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可抵風霜
「歸何處,可抵風霜?」
林滿站在床邊,凝視著他微蹙的眉頭,不忍心叫醒他。輕聲詢問過護士,確認藥可以稍晚些補上,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她需要一個出口。
醫院的職工食堂裡,溫熱的空氣混雜著消毒水與飯菜的味道。林念州為她打好飯菜,兩人相對而坐,沉默地吃著。
“念州哥!恭喜啊!”一個爽朗的聲音劃破沉默,同科室的男同事端著餐盤坐了下來,“聽說英國皇家醫院的進脩名額,院裡已經正式批下來了?咱們科室可好幾年冇出過這麼牛的人了!”
林念州放下筷子,笑了笑,禮貌地應付著:“運氣好而已。”
幾句寒暄後,同事被叫走,餐桌重歸寂靜。
餐桌上恢複了安靜。
“什麼時候去?”
林滿夾起一塊豆腐,聲音輕得彷彿會被空氣吸收。
“年後。”
“好事,”她抬起眼,目光平靜,“恭喜。”
“半年前就定了。”
林念州解釋了一句,像是在撇清什麼。
“挺好的。”
林滿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碗沿,“費用上如果……”
一句話,是她想承擔的,家人的義務。
林念州聽懂了她的未儘之言,溫和地打斷了她:“這幾年的積蓄夠了。”
“好。”林滿應了一個單音,垂下眼簾,若有所思。
一頓飯很快吃完。
林念州送她回到病房樓層,在門口停下腳步:“進去吧,他可能醒了。”
林滿點頭,推開了那扇門。
病房裡隻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護工已經離開。床上的人並冇有睡著,而是半靠在床頭,目光沉沉地,正望著門口的方向。
顯然,他已經看清了門外送她回來的那個男人挺拔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審視。
林滿走過去,熟練地拿起溫著的粥,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公事:“你醒了?見你睡著就冇喊你。藥吃了嗎?”
“吃了。”顧沉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她的臉上,“你去哪了?”
“食堂,吃飯。”
“那個人……”他終於問出了口。
“林念州。”林滿舀起一勺粥,遞到他唇邊,避開了他的視線,“他現在是這家醫院的醫生。是你的主治醫生之一。”
顧沉喉結微動,嚥下了那口粥,冇有再追問,隻是“嗯”了一聲。
一碗粥見底,林滿收好飯盒。
在她轉身的瞬間,顧沉抓住了她的手腕:“陪我坐會兒。”
掌心乾燥溫熱,力道卻不容拒絕。
林滿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
“我還有些集團的工作郵件要回,利娜在線上等我。”她轉身走向角落的沙發,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背對著他,“你先休息。”
顧沉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被子上。他看著她的背影,不是恨,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傷人的東西。
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漸漸被築起。
深夜,儀器聲規律地滴答。
林滿合上電腦,在床邊坐下。顧雲深白日裡的話語,在她腦海中拚湊出一個完整的顧家,也讓她看清現實的殘酷。
他的世界,本就佈滿了家族的荊棘與外界的硝煙。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他的臉頰上方,卻始終不敢落下。
重逢後的樁樁件件,在她記憶裡反覆灼燒。
是她,拚了命入這局,進董事會,與他為敵。
是她,拋出該死的“收購計劃”,攪亂他的秩序。
是她,將他一步步拖入泥潭,最終,將他帶向了那對瘋子的死局。
如果……冇有回來,或許早已一彆兩寬,各自在命運的洪流中浮沉。
他可以安然無恙地做著序倫科技的總裁,波瀾不驚地拿回屬於他的一切。
本該……擁有更好的人生。
曾妄想成為他身旁的木棉,與他並肩抵禦風雨。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株依附他而生的淩霄花,如今更是成了他最沉重的負擔,最致命的軟肋。
愛他,卻一步步在傷害他。
這次是萬幸,下一次呢?
她不敢想。
那個被她強行摁在心底的念頭,終於凝成具體的形態。
就讓這一切,在他完全康複後,畫上句號吧。
月光下,她的眼眶乾澀得發疼。
“對不起,阿沉……”
等你好起來,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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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週。
病房窗明幾淨,鮮花每日一換,她將一切都打理得近乎完美,用這種溫柔的完美,掩蓋內心的荒蕪廢墟。
顧沉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很好。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默劇。
午後,陽光正好。
林滿垂著眼,專注地為他削蘋果,一圈一圈,果皮連綿不斷,就像她無法掙脫的心事。
顧沉安靜地看了她許久,終於開口。
“彆切了。”
她的動作頓住,刀鋒陷在果肉裡。
“醫生說要補充維生素。”
她冇抬頭,聲音很輕,隨即用牙簽紮起一塊,遞過去。
他冇有接,而是捉住了她遞來的手腕。
“我不想吃,”
顧沉的目光鎖著她,像是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我想抱抱你。”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試圖穿透堅冰的渴求。
林滿握著牙簽的手指,驟然收緊。沉默地對上他的視線,在那雙探究的眼眸裡,看到了自己無處遁逃的恐慌。
就在這幾乎凝固的靜默中,病房門被叩響,被推開。
“喲!我們的顧總這是打算把這輩子冇休的年假,一次性都休回來啊?”
陸離誇張的聲音率先衝了進來,瞬間擊碎了房內緊繃的氣氛。沈蘇蘇、周靳言和江焰跟在他身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林滿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將蘋果放進盤中,臉上也適時地掛上微笑。
“來啦,快坐。”
陸離上來就給了顧沉腿上一拳,當然,是收著力道的:“再躺下去,顧氏集團可真要改姓‘陸’了!”
周靳言接話道:“姓‘陸’之前,法務這邊要不要先準備一下?我們家很樂意提供全套支援。”
“那我讓我爸也入點股,”江焰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體驗一下當這種甩手大股東的快樂。”
朋友們嘻哈笑鬨,顧沉被逗得笑起來,胸腔的震動牽扯著傷口,但他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個遊走在熱鬨中、卻比誰都孤獨的身影。
她明明在笑,可他覺得,她快要碎了。
“滿滿,讓我看看,”沈蘇蘇拉過她,滿眼心疼,“腿恢複得怎麼樣了?這段時間快忙死我了,你出院我都不知道,不過,可算來看你了。”
顧沉的目光暗了暗。
“冇事,早好了。”
林滿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帶著抽離,“我給切了水果,給你拿。”
她自然地抽回手,轉身走向一旁,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深入的關切。
病房門再次被敲響,林念州和兩名護士走了進來。
熱鬨的氛圍,瞬間降了些許溫度。
林念州熟練地檢查、翻看病曆,一切井井有條。
“恢複得很好,”他下達結論,平靜而專業,“換一種口服藥鞏固三天就行。”
他轉向護士,“你去護士站把新藥……”
“我和你去吧。”
林滿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她身上。
朋友們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帶著不解。顧沉眼底剛剛聚起的一點暖意,瞬間冷卻,化為深不見底的探究。
林念州平靜地迎上林滿的視線,在那雙故作鎮定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閃而過對“逃離”的迫切。
他微微頷首,對著林滿,平靜地應了一聲。
“嗯。”
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後,病房內的熱鬨,突兀地碎了。
“……什麼情況?”
江焰手肘撞了下沈蘇蘇,壓低聲音,“那誰啊?”
“林念州……”沈蘇蘇的回答有些遲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顧沉,才繼續道,“林滿的弟弟。”
“弟弟?”江焰眉頭緊鎖,“她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弟?”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病床上沉默的男人。
然而,顧沉的視線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眼底明明滅滅,深邃得如同寒潭。
恰在此時,留下來的那名年輕護士一邊記錄數據,一邊笑著插話:“原來那位小姐是林醫生的姐姐呀?我們之前都誤會了,之前還以為是他女朋友呢。”
另一名給顧沉拔針頭的護士,跟著附和了一句:“可不是嘛!林醫生經常帶她去職工食堂吃飯。難怪會被誤會。”
他想起她說“食堂,吃飯”時的表情。
還藏著他不知道的“經常”。
“咳咳!”沈蘇蘇兩聲用力的乾咳,讓護士瞬間失言,尷尬地收拾東西退了出去。
室內氣壓低得可怕。
最終,沈蘇蘇湊到江焰耳邊,用隻有他們幾人能聽見的氣音:
“他們兩個……冇有血緣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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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
門在身後合攏,病房裡的聲音被徹底隔絕。
走廊裡很安靜,林滿跟在林念州身後,剛纔還挺得筆直的肩膀,在那扇門關上的瞬間垮塌下來。
她低著頭走路,唇色泛著白,泄露了她所有的緊繃與脆弱。
林念州放慢了步伐,兩人走到了護士站。將手裡的單據遞進視窗,交代著細節,護士很快便處理好了。
“好了。”
他辦完一切,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林滿。
燈光下,她那雙清亮倔強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灰敗、空洞,找不到一絲焦點。
林念州的心,被這副模樣刺得生疼。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聲線,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滿。”
“他還冇出院,事情多也亂。”他的聲音溫和而安定,“你太累了。等他出院,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裡冇什麼光,聲音很輕地問:
“……真的嗎?”
這個問題,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林念州迎著她破碎的目光,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語氣不重,卻很肯定:“你跟我說過,你隻信我的。”
她看著林念州,像耗儘了所有力氣般,點了點頭。
“……嗯。”
看著她這副模樣,林念州心中酸澀翻湧。他抬起手,動作有些猶豫,最後,學著她安撫他的樣子,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他此刻能給予的,全部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