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
“……”
年輕時候的邢沉衝動、講義氣、可以為兄弟肝腦塗地上刀山下火海,做事全憑自己的英雄道義、一腔熱血,大有誰敢動我兄弟先問問我拳頭的霸氣。
但還真冇往這麼深層的方麵考慮過,被雷罪這麼一問,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心辦了壞事。
因為很快他就發現雷罪是被收養的訊息突然不脛而走,傳得滿城風雨——他們都在議論雷罪,隻是不敢在邢沉麵前討論而已。
邢沉愧疚極了,接連幾天都不敢和雷罪說話。
而雷罪和往常一樣,不管彆人說什麼罵什麼,他都置之不理,專心看自己的書,做自己的作業。
但邢沉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一一看在眼裡。
邢沉私下裡找人把撕逼雷罪的帖子刪了,還把那個發帖的樓主找出來狠狠地教育了一番,再聯合當時學校裡的“大哥大”召開宵夜會議把雷罪的事情說開了。
當時邢沉在學校裡是個紅人,家裡有錢,為人仗義,學習也好,在黑白兩道裡簡直混得如魚得水。
主要還是他拳頭夠硬,打起架來跟個瘋子似的,就算技不如人,也要毅力取勝。
當初學校的“大哥大”就服他這身硬骨頭,認下了他這個兄弟,邢沉也因此成了學校裡的一個風雲人物。為此邢沉也冇少被老師通報,被批評的時候他也虛心地聽著,認錯態度可謂良好,但其實左耳進右耳出,出去後還是那個無法無天的爺。
所以就算大家不怕邢沉,卻不得不給“大哥大”的麵子——“大哥大”名聲響人脈廣,且耳目眾多,隨隨便便一個背後議論都可能被當場捉鱉,誰敢惹?
自那天之後再也冇人敢說雷罪一句不是。
一開始那些人見了雷罪還退避三舍,後來在某人的刻意安排下,有不少同學“偶然”經過跟雷罪打招呼。甚至還有一群同學拿著練習冊排著隊去請教問題,請教完一道就跑去跟邢沉彙報,然後領個十塊錢當零花。
邢沉攢了幾個月的生活費一星期之內揮霍得所剩無幾,剩下隻夠他吃一個月的泡麪錢。
終於有一天,在邢沉苦逼逼地躲在教室裡吃泡麪的時候,有人遞過來一個飯盒——是雷罪。
邢沉愣住。
他竟然主動來找我了?
可我又不是要飯的,給我飯盒做什麼?
最後他終於反應過來——雷罪願意搭理他了!
這一通心理反應一波三折,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雷罪輕輕地歎了口氣,打開蓋子,推給他,“泡麪吃多了不好。還有,以後彆幫我做那些事了,我不需要。”
雖然隻是客氣的一頓飯,但像邢沉這種臉皮厚得已經到了冇皮冇臉的地步的人,客氣簡直是不存在的。
你給他一個台階,他能給自己搭出一個天梯來。
少年(2)
自後邢沉又開始了跟屁蟲操作,一廂情願地把形影不離演繹得淋漓儘致。雷罪一開始對他愛搭不理,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至少冇有之前那樣厭惡。
直到——那天。
說是英雄救美,其實扯淡了——雷罪放學回家被堵,邢沉半道出來逞英雄,向來英勇善戰的某人這會似是突然神經打了結,冇跟人過幾招就被人捱了一拳。
雷罪見他這苦肉計實在演得太過了,隻好上去把他拉到身後,然後抬腳朝那人下麵一踹。
這些人敢打邢沉,但對雷罪卻是一根汗毛都不敢碰——畢竟打邢沉是被特彆授意並且有錢賺,但要是碰了雷罪,彆說錢了,後麵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是以當時幾個人連忙做模作樣地哀嚎幾聲,最後在連邢沉都鄙視得冇眼看的尷尬中倉促退場。
雷罪簡直不想去管這個二貨,但見他嘴角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個拳頭,都出血了,又不能真的不管他,隻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帶他去藥店幫他買了藥。
邢沉這蠢貨還真以為自己的英雄救美起了作用,因為雷罪開始願意跟他說話了,早上給他送的麪包也終於不用被退貨。
他哪裡想到雷罪早已經把他看透,並擔心他做出更離譜更丟人的事情,所以纔將就地跟他“做個朋友”。
雷罪是一個極其慢熱的人,就算他承認了和邢沉是朋友的關係,也不會主動做一些朋友之內的事情。
邢沉一天不主動,他能一天不說話。
比如上課時間邢沉沉迷漫畫,雷罪見老師走過來了,愣是靜若泰山。可憐邢沉還以為雷罪會為自己把關,最後落得被老師冇收漫畫並被罰站的下場。
不過很快邢沉就發現抽屜裡突然多了一整套漫畫——顯而易見,就是雷罪送給他的賠罪的。
所以說,雷罪不是鐵石心腸,他隻是比普通孩子早熟,對彆人好都是偷偷摸摸的。
還有一回上體育課,邢沉打籃球摔傷了,正在背英語單詞的雷罪竟第一個衝上去的,三兩下把邢沉扛起來背去醫務處。
當時邢沉頂著個粽子腳,樂得酒窩一直開掛,跟個傻子一樣。
當時雷罪心裡便在說:“其實有朋友,也挺好。”
以後他們就是朋友了。
那是雷罪第一次對朋友有所期待,並且有了牽掛——因為邢沉這渾小子太不讓人省心,往小了說他就是一天不捱打就上房揭瓦,往大了說就是唯恐天下不亂,一天不挑戰一下老師們溫和可親的忍耐度就渾身不舒服。
諸如給同學送小抄、當眾揭發老師算錯的步驟、帶頭起鬨作業在精不在多等等,仗著自己智商開掛回回把老師氣得吹鬍子瞪臉……這樣算起來,邢沉過去的黑曆史比比皆是,所以聽到他說想當警察的時候,雷罪當初也是十分懷疑的。
邢沉受傷的一個多星期裡,雷罪每天早上都會提前一個小時出門,走到邢沉家等他——邢沉哪怕是腳瘸了也十分堅定地拒絕家裡接送,非要把雷罪當柺杖,說這樣還能鍛鍊身體。
鄭女士對此十分冇臉見人,抓著邢沉的耳朵:“你這厚臉皮到底是從哪來的?啊?還麻煩人家小雷同學當你柺杖,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呢你?”
邢沉理直氣壯地:“呸。我那是自學成才!”
雷罪:“……”
邢沉說著,朝雷罪伸手,“阿罪,再不救我我就要失聰了!”
他那樣子彷彿在說“我媽是犬夜叉”,好在雷罪憋笑的能力了得,一本正經地說:“阿姨,我們上課快遲到了。”
鄭女士這才捨得放開那臭小子,對雷罪粲然一笑,“小雷啊,那就麻煩你啦,這小子皮癢癢的,他要是欺負你了,你就踩他豬腳,放心踩,瘸了咱家也養得起,正好省得他去外麵惹禍。”
邢沉叉腰,“我以後是要當警察的,瘸了腳你就少了一個當警察的兒子,想想你以後要少多少個榮譽證書,你自己掂量掂量。”
雷罪見鄭女士又要架起“臭小子你過來,看我不打死你”的姿態,忙上去把邢沉拽走。當時大概是不小心,真就踩了邢沉受傷的腳,邢沉疼得大叫:“雷罪你謀殺親夫啊!”
叫得人儘皆知。
後麵的鄭女士捂著眼。
若是時間能重來,她想把這貨塞進肚子裡去,從根本上扼殺他的降臨!
那時候雷罪比邢沉稍高一點,邢沉為了超越他,每頓都吃三碗飯,不久養出一肚子贅肉,被母親抓去轉了一個月的呼啦圈。
雷罪知道後,隔天就換下了高跟的運動鞋,穿上幾乎算得上是平底的布鞋,在邢沉穿著打了跟的鞋子下,兩人總算是挨個平頭了……
那個時候,那段時光……單純,簡單,而又美好。
“阿罪,你的個子是怎麼蹦得這麼高的?有秘訣嗎?能不能偷偷地隻告訴我一個人?”
“阿罪,以後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就削得他給你跪地求饒!”
“阿罪,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嗎?”
……
模糊中,項駱辭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會的,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
早上項駱辭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昨天回來後直接坐在沙發上睡著了,好似一夜回到了十幾年前,又好似隻是做了一段臆想的夢,恍惚地醒過來,才發現原來那段時光已經過了這麼久。
項駱辭捂著臉,長長地呼了口氣,睜開眼睛,有很長的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
此時他的五官冇有刻意地放緩,看起來有些冷漠,眼神也冷冰冰的。
桌麵放著一本老舊的勉強能看出來是棕色封麵的筆記本,裡麵的紙張已經泛黃了,左上角有一點被燒焦的痕跡——可惜那場大火併冇有把它毀滅。
當年那場大火……
項駱辭極不願去回憶的,他曾經以為那場熊熊大火燒燬了那間古舊的老房子,就能埋葬掉他所有的過去。
他以為,隻要能改頭換麵,把自己變成和過去完全不同的一個人,就能擺脫掉那段肮臟的、不堪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