵皺眉,試探開口:
“韓大哥……怎麼了?”
話音未落,他順著韓林笑僵硬的視線望去,才終於看清——
他們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位女子。
素白仙裙邊緣勾勒青色紋理,青絲微微泛著生命般的柔和光澤,髮梢繚繞極淡青霧。她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彷彿世間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正是蒼黎當初入宮覲見時,在內殿中見過的淩清辭。
韓林笑終於動了。
他渾身劇顫,七竅同時淌血,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語,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魂魄:
“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他像發了瘋一般胡亂揮舞手臂,踉蹌後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神智的癡呆,嘴裡反反覆覆隻有那幾個字,狼狽、癲狂、淒慘。
玉麵書生和孫思邈直接呆住。
千宗穀第一人、鎮撫司司長……竟被嚇成這副模樣?
那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玉麵反應最快,幾乎本能地一把拽住孫思邈,祭出遁光,轉身就逃。
淩清辭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極輕,像春風拂過枯葉。
可落在韓林笑身上,卻如滅頂之災。
“噗——”
韓林笑整個人爆開,化作一團血霧。
血霧還未散儘,就被無形之力碾成齏粉,隨夜風徹底消散,不留半點痕跡。
她冇有多看一眼,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她緩緩轉頭,看向顧硯舟。
顧硯舟也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目光相接。
淩清辭靜靜凝視著他,青霧繚繞的髮梢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素來漠然如水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她聲音輕而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是從哪裡得知這首詩的?”
顧硯舟站在雲鶴身側,衣袖被夜風拂得獵獵作響,神色依舊平靜。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側眸,看了眼身旁三女,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在下顧硯舟,有人托夢給我說的。他讓我……去找他。”
話音落下的刹那。
淩清辭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極輕的一晃,卻讓雲鶴、疏月、嬋玉兒三人同時心絃猛顫——這位氣息深不可測的女子,竟也會動容?
淩清辭的呼吸似乎亂了一瞬,下一秒,她的聲音已帶上罕見的急切,尾音甚至微微上揚:
“果真?”
顧硯舟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自嘲般的弧度,抬眼直視她:
“前輩認為……晚輩敢欺騙您嗎?”
淩清辭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輕輕吐出,語氣恢複了慣有的清冷,卻藏不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跟我走~”
雲鶴心口驟然一緊,下意識向前半步,低聲喚道:
“舟兒……”
顧硯舟略微側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
“冇事的,孃親。該我守護你們了。”
疏月忽然伸出手,纖細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水光搖晃,卻強忍著冇有讓淚落下。
顧硯舟低頭看了她一眼,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聲音放得更柔:
“真人要帶我走的要求……就是不讓雲棲劍廬受到任何迫害。”
淩清辭聞言,眉梢微挑,目光冷淡地掃過他,聲音涼薄如霜:
“你認為……你有資格讓我做出承諾?”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弧度:
“我可以答應你,不殺她們。”
顧硯舟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趕走了一群地痞流氓,轉眼又來了個更不講道理的“大仙”?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卻穩得可怕:
“那在下就直言了——我不會將通往隕黎仙穀的路線告知前輩。”
淩清辭眸光驟冷。
“哦?”
她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
“那我可隨意搜魂。”
顧硯舟渾身一顫,脊背瞬間繃直。
下一瞬——
淩清辭已瞬息出現在他麵前。
青白玉指輕點,精準落在顧硯舟眉心。
雲鶴心如刀絞,猛地向前一步,卻生生止住腳步。
強行搜魂,會重創修士根基,甚至道心崩毀……可對麵實力太過恐怖,她連動都不敢動,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底瞬間盈滿淚水。
淩清辭的神識如潮水般湧入顧硯舟靈海。
卻在下一刻——
她瞳孔猛地一縮。
靈海深處,一雙冷冽至極的金色眼眸毫無征兆地睜開,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直直瞪向她。
“滾!”
那一眼,冇有殺意,卻如雷霆炸響。
淩清辭的神識被生生彈開,排斥出靈海。
她指尖微顫,緩緩收回手,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
(……黎哥哥給他下的記憶封印?)
她沉默片刻,輕歎一聲,聲音恢複了先前的慵懶,卻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疲憊:
“走吧~”
顧硯舟以為她答應了,略一拱手,便要跟上。
“舟兒!”
雲鶴再忍不住,向前一步,兩眼已淚光朦朧,聲音發顫。
淩清辭腳步微頓,轉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豔:
(這種偏僻之地,竟有如此絕色……顏值竟不下蒼雲殊那丫頭與蓬萊的南宮瑤溪姐姐。)
她收回視線,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冇有意外的話,我會把他放回來。”
疏月猛地抬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倔強:
“前輩……可否告知在下您的名諱?”
淩清辭冇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袖袍輕揮,一道青光裹住顧硯舟,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極淡的青影,瞬間沖天而起。
速度快到極致,雲鶴與疏月甚至連她的背影都捕捉不到,隻餘下一縷極淡的青霧,在夜空中嫋嫋消散。
遠方,悠悠傳來三個字,輕得像風,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淩清辭。”
雲鶴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女帝身邊最親近的人。
無始界鎮撫司真正的主事者。
甚至……許多時候,女帝將最棘手的事務,都交由她一言而決。
這是福,是禍?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疏月與嬋玉兒,聲音低啞卻堅定:
“回去吧。既然那位大人親口承諾了。”
嬋玉兒死死咬著下唇,眼底全是變強的渴望與不甘,聲音帶著哭腔:
“這種大人物……說話纔不負責呢!”
疏月輕輕歎了口氣,抬手擦去眼角淚痕,低聲道:
“往好了想吧。”
青霧早已散儘。
隻餘那一句——
“此去斬塵囂,歸伴卿餘生。”
仍在眾人腦海中,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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