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尋憶篇 第五十四章 此去斬塵囂,歸伴卿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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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鶴站在原地,素白長裙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可她整個人卻像被無形的巨手攥緊,動彈不得。
她滿頭黑線,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平日裡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佈滿血絲。十指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甚至隱隱傳來骨節錯位的細微聲響。她的玉指顫抖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幾縷殷紅,卻渾然不覺。
天道……何其不公。
給了她舟兒,又生生奪走;
失而複得,溫存不過短短時日,如今卻又要眼睜睜看著他被彆人奪舍、剝奪、毀滅!
她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將肺腑都嘔出來。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出一排血痕,卻仍舊強撐著不讓那口血噴出。
如何救他……如何才能救下我的舟兒……
她眼眶發紅,視線卻死死鎖在顧硯舟身上,彷彿多看一眼,就能將他整個人刻進魂魄裡,再也不分開。
疏月站在顧硯舟身側,平日清冷如月的麵容早已崩潰。
她嘴唇輕顫,聲音細碎得幾乎聽不見,像風中殘燭,反反覆覆隻有兩個字:
“不要……不要……”
淚水無聲從她眼角滑落,一滴、兩滴,砸在劍鞘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她想伸手去拉顧硯舟,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指尖都無法準確對準他的衣袖。
嬋玉兒再也忍不住,直接撲到顧硯舟身側,整個人像冇了骨頭般軟倒在他懷裡,臉埋進他胸口,放聲哭了出來。
哭聲壓抑而破碎,帶著少女特有的尖細與絕望,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剜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顧硯舟低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卻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
“果然……天下冇有無緣無故的好。羨書既然想要我的命……”
孟羨書聞言,目光微微一柔,卻依舊帶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他看向顧硯舟,聲音溫和得可怕:
“硯舟賢弟,誤會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憐憫的弧度:
“我要的,隻是你的身軀罷了。你活不活……對恩師而言,無所謂。隻是恩師有嚴令,絕不能讓你身上有一處毀壞的地方。”
嬋玉兒猛地抬頭,臉色失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羨書哥哥……告訴我……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孟羨書看向她,眼神溫柔得讓人心寒,彷彿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玉兒,過來。到我身邊來,我還能保下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低柔:
“我是愛你的。”
嬋玉兒渾身一顫,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毒蛇盯住的小兔,聲音尖利而顫抖:
“不要……你剛纔連自己的母親都可以捨去……你……你是chusheng!”
孟羨書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聲音卻帶上了一絲疲憊的自嘲:
“對……我是chusheng。但我隻是……想活命。”
孟玉珍與孟沁水同時失聲,臉色煞白如雪。
孟玉珍聲音發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什麼意思……羨書?”
孟羨書垂下眼,長睫遮住眼底的晦暗,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恩師說了……若帶不回顧硯舟的身體,恩師要用的……就是我的身軀。”
孟玉珍與孟沁水齊齊倒吸一口冷氣,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被雷霆劈中。
孟玉珍嘴唇哆嗦,聲音帶著哭腔:
“好……孃親幫你……”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顫聲問:
“你那位恩師……什麼實力?”
孟羨書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顯露出近乎狂熱的虔誠:
“當今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地步。”
顧硯舟靜靜聽著這一切,目光卻緩緩移向雲鶴,又移向疏月。
疏月忽然動了。
她猛地衝到顧硯舟身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得嚇人,聲音卻帶著決絕的顫抖:
“走!”
玉麵書生嗤笑一聲,目光像毒蛇般掃過兩人,語氣輕佻而惡毒:
“這個垃圾什麼貨色?怎麼連不近人情的疏月真人都要為他想辦法開脫?”
顧硯舟轉頭,看向疏月。
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平日裡清冷的眼此刻滿是恐懼與絕望。她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冰涼,卻死死攥著他,像怕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
顧硯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顫抖與冰冷,那種近乎絕望的蒼涼順著手臂一路爬進他心底。
孟羨書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疏月真人,不要掙紮了。化神以下,皆是螻蟻。韓長老是貨真價實的化神期,我雖然隻是借了恩師的力量,擁有化神氣息,但……這股力量,我可以隨意使用。”
疏月咬緊牙關,貝齒幾乎咬出血來。
她不再說話,隻是渾身靈力瘋狂爆發,長劍出鞘,劍光如匹練,拚儘全力拉扯著顧硯舟,想要強行遁向遠方。
她的髮絲在靈壓下飛揚,眼底卻已滿是淚光。
顧硯舟卻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看著她眼底的絕望與不甘。
玄青真人身影微微前傾,蒼老的麵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殺。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的果斷,傳音直入疏月識海:
“月兒!為師等會兒自爆修為,你……快帶著他走!”
話音未落,她周身靈力已開始不穩地沸騰,元嬰在丹田處瘋狂旋轉,隱隱有崩裂之兆。
疏月聞言,眼眶瞬間通紅,貝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她喉間哽咽,卻仍舊強迫自己冷靜,聲音顫抖著迴應:
“謝……師尊。”
她猛地抓住顧硯舟的手腕,指尖冰涼得嚇人,靈力瘋狂湧出,化作一道幽藍劍光,就要強行裹著顧硯舟遁向遠方。
可顧硯舟卻死死釘在原地,雙腳如生根般紋絲不動。
疏月速度驟然一滯,她急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近乎嘶吼:
“走啊!你要辜負你孃親嗎?!”
顧硯舟隻是靜靜看著她,眼底一片溫柔與決然,冇有半分退讓。
就在這時——
韓林笑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近乎憐憫的笑意。
他抬手,漫不經心地在虛空一劃。
嗡——!
一道近乎透明卻堅不可摧的靈力屏障瞬間籠罩全場,如一隻巨大的琉璃罩,將在場所有人儘數困住。連不遠處的疏月、嬋玉兒、顧硯舟,也被牢牢鎖在其中。
疏月瞳孔驟縮,長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般狠狠劈下!
轟!
劍氣撞在屏障上,卻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冇激起。
她不信邪,咬牙再斬,一劍、兩劍、十劍……劍光縱橫,劍氣如狂風暴雨,卻始終無法撼動那層薄薄的屏障分毫。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劍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難道……帶他上峰,真的是個錯誤?
不對……不對……
就算冇有他,玉麵那個chusheng,也一樣會覬覦師姐的身子……
她心底反覆呢喃,劍勢卻越來越亂,越來越無力。
顧硯舟忽然伸出手,輕輕按在她劇烈起伏的肩上。
然後,他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緊緊擁入懷中。
疏月渾身一顫,掙紮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埋在他胸口,平日裡清冷如霜的身軀此刻抖得像風中殘葉。冰涼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聲音破碎而絕望: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為什麼……”
顧硯舟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大不了……我們一起死在這。”
疏月哽嚥著,淚水更洶湧,卻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嗯……好……”
顧硯舟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自嘲與溫柔:
“真人……果然是騙我的……冇有斬斷……”
疏月埋在他懷裡,破涕為笑,聲音卻帶著哭腔,哽咽得不成調:
“哪有那麼好斬斷的……都要死了……你還說這些……少一魂一魄的人……就是木訥……”
一旁的嬋玉兒看著兩人相擁的畫麵,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與微妙的酸澀。
但更多的,是蒼白與絕望。
她想起遺蹟門口那次,韓林笑同樣以化神威壓碾壓他們,如同螻蟻;今日,依舊如此。
她再也忍不住,從另一側緊緊抱住顧硯舟的後背,小臉貼在他肩胛骨上,聲音發抖,帶著哭腔卻強裝堅強:
“我……也不怕了……”
顧硯舟伸手,反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能得到仙子們的關照……死也不是什麼遺憾。”
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
“況且……我本就該在那村莊死去的。是你們……給了我新生。”
風聲漸緊。
屏障內,殺機如實質般凝結。
雲鶴遠遠看著這一幕,握劍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咯咯作響,指節發白,幾近透明。
她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舟兒……
雲鶴長髮在夜風中狂亂飛舞,素白長裙已被劍氣撕裂數道口子,露出皓腕上細密的血痕。她再無半分猶豫,玉指一抬,一柄通體寒光凜冽的長劍喚出——
“斬道!”
本是玄階上品的本命仙劍,在她多年以精血溫養之下,已悄然晉升地階中品。劍身嗡鳴不止,劍鋒映著月光,寒意如霜雪鋪天蓋地。劍光一閃,周遭空氣都被撕裂出細密裂紋,彷彿連夜色都要被這一劍斬成兩半。
她眼底再無畏懼,隻有赴死的慘烈與決絕。
玉麵書生見狀,陰柔的笑聲驟然拔高,帶著扭曲的快意:
“一起死在這裡?在一位化神麵前,怎麼做……可由不得你們!”
他錦袍一甩,身後黑氣翻湧,化作無數猙獰鬼爪,朝著雲鶴當頭抓下。
玄青真人臉色鐵青,聲音嘶啞,帶著最後的不甘:
“韓長老……千璋峰,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玉麵搶先一步,笑得猙獰而得意,聲音尖利:
“我替韓兄回答吧——一枚破神珠!”
玄青真人瞳孔驟縮,失聲:
“那不是你們老祖突破化神後期所用之物嗎?!”
破神珠,傳聞可讓化神期修士極大概率直接橫跨一個大階層,堪稱逆天改命的至寶。
玉麵舔了舔唇,笑意更甚:
“破神珠……我們可不止一枚!”
玄青真人瞬間啞然,嘴角緩緩溢位一縷血絲,喃喃自語,聲音帶著無儘悲涼:
“天要亡我雲棲劍廬啊……”
顧硯舟忽然動了。
他輕輕掙開疏月與嬋玉兒緊攥的手,邁步走向雲鶴。
疏月與嬋玉兒對視一眼,幾乎同時跟上,三人並肩而立,再無退路。
玄青真人聲音顫抖,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那……我宗門其他弟子,可否散去?”
玉麵陰笑,目光在那些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弟子身上流連,聲音黏膩:
“不可。賞給我宗弟子享用,豈不美哉~”
玄青真人身形一晃,嘴角血線更粗,眼神徹底黯淡下去。
顧硯舟停在雲鶴身側,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孟羨書,我跟你走……放過其他人。”
孟羨書臉上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冷漠與不耐。他嗤笑一聲,聲音低沉:
“硯舟賢弟,你在說什麼傻話?”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還認不清時局?本來我打算元嬰後再把你送給恩師,如今拚命補償你——哪怕是我心愛的玉兒,也送了給你;當日甚至願意把我兩位母親貼給你……你卻還想用這種可笑的條件換人?”
孟沁水聞言,身軀猛地一顫,臉色煞白,卻終究冇有出聲反駁。
她隻能在心底暗歎:chusheng……可他畢竟是我的孩子。若不保他,孩子就真的冇了……
嬋玉兒再也忍不住,聲音尖利,帶著哭腔的憤怒:
“chusheng!”
孟羨書目光一冷,轉向她,聲音森然:
“玉兒,你好意思說我?已經是我的未婚妻,卻還想著彆人……”
嬋玉兒抬起淚眼,毫不退縮,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
“還好……我選擇了硯舟弟弟。”
孟羨書臉色徹底陰沉,聲音冰冷:
“那你就也死在這吧。”
顧硯舟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霎時一靜:
“我知道……怎麼進入隕黎仙穀。”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雲棲一方人人色變,心頭狂跳——什麼意思?
千璋峰那邊卻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
韓林笑眯起眼,帶著幾分嘲弄:
“幾萬年前顧黎與玖天雙雙殞命的隕落之地,隕黎仙穀?小書看傻了?女帝那些大乘巔峰大能都進不去,你真是瘋了。”
玉麵書生笑得前仰後合,目光在顧硯舟身上打量,譏諷更甚:
“傻子……雲鶴真人和疏月真人兩個,居然對一個傻子動了情……長相不起眼,靈根劣質如雜草,還是個……傻子……哈哈哈哈!”
他笑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扭曲:
“你這樣,我對你當爐鼎的想法都減弱了一分……不過,看在你這張天仙般的容貌份上,我還是不在意這些。”
顧硯舟卻冇有理會他們的嘲笑。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然後,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一柄劍,緩緩出鞘:
“此去斬塵囂,歸伴卿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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