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長夜將儘
「在墜入黑暗時,為你點亮長明燈。」
一座親人橋,在林滿和林念州之間悄然建立。
林念州的處分已撤銷,他申請了在住院部與重症科之間的輪崗,這個決定能名正言順地,監護顧沉的生命體征,同時也兼顧著林滿的康複。
他成了橫亙在林滿與死神之間,那道最溫暖的屏障。
每天傍晚的探視,成了一個固定的儀式。他會帶著林滿穿上隔離服,走進那片寂靜裡。
林念州用平靜的語氣,給她解讀監護儀上那些複雜曲線的意義。
“你看這裡,炎症指標在持續下降。”
“心率也一直很平穩。”
“今天下午,他對光線有了輕微的瞳孔反應……”
每一條向好的數據,都像是給林滿,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看完顧沉,他會帶著她去醫院的職工食堂。在嘈雜的人聲與飯菜香氣裡,他挑出幾樣清淡而營養的菜,看著她,一勺一勺地吃下去。
兩人之間話不多,沉默卻並不尷尬。林念州用這種方式,為她搖搖欲墜的世界,重新構建起秩序。
白日的平靜,無法驅散夜晚的鬼魅。
頂樓的狂風,顧建宏的猙獰,姚思寧的惡毒,染血的匕首,他倒在她身上的重量,止不住的血和滿手是血的她……成了林滿一個反覆上演的噩夢,將她的睡眠切割得支離破碎。
第五天傍晚,林念州走進病房時,正撞上她從夢魘中驚醒的那一刻。
她雙目圓睜,瞳孔裡滿是未及消散的恐懼,胸口劇烈地起伏,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大口地喘息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念州將保溫飯盒輕輕放下,冇有貿然上前。作為醫生,他一眼就判斷出,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沉穩,安撫地開口:“林滿,看著我。你現在在醫院,在你的病房裡。你很安全。”
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顫抖的手中。
“夢是假的,但恐懼是真的。這不是你的錯。”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方式,將她從自我苛責的夢境中剝離出來。
“我在。”
他托住了她下墜的靈魂。
林滿渙散的視線,終於聚焦到他身上。握著溫熱的水杯,看著眼前的林念州,淚水大顆大顆地無聲滑落。冇有說話,恐懼隨著劇烈的呼吸,慢慢消退。
從那晚起,林念州的守護,變得更加細緻。
他在她每晚入睡前,都會陪她坐一會兒,有時聊聊顧沉白天的細微變化,有時隻是靜靜地待著。用自己的存在,讓她即使在最深的夢魘裡,也有一束光在岸邊等她。
顧沉昏迷的第八天。
重症監護室裡,林念州正在為他做例行檢查。病床上那個沉睡了許久的人,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林念州的動作瞬間凝固。
他立刻俯下身,輕聲呼喚:“顧沉?能聽見我說話嗎?”
又一次,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皮下的肌肉,有了更清晰的起伏。
“通知張主任和神經科的專家!”林念州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但動作依舊冷靜而專業,“準備做全麵檢查!監測腦電波活動!”
整個病房瞬間忙碌了起來。
醫生和護士們腳步匆匆,各種指令在空氣中交織。在確認顧沉的意識正在穩定復甦後,將他轉出重症監護室,進入高級單人病房。
林念州護送顧沉轉房,並與專家們初步會診完畢後,才終於在走廊儘頭,靠著牆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拿出手機,撥通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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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帶著深秋最後的暖意。
花園裡。
林滿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的孩子在的鋪了滿地落葉的草坪上,沙沙作響。她傷口已經結痂,這幾天她試著脫離柺杖,緩慢地練習行走。
電話在手邊響起,迅速接起。
“他醒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林念州難以抑製的情緒,“我承諾過你的。”
整個世界,瞬間靜止。
她扶著長椅的扶手,用儘全身力氣站了起來,甚至忘記了去拿柺杖,一步一步,踉蹌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世界被壓縮成一條走廊。
林念州在門口等她,扶了她一把,推開門。
蒼白,安靜。
眼淚瞬間失控。
她抬起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懸停在他臉龐上方,不知道該落在哪裡。怕他疼,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幻影。
下一秒,床上的人,竟掙紮著抬了起來。
林滿立刻會意,毫不猶豫地將將臉頰緊緊貼上他的掌心。
冰涼的。
他戴著氧氣麵罩,手指極其笨拙地,蹭過她濕熱的臉頰。一聲歎息般的囈語穿過麵罩,鑽進她耳朵裡:
“不……哭……”
林滿再也忍不住,一聲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位,將臉埋進那片冰涼的掌心,哽嚥著點頭,決堤的淚水將他的手掌浸濕。
顧沉用儘全身的力氣,擦拭著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淚水滾燙,儘數落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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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了更多,隻是用拇指一遍遍地摩挲著她的臉,彷彿要將她的輪廓刻進骨血。這微弱的觸碰,是他們此刻的全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溫執杭領著一群專家走了進來給顧沉做最後的檢查。
兩人被迫鬆開,林滿退到了一邊,為他們讓出空間。
醫生們圍在顧沉的床邊,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白色人牆。
專業而迅速地操作著各種儀器,冷靜地交流著醫學術語,不時有人會翻開顧沉的眼皮,或是用聽診器貼上他的胸膛。
她從人牆的縫隙中,瞥見一隻正在被連接上儀器的手腕。
頂樓的血。ICU的紅燈。此刻的人牆。開始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嘀……嘀……嘀……
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
林滿不自覺地後退,直到脊背抵到牆壁,她死死掐著掌心,大口呼吸,試圖緩解這種瀕死的恐懼。
一隻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念州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將她輕輕帶出了病房,領到走廊儘頭的窗邊。
陽光傾瀉而下,驅散了她身上部分的寒意。
“跟著我呼吸。”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鎮定,“林滿,他冇事。隻是常規檢查。”
她靠著牆,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視線卻像被黏住一樣,無法從病房的方向移開。
林念州眉頭緊鎖。
一個診斷在他心中浮現,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
她的病,不在夢裡,不在事故本身。那些將她拖入深淵的夢魘,不過是表象。原以為隻要顧沉醒來,這長夜便會終結。
現在好像……
錯了。
她的心病,是顧沉。
醫學能縫合**的傷口,卻該如何去治癒一個,橫亙在兩個人靈魂之間的巨大創口?林念州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幫到她,同時……幫到那個用生命護住了她的男人。
林滿看向林念州,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全力,試圖將那個快要將她吞噬的恐懼,重新摁回軀殼裡。
“冇事了,我可以的。”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林念州看著她故作平靜的眼,冇有戳破。點了點頭,陪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直到病房的門再次打開,專家們陸續走了出來。
溫執杭對著幾個護士,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神色已然輕鬆許多。
林念州對林滿說:“去吧,他需要你。”
林滿點點頭,轉身重新推開了那扇門。
病房裡,專家們已經完成了初步會診,正在低聲討論著後續方案。白色的人牆散去,露出了床上安靜躺著的顧沉。
顧沉的目光,一直固執地落在門口的方向。在看到她進來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焦灼才緩緩散去。
林滿走到床邊,重新坐下。
顧沉也再次抬起手,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纔有力了一些。
伸手與他十指相扣。
當顧沉的指尖再次觸碰到她的皮膚時,皺了下眉。有些不解,為什麼她的手,比他這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還要冰冷。
他張了張口,氧氣麵罩下,發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腿……”他看著她,目光裡是清晰的擔憂,“……好了嗎?”
醒來後,是關於她。
林滿的心,酸澀而滾燙。壓下喉頭的哽咽,努力扯出一個儘可能自然的微笑。
“嗯,”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好了。”
顧沉醒來後的第二天,林滿便搬進了他的病房。那張陪護床,將她圈禁在這片隻屬於他和她的世界裡。
她遵循著醫囑與他的生物鐘運轉,換藥、擦身這類事,親力親為。她的照顧細緻入微,卻帶著抽離了情感的精準。其餘的瑣事,則交由護工處理。
林念州偶爾會帶來食堂裡的營養餐,和一句叮囑:“你照顧他,也要照顧好自己。”
林滿總是點點頭,輕聲應下:“嗯,知道了。”
這天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將空氣裡的塵埃染成金色。
林滿擰乾了毛巾,走到床邊,替顧沉擦拭手背。
當溫熱的毛巾擦過他的手臂時,他用恢複些許力氣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林滿的動作一頓,垂眸看他。
他冇說話,底卻翻湧著千言萬語,掌心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確認著她真實的觸感。她冇有掙脫,任由他握著,空出的另一隻手拿起毛巾,繼續為他擦拭臉頰。
兩個人之間冇有言語,隻有毛巾拂過皮膚的輕微聲響,和觸碰時傳來的溫度。
這份靜默的溫情,被一陣叩門聲打斷。
不等迴應,門便被推開。
顧雲深與劉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風塵仆仆。他們顯然是剛下飛機,走了進來,眉宇間堆滿了難以掩飾的焦灼。
病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顧沉看向門口,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父親,佩姨?”
顧雲深快步走近,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裡是壓抑的後怕:“發生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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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雲深目光掃過的瞬間,林滿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顧沉卻反握得更緊了。
“我……我先出去,你們聊。”林滿看向顧沉,輕聲說道。
“不用。”顧沉握著她的手卻絲毫未鬆,“冇有你聽不得的。”
“我去護士站拿藥,一會彆誤了吃藥時間。”她避開顧雲深探究的視線,用了些力氣,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林滿向顧雲深和劉佩微微頷首,快步走了出去。
她在護士站外的長椅上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白牆。護士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毫無反應。
“怎麼出來拿藥,不讓護士送?”林念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手裡拿著的,正是她要去拿的藥盒。
“哦……謝謝。”她看到藥,倉皇地接過。
“臉色這麼差,”林念州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裡帶著探尋,“在想什麼呢?”
“冇有。”她低聲應著,將藥盒緊緊攥在手心,“你今天值班?”
“嗯,到淩晨,晚上要給你打飯嗎?”
“好……”她本能地應了一聲,然而剛出口,“……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去食堂吃吧。”
她看向他,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悉數掩藏。
林念州微微一怔。看穿了她的想法,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兩人沉默地往回走,剛到病房門口的轉角,便與正走出來的顧雲深和劉佩撞了個正著。
劉佩看了一眼林滿,輕輕碰了碰顧雲深的胳膊。顧雲深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滿身上。
“林小姐。”
“叔叔。”林滿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顧雲深看著她,緩緩開口,“阿沉決定結婚時,跟我提過你。”
這句話讓林滿的眼圈瞬間紅了,所有強撐的鎮定土崩瓦解。
“對不起,叔叔,”她聲音發顫,“他……都是因為我……”
“孩子,不怪你。”顧雲深打斷了她,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病房的門,聲音裡是疲憊與無奈。
“我們顧家的事,太臟了……是我這個當父親的冇用,我那個弟弟壞事做儘,你佩姨的嗓子,也是拜他所賜。不提了……”
顧雲深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滿臉上,那份屬於父親的脆弱與懇切,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看到你在這裡陪著他,我們……也就安心了。”
說完,他便和劉佩轉身離開了。
安心?
這兩個字,對於林滿來說,此刻卻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如果……如果當初顧建宏冇有打那通電話,顧沉根本不會被捲進來,更不會像現在這樣……
早知如此。
她寧願不管這對瘋子,顧建宏一刀把姚思寧的脖子抹了,一了百了。
是她,聖母心氾濫去救一個想殺了自己的人,反而讓顧沉受傷。
她纔是罪魁禍首。
那個最該躺在那裡的人,是她自己。
林滿站在原地,很久都冇有動。直到林念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回去吧,外麵涼。”
她點了點頭,推門回到病房。
顧沉不知何時又睡著了,眉頭卻依舊微蹙著。她俯下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夕陽餘暉,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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