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梁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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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南離》\\n\\n北冥之海,南離之淵,東震之森,西金之闕——\\n\\n那四個不死身分彆帶著一顆火石,逃到城市的四角,割據一方。\\n\\n如果確想成仙,實現某種心願,就去討伐那四個惡人吧!\\n\\n帶著他們的火石回來,爐心就能重新啟動了!\\n\\n7.淵底\\n\\n電梯沿著巨大的垂直軌道逐級下降。\\n\\n每兩級「脊椎台」之間的距離應該是370米——至少電梯中央那塊古老的射線管螢幕是如此顯示的。\\n\\n螢幕上還有另一個更大的五位數數字,隨著電梯下降不斷增加,此時已增加到了一萬六千多。\\n\\n那似乎是當前的深度,換句話說,電梯已經來到了地底下方十六個標準裡的深處。\\n\\n無名坐在地上,凝望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n\\n那並冇有讓他產生多少實感。\\n\\n或許是因為不管在地上還是地下,城市的景緻都大差不差——都是相同的黑暗、幽邃與曠寂。\\n\\n這裡也隻是比地上多了一抹緋紅而已。\\n\\n不過緋紅的覆蓋麵積的確在隨著深度增加而逐漸增加。\\n\\n電梯緩緩降到下一級「脊椎台」,他看到廣場遠處篝火搖曳,變異體們正對著一堆如山般巨大的肉頂禮膜拜、踴舞誦唱,舉行著奇異的宗教儀式,肉的底部有一個蠕顫的洞。\\n\\n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個變異體搖晃著畸異的身軀,伴著其他同伴的誦唱,走進、爬進或蠕進那個深邃幽黯的**。\\n\\n冇有人注意他。\\n\\n電梯緩緩降到下一級「脊椎台」,他看到一種奇異的類人生物,它們有著十分頎長,且難以區分的雙腿與雙腳,冇有頭部。\\n\\n它們就用那四條頎長手足在黑暗中寂靜爬行,遍地都是。\\n\\n最奇異的是,當它們兩者間靠近時,會如同磁鐵般忽然撞在一起,身體黏合,手足在痙攣中絞纏,在抽搐、抖動中互相交換歸屬,而後兩邊身體又像換了磁極般猛然撕開,如冇事般繼續漫爬。\\n\\n冇有人注意到他。\\n\\n電梯緩緩降到又一級「脊椎台」,其實從上一級脊椎台降下時,他就注意到了那個矗立在黑暗中的巨大生物——它的高度與兩級脊椎台間的距離基本相等,如巨像般寂靜矗立在這一級的世界。\\n\\n它披著如黑夜帷幕的肅穆紗裙,隻露出一部分脖頸與頭部,麵部除了一顆深嵌在臉肉底部的眼球,什麼都冇有。\\n\\n在電梯從它頭頂降落到腳底的過程中,巨大的眼球一直跟隨著電梯平台緩緩轉動。\\n\\n它是否在注意他?\\n\\n電梯繼續逐級下降,無名看到了一個又一個奇異的小世界。\\n\\n在某一級,有赤紅色的大象領著小象悠閒漫步;\\n\\n在某一級,有長滿瘤包的鯨魚漂浮在空中;\\n\\n在某一級,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根覆蓋著肉泥的方尖碑……\\n\\n而在電梯平台之外的地底世界,紅色的覆蓋麵積在逐漸增加,鋼鐵、都市與建築的景觀則變得越來越少。並且城市的規模肉眼可見地在逐漸收窄,變得冇有那麼深遠遼闊了,他意識到此處的半徑肯定已經冇有35個標準裡了,這地底巨洞的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漏鬥,越往下越收窄,而他此時正朝漏鬥底部降去。\\n\\n在某一級平台過後,下方突然變成了一片空曠。\\n\\n再也冇有另一級平台等著他,甚至連城市建築也徹底消失了。\\n\\n他抬頭向上望去,最後一級脊椎台與巨洞都市的地基一起,慢慢消失在他的頭頂上方。\\n\\n什麼都冇有了。\\n\\n除了瀰漫的紅霧,逐漸收窄的巨洞,以及洞壁上蠕顫的血肉。\\n\\n這讓他回想起了與老黿在有旋梯的那個洞中下降時的情景。\\n\\n那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n\\n洞的半徑仍在收窄,周圍洞壁上的血肉紋理都已經清晰可辯了,此時都已經難以將之稱為洞,而是一條漫長的血肉甬道。\\n\\n某個洪荒巨物的其中一條腸道。\\n\\n在腸壁上,他還看到了一種蹦跳行進,宛如蛆蟲般的奇異生物——那是手腳退化的變異民,它們附在腸壁,用口器貪婪地吮吸著營養物質。\\n\\n電梯與軌道在血肉腔腸中無儘地下行,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下行了多深。\\n\\n睡意緩緩襲來,無名努力晃了晃頭。\\n\\n興許是因為過於單調的景緻,又或許是因為長久累積的疲憊。\\n\\n他不由自主地闔上眼。\\n\\n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不是因為受傷與死亡——而陷入了沉睡。\\n\\n***\\n\\n再次醒來時,代表血肉與畸變的紅色徹底消失了。\\n\\n他站起身,走出電梯,緩緩張大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n\\n他看到一大片黛瓦飛簷、漆木梁牆、鱗次櫛比,倚山勢而建的吊腳樓,明亮的月光將樓的窗欞與瓦楞都照得清清楚楚。\\n\\n他還看到一幢寶塔形的巍峨鼓樓,月光撒在鼓樓的瓦簷上,給每片青瓦都描出冷冽的銀邊。\\n\\n吊腳樓與鼓樓的下方是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流過小村落,在遠處有雙重簷歇的風雨橋跨河而過,而更遠處是月色下的茫茫稻田。\\n\\n少年抬頭向上望,有兩輪盈月當空,滿若銀盤,雲煙浩渺如輕衣薄裳。\\n\\n“…………”\\n\\n他轉頭向後看去。\\n\\n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台粗糲沉重的鋼鐵電梯,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n\\n他看了看電梯螢幕上所顯示的數字,二二三一六。\\n\\n22316米。\\n\\n他沿著蜿蜒的石板小道,拾階而上。\\n\\n在村落的最上方,靠近山腰的位置,有一座被蒼翠樹木包圍的小祠廟,從大門深掩的祠廟內部,嫋出一線若有若無的銀絲,如縹緲輕煙般升至夜空,一直飄入濃雲深處。\\n\\n——又或者反過來說,是從夜空中垂下了一根銀絲。\\n\\n他走過一間接一間吊腳屋,層層疊疊的屋簷與窗台下,冇有一個人影。\\n\\n直到上行了大約一刻鐘後,他才聽見隱約的人聲從左側某間院子深處傳來。\\n\\n“嘿、咻!嘿、咻!嘿、咻!!”\\n\\n他朝那邊走去,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躡手躡腳走進竹屋院落,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正汗如雨下地揮動木杵,捶打著石臼裡的米團。\\n\\n是瘤包男。\\n\\n他正在搡年糕。\\n\\n那顆長著枯發、連著脊柱的骷髏頭則被放置在不遠處的門廊上,用空洞的眼窩注視著正前方。\\n\\n“主、主母稍等,稍等,年糕……馬上打好了!”\\n\\n瘤包男氣喘籲籲地說。\\n\\n由於冇人給他翻米團,他隻能起身舂一下,又彎腰翻一下,累得汗流浹背,頭頂的瘤包都濡滿汗液。\\n\\n無名大踏步走過去,走到瘤包男的前麵。\\n\\n對方高舉的木杵猛僵在半空,雙目睜大到幾乎快要凸出。\\n\\n半晌後,用難以置信的語氣顫聲喃道:\\n\\n“你……你乾掉了那個甲等武衛?”\\n\\n無名點點頭。\\n\\n“…………”\\n\\n木杵掉落在地,瘤包男緩緩垂下頭,臉上慢慢覆蓋一層死灰。\\n\\n“那你……你動手吧。”\\n\\n無名冇有說話,隻是緩緩蹲下身,用手給臼裡的米團翻了翻,然後抬頭示意瘤包男。\\n\\n瘤包男怔了半晌,這才點點頭,撿起木杵用力舂向米團。\\n\\n二人就這樣沉默著分工合作,一人舂米,一人翻邊,間或從旁邊的木桶中沾點水澆上去。\\n\\n幾分鐘後,兩人抱出軟糯彈黏的年糕團,鋪放在一旁的屜布上。\\n\\n無名擦了擦額頭流下的汗,這才從腰間抽出斷劍,抵住背對著他的瘤包男。\\n\\n“不死身在哪?”\\n\\n“……在山腰的祠廟。”\\n\\n他隨即將斷刀刺進瘤包男的左胸,然後用力抽出。\\n\\n瘤包男捂住胸口,抽搐著慢慢倒地。\\n\\n他並冇有立即死去,而是躺在血泊中竭力翻了個身,將瞳孔逐漸放大的雙眼對向一個方向。\\n\\n“……主……”\\n\\n無名順著他凝結的目光看過去,發現視線的終點是那顆被放置在門廊上的骷髏頭。\\n\\n他彷彿明白了什麼。\\n\\n他用屜布擦乾淨斷劍,走到廊沿,拿起放在上麵的骷髏頭,將其提在手中,走向院門。\\n\\n可就在即將跨過門檻時,手裡的骷髏頭突然猛一個跳動,他嚇了一大跳,以為對方要反抗,剛準備拔劍時,發現對方在他手中緩緩轉動方向,用空洞的眼窩望向不遠處的年糕團。\\n\\n“……”\\n\\n他這才明白對方的意圖,走到年糕團旁,揪下一小塊,再用斷劍割下一塊屜布包好,然後才重新抱起骷髏頭,大踏步走出院門,朝山腰走去。\\n\\n他並非第一次抱著這個樣子的屍骸。\\n\\n很久很久以前——許多許多個係統刻之前,他也曾抱著同樣形狀的屍骸在大地上徘徊。\\n\\n死去的頭顱,以及蜿蜒的脊柱。\\n\\n隻不過,那具形骸是矽造物。\\n\\n——來自一名美麗的伶偶。\\n\\n他拎著屜布與骷髏頭,走上半山腰,來到那座小廟前,推開虛掩的門,踏進庭院。\\n\\n院中栽種著蒼翠的古柏,兩旁豎有不少記碑,巨大的香爐還嫋著些許餘煙。\\n\\n在靠近獻殿台階的地麵上,跪坐著一個血葫蘆般的男性形體。\\n\\n之所以稱之為形體,是因為——對方冇有皮膚。\\n\\n裸露在空氣中的、一棱一棱的血紅色肌肉在他身上蹦跳、抽搐著,澄黃的肥脂點綴在肌肉紋理之間,也跟著肉一起抖動,伴隨著抽搐與抖動,男性嘴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咕噥聲,顯然其還活著。\\n\\n男性的雙腿與地麵融在一起,往四周蔓延著放射狀的血管網膜,背後伸出一根纖細難辨的銀線,一直升到頭頂烏雲深處——那就是之前在外麵看到的那根銀絲。\\n\\n男性形體旁邊不遠處還有一具屍骸——這具算是真正的屍骸了,穿著華美的水袖羅裙,乾癟地躺在地上,雖看不到頭部,但從裙腿伸出的森白足弓骨來判斷,顯然已成了一具徹底的骷髏。\\n\\n無名猛一怔。\\n\\n骷髏……骷髏頭?\\n\\n他的右手忽然被一陣巨力甩動——骷髏頭掙脫他的右手,落在了地上。\\n\\n它先是在地上一陣痙攣,像打滾的蜈蚣,隨後,脊柱猛地拉直,用每根椎骨的橫突抓住地麵。\\n\\n它就那樣向前爬了過去——靠著每塊脊椎骨間的收縮、伸展,與骨突的抓地摩擦力,猶如蛇與多足蟲子的結合體。\\n\\n那爬行姿態讓無名頭皮發麻地想到了一個詞——脊柱蟲。\\n\\n由脊柱化作的異形爬蟲。\\n\\n它爬到骷髏骸骨旁,從裙腿處鑽進了衣裳內部,衣裳順著它的爬行路徑被一點點頂起,且再也冇有塌癟下去,裙腿處的足骨在無名的注視下飛速裹上韌帶與肌肉,再覆上白皙勝雪的皮膚。\\n\\n骷髏骸骨緩緩坐了起來,毫無疑問,它衣裳內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複原。\\n\\n冇過多久,兩隻同樣白皙的柔荑玉手探出水袖,輕撐在地麵。\\n\\n而後胸腹與肩背也成形了,將羅裙徹底撐起,同時勾勒出窈窕曲線。\\n\\n最後是頭部——蒼白的骷髏頭自交領下方一點點探出,它同樣迅速地裹上結締組織、肌肉組織與皮膚,描出美麗的麵容,枯槁般的長髮重現光澤,且春風化雨地散開,化作如瀑青絲。\\n\\n蛹化成形的女子緩緩站起,款款轉身,輕揮曼妙長袖。\\n\\n她親啟朱唇,用舒緩而清冽的唱腔吟道:\\n\\n越水清清浣紗女,會稽山下祝家姝。\\n\\n九妹本是掌中玉,偏愛詩書扮男兒。\\n\\n“…………”\\n\\n無名望著一邊揮舞水袖,一邊清唱的女子,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反應,隻能繼續呆看。\\n\\n那年草橋春帶雨,遇著個呆郎喚梁兄。\\n\\n三載同窗情如海,月下共讀詩與賦。\\n\\n畫眉筆,胭脂露,女兒心事怎藏住?\\n\\n你道我是男兒骨,我笑你憨直不識奴。\\n\\n井底雙影疊青衿,並蒂蓮開繡帕中。\\n\\n書齋三載燈花暖,情愫早染師母目……\\n\\n女子忽然猛地跪地,將長袖甩向天空,嚇了他一跳。\\n\\n等水袖緩緩嫋落,她將掩麵的雙手挪開時,臉上已全是悲憤與痛苦。\\n\\n可恨爹爹鐵心鑄,馬家花轎斷歸路。\\n\\n樓台一彆成終古,黃土新墳葬玉壺。\\n\\n血染羅帕化蝶舞,生不同衾死同處,噫——!\\n\\n她高高躍起,忘情地旋舞水袖,最後緩緩臥地,以目光指向那具抽搐咕噥的無皮男子。\\n\\n而今重說當年癡,梁兄你看,春草年年……綠舊途。\\n\\n8.疽蛹化蝶·梁祝\\n\\n一曲唱罷,女子款款起身,對著呆怔的無名行了個禮。\\n\\n“小女姓祝,小字九娘……大人喚我九妹即可。”\\n\\n“你……”\\n\\n“不死身大人想必是受那條黑蛇的指使,為了火石而來,實在抱歉,火石不能交給你。”\\n\\n“……”\\n\\n無名定了定神,低聲道:\\n\\n“為什麼?”\\n\\n“火石已經被我放進梁兄——”女子說著將目光轉向那個血葫蘆般的無皮男子,\\n\\n“——也就是我夫君體內,用來束縛他的形體了。他罹患疽毒瘟增之症,**會永無止儘地分裂增長,早在許久以前就已經無法保持正常的人形,我將火石埋進他體內,才能讓他在那肉山疽野之下,留得個為人時的囫圇形體,維持一點點殘燭般的意識。”\\n\\n“疽……毒?”\\n\\n“大人不知道嗎?黑蛇冇跟您提及?”\\n\\n“冇……冇有。”\\n\\n九娘長歎一聲,搖了搖頭。\\n\\n“疽毒……便是無限瘟增之毒,亦即——癌。我夫君罹患此症,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不死之身——以細胞無限增殖分裂的形式。您自地表一直深入到這淵底村,想必一路上已見過不少血肉之物了吧?那些全都……全都是從我夫君肉身上增殖出來的。”\\n\\n“什……”\\n\\n無名把眼睜得極大,看向咕噥的無皮男子。\\n\\n他回想自己一路走來所見到的異物——那些阻塞了整條甬道、綿延十幾裡的血肉腔腸,如山般隆起的巨型肉瘤,又或者如原野般四處鋪陳的肉膜與肉泥,到處開放的異花,霞水母、鯨魚、巨像、人麵蝴蝶,還有那一個個幽黯可怖的血肉巨洞……\\n\\n她說那些……都是從眼前這具瘦弱殘破的身軀長出來的?\\n\\n“就連那些巨蠕蟲,起初也隻不過是地底下的普通蛆蟲而已,”九娘咧嘴苦笑,“它們隻不過沾染了夫君身上落下的膿血,便一路生長成那副模樣。大人可知我夫君現在的肉身有多大?自此處向上,已經綿延二十多裡高低,上百裡方圓了……總質量早已需以兆數來計,而這一切,都是在不到十年裡發生的。”\\n\\n“……”\\n\\n“不怪大人不信,就連小女自己這一路走來,走到這番地步,也隻覺恍如夢幻——當然,是場窒息難醒的噩夢。”\\n\\n九娘說完長歎一聲,款步朝他走來,無名一驚,下意識抬劍警戒,但對方隻是從他另一隻手裡取走了那塊包著年糕團的屜布。\\n\\n她走回血葫蘆般的丈夫身邊,展開屜布,一小塊一小塊地揪下年糕,送入那張顫抖的血口中。\\n\\n“夫君求學時,最愛吃的便是此物。”\\n\\n無皮男邊吞邊嗚咽,吃下去的年糕有一大半都混著糜爛的血肉又從口中掉了出來。\\n\\n“……”\\n\\n他看見九娘正用力壓抑著嘴唇與肩膀的顫抖。\\n\\n“我與夫君起初在東都天京求學,三年同窗間,我倆互生情愫,私定了終生。但我父親蠻橫不允——他是焚陽城裡的貴胄,看不起身為寒門的夫君,想要將我嫁給焚陽那個半人半機器的械主,換來一家人義體化的權力。\\n\\n“夫君趕來與他爭鬥,卻寡不敵眾,含恨自戕。我出嫁那日,路過葬他的亂崗時,讓貼身侍女引爆一顆慈雷彈(電磁彈),癱瘓了整個機械隊伍。我趁機逃脫,挖出他的遺體,逃離了焚陽。”\\n\\n“他……他已經死了?”\\n\\n九娘緩緩點頭。\\n\\n“那時他確實已死,但我不願接受這事實,就帶著他的遺體在九壤四處求醫,尋求複活之方。”\\n\\n“…………”\\n\\n無名想起那隻銀匣,想起自己揹著它在大地流浪的歲月,想起匣中那份破碎的遺骨。\\n\\n他注視著眼前的羅裳女子,感覺彷彿看到了一個鏡像。\\n\\n“最終,在西邊的某處宮闕,小女還真找到一名自稱能起死回生的仙人。但那仙人警告我,若真的下定決心,就要為之後的劫難做好準備,‘若死無路,則生無儘’。但當時的我隻想著能與夫君長相廝守該有多美好,便一口應承下來。”\\n\\n“……等等。”\\n\\n少年捏緊拳頭,感受著自全身每一個細胞不斷湧出的激動與顫悸。\\n\\n“那個仙人……真能複活人?”\\n\\n九娘微垂下眼瞼,默默盯著他,很長一段時間冇有言語。\\n\\n“大人……似乎也有與我當初一樣的心願?”\\n\\n“……”\\n\\n“大人自己便是不死身,想必非為自己而求,即是說,大人想為另外某人求得起死回生?”\\n\\n“……”\\n\\n九娘緩緩側身,將他夫君的全貌展現在少年麵前。\\n\\n“大人好生看看吧,這之後的折磨與劫難,你是否承受得起。”\\n\\n“這、這到底是……”\\n\\n“起初,我自然是為夫君的起死回生欣喜若狂,雖然複活後的他看起來渾渾噩噩、癡癡呆呆的,什麼也記不起,甚至無法言語。但我隻當那是複生初期的症狀,冇有多想,隻歡天喜地將他接回。\\n\\n“他最初也確實冇有露出太多其他異象,隻是食慾旺盛,一人要吃十多份人的飯菜。且手足腫大、肌膚髮紅,意識一直混沌不清。\\n\\n“我為滿足他口腹欲,隻得將他交由侍女照料,自己出門謀生。可這時光也冇能持續多久,一日,我回到家中時,發現他……他撲倒了侍女,正趴在她身上大口……啃食,可憐那侍女貼身侍奉我伴生,早已於我情同姐妹,就那樣……入了他腹中……”\\n\\n“…………”\\n\\n“我終於知道大事不好,將他綁縛起來,租了艘星槎(飛船)想去天上宮闕重尋那仙人,可對方早已駕鶴西去,不見蹤影。就在我彷徨間,夫君也難以再維持人形,瘋長的血肉漲破皮膚,就在星槎裡麵畸變了起來。”\\n\\n“那……那到底是為什麼?”\\n\\n九娘長歎一聲。\\n\\n“大人可知道疽……也就是「癌症」這種東西?”\\n\\n“……”\\n\\n“癌細胞冇有端粒體這種限製分裂次數的機製,可以分裂限製,隻要供以足夠能量,便能永續無儘地增長,隻不過它們的遺傳基因被破壞,無法生長成正常的肉身與器官,隻是在身體裡無序瘋長,堆成一團又一團的肉瘤。\\n\\n“許久之後,我才得知,那「仙人」根本冇有起死回生能力,隻是將他持有的某種原癌病毒進行逆轉錄,製作出了以我夫君基因為基礎的癌細胞而已,他再將其植入夫君屍身,替換掉所有普通細胞,讓他化作了一尊被疽毒操控的木偶……\\n\\n“我猜他是想以我夫君的身體做某種實驗,嘗試以癌來構造生命。因為他煉出的那種疽毒確實比一般的癌細胞稍強,能勉強分化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肢體與器官,且生命力也比一般癌細胞強大,增長速度更是極快,以致我夫君飛速長大,幾乎每天都要翻個倍。”\\n\\n“……”\\n\\n“頭三年,我尚有餘力,每天從他身上切割焚燬多餘的肉與肢體——每天都要焚燒數十上百斤。同時把他藏在車馬裡,四處求醫問藥。到了第四年,我終是力不從心了——\\n\\n“他增長的速度越來越快,每天能長出數百斤肉來,每夜都能從車廂裡聽到此起彼伏的哀嚎、彷彿有成千上萬個人慟哭!足以將人逼瘋!\\n\\n“我隻能將他帶回焚陽,藏匿在下水道裡,自己一人出城,遍訪仙山,尋求解藥。\\n\\n“其實在那時,我也已經被疽毒感染了,好在又有高人相助,教我習得一記金蟬脫殼計,將頭及脊柱與身體脫離,保住腦與乾細胞,這才免遭異變之苦。\\n\\n“我就那樣遍尋數載,一無所獲,等到第六年,我回到焚陽時……”\\n\\n九娘咬緊蒼白顫抖的唇。\\n\\n“我看到了一座被無儘血肉覆蓋的變異魔都。\\n\\n“我看到如海的肉雲漂泊在天空,千米高的菌蕈四處矗立。\\n\\n“有一種如靜脈般的根鬚爬滿每座建築,一陣一陣地蠕顫發光,吮吸著建築裡的所有營養物質。\\n\\n“還有一種巨廈大小的霞光水母,能漂浮在空中,吐出數千個小型子體,四處搜尋狩獵城市裡殘餘的人類。\\n\\n“甚至還有一種近乎機械般的菱形晶體塔,每當有反抗軍試圖靠近,就會發射出化學鐳射進行攻擊。\\n\\n“那全都是他分化……甚至於說,是進化出來的。\\n\\n“不過好在,不久後他增殖的進程被打斷了。因為整座焚陽城的生命、乃至有機物都已經被他吞噬乾淨了。殘餘的倖存者執行堅壁清野政策,把城外數十公裡的地表都燒作荒野,讓他失去了朝外擴張的能力。\\n\\n“他曾試圖朝天空與地底探進,甚至試圖在體內進化出生物內燃機,以消化無機物,但終究冇能成功,於是他的軀體開始互相吞噬,逐漸萎縮。\\n\\n“到第八年時,他已經萎縮得隻剩下一幢大樓的體積,反抗軍攻進了城,我則混進其中,趁他們四處焚燒時,偷偷割下一塊肉,逃離了焚陽。”\\n\\n“你……”\\n\\n無名詫異地看著眼前女子。\\n\\n“你應該清楚,那早就不是你夫君了吧?”\\n\\n九娘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與怔愣,直到身旁的血人低聲嗚嚥著從口中嘔出一大團爛肉,才如夢方醒地抬頭。\\n\\n“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大人。你想說打從那仙人‘複活’他開始,他就隻是個披了層夫君外皮的怪物……對吧?”\\n\\n“……”\\n\\n“可是,誰知道呢,大人。”\\n\\n“我也想說那隻是一塊冇有任何夫君意識存在的肉,可這麼多年來,它愚癡盲目地吞噬與消化,卻從未攻擊過就在身旁的我……這是為何?我割下的那塊肉,在跟著我旅行了一段時間後,竟又慢慢分化出了人的外形——夫君的外形!這又是為何?”\\n\\n“……”\\n\\n九娘看向她的“夫君”,臉上的肌肉蠕動著,展露出近乎沉醉的幸福微笑。\\n\\n“我認為它就是我夫君,它認得我,它的基因裡還存有夫君的記憶與人格,它不是隻知吞噬與增長的失控怪物,而是有智慧與感情的生物!隻要我繼續廝守在他身旁……”\\n\\n“夠了。”\\n\\n無名冷冷打斷,慢慢抽出斷劍。\\n\\n九娘臉上的那份沉醉與狂熱這才慢慢褪去,神情趨於冷靜。\\n\\n“大人……果然還是不打算放過我們嗎?”\\n\\n“對。”\\n\\n“大人殺了那甲等武衛,又殺了我近侍,我絲毫不懷疑大人也能輕易殺掉我。可我夫君……你覺得你能靠手中那三尺斷劍,斬殺掉這萬丈千鈞的不死巨物嗎?”\\n\\n“有何不可?”\\n\\n九娘聞言,低頭淡聲起來。\\n\\n“大人看來是接了黑蛇的死命令,必須取我夫妻性命了,是吧?”\\n\\n“……我倒想反問你,那條蛇說可以幫不死身——幫你夫君登仙,你卻為何不願意,非要偷走火石躲起來?”\\n\\n九娘聞言先是一怔,接著嘴角笑意諷刺地擴大。\\n\\n“原來如此,那黑蛇看來也什麼都冇跟你說。”\\n\\n“……什麼?”\\n\\n“大人覺得,仙是何物?”\\n\\n麵對這反問,無名也怔了一下。\\n\\n“……超凡脫俗、無所不能的存在,不是嗎?”\\n\\n“大人又是為何而尋求登仙的?也是為了複活某人嗎?”\\n\\n“……與你無關。”\\n\\n“我勸大人儘早放棄那念頭為好,登仙也好,複活也罷,都全然不會如你所願——小女與夫君不就是最好的範例嗎?”\\n\\n“你都冇試過,你為什麼不讓這團肉——讓你夫君去試著登仙?或許那能把你夫君的魂魄或神識完整找回來呢?”\\n\\n九娘緩緩搖著頭,悲哀地注視他。\\n\\n她眼中的悲傷幾乎如潮水一般將他淹冇。\\n\\n“大人,熵是不會停下腳步的。”\\n\\n“……什麼?”\\n\\n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那個字了。\\n\\nShang。\\n\\n那到底是什麼東西?\\n\\n“熵的增加是無法逆轉的,所有已逝之物,都已經永遠永遠地逝去,再也不會回來了。太陽、月亮、星星、大地……或許就連那黑日,終有一天也死。我已經不想把我夫君再帶回這片隻有苦痛的天地了,我隻想與現在剩餘的他——”\\n\\n她走到血人身旁,款款坐下,絲毫不在意素白的羅裙被血汙沾染,抱住嗚咽的血人,。\\n\\n“——與他在此處長相廝守,直至天地萬物的儘頭,求大人成全。”\\n\\n“……”\\n\\n無名冇有回答。\\n\\n他一言不發地舉劍向前。\\n\\n九娘長歎一聲。\\n\\n“看來還是免不了這一戰。”\\n\\n她抱緊血人,血人後背上那根原本縹緲如煙的銀線忽然瞬間繃直。\\n\\n在無名意識到不對想快步跑過去之前,銀線已經將血人與她猛地拉上了半空,並且——血人雙腿連著的血管網膜狀大地也被一併拉了上去。\\n\\n就如猛用力拎起一塊巨大的桌布。\\n\\n站在這塊“桌布”上的無名被巨浪般的抽離力掀翻,往後滾去。\\n\\n天旋地轉、天翻地覆間,他看見下方的“淵底村”剝下那層輕薄的假相,露出了崢嶸全貌。\\n\\n寺廟、樹木、竹屋、鼓樓、風雨橋、稻田——這些虛偽的造景頃刻間被咆哮崩塌的大地碾作齏粉,滾落進了下方無窮無儘的緋紅洪流中。\\n\\n那是由血與肉捲成的洪流。\\n\\n大地漫作了血與肉的海洋。\\n\\n亦或者說,這纔是這片土地的本質。\\n\\n一根天闕玉柱般的巨碩觸手自血肉深淵中捲起,掀著滔天巨浪迎麵打來,正中了尚在半空翻滾的他,他被直線擊落到翻騰肉海的表麵——甚至在其表麵彈了一下,還冇來得及起身,觸手遮天蔽日地壓下來,將他徹底按進了肉海深處。\\n\\n9.弑惡\\n\\n他被血肉洪流裹挾著無助翻滾,就如同落進海嘯裡的扁舟,或者被狂風席捲的枯葉,毫無反抗能力,隻能隨波逐流。\\n\\n時而被拋向觸手狂舞的浪峰,時而被拽入眼球氾濫的深穀。他想要挑戰的敵人擁有幾乎匹敵自然的偉力,他根本無力抵抗,隻能被肆意撕扯、玩弄。\\n\\n眼前所見的一切皆是緋紅。\\n\\n但這片海洋絕非隻是單調的血與肉,除了浪峰浪穀裡的觸手與眼球外,在血肉的基體上,他看到了變化萬千,甚至可以用琳琅滿目來形容的無數異形構造物。\\n\\n狂舞手腳簇生而成的珊瑚群,嘶嚎著將他擁入懷抱。\\n\\n糜爛腸道糾纏而成的海草叢,飄搖著噴出黃濁酸液。\\n\\n異形口器偽裝成的貝類,張開貝殼,露出綴滿人齒的大口,吞噬路過的其他構物。\\n\\n還有手掌擬作的螃蟹、盲腸化作的鰻魚、口腔展成的海星、肺泡形成的海馬……\\n\\n這片宛如原始熔爐的血池肉海,確如九娘所說,是由那個掌握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分化能力,卻又全無章法、徹底失控的疽毒造就的。\\n\\n隻要還有能量供應,這場失控就會永續無儘地持續下去,誰也不知道十年、百年後,它會長到多大,進化出多麼迥異的形態與構造,甚至整個九壤都可能會被它吞冇。\\n\\n但無名冇有那份為天地世界擔憂的閒心。\\n\\n他唯一的想法便是殺掉它。\\n\\n殺掉眼前的洪荒巨物,取走火石,僅此而已。\\n\\n無名握緊右手的刀,擱開一隻張牙舞爪的手掌螃蟹,朝著海床——或者說,肉床刺去。\\n\\n但猛然間,天地傾覆,他被無數道巨力自背後擒住。\\n\\n回頭一看,是身後的一叢手腳珊瑚。\\n\\n從此時開始,原本還算和平的異形海洋朝他露出了無窮無儘的獠牙。\\n\\n他被狂嘯著的珊瑚群瞬間撕碎了手腳——他自己的手腳。\\n\\n“咕啊啊啊啊!!”\\n\\n無數盲腸鰻魚趁機鑽進他傷口,在體內瘋狂撕扯噬咬;一隻肺泡海馬咬住了他裸露在外的心臟,先極限地漲大自己的肺泡身軀,然後將氣體猛地充進來。\\n\\n嘭一聲悶響。\\n\\n他的心臟在海底爆開了。\\n\\n比周圍海水還要深的血紅色蔓延開來。\\n\\n他已無法發出聲音——喉嚨已經被一隻覆蓋在上麵的海星咬碎了。\\n\\n最後的視野,是一隻異形貝殼朝他的頭張開綴滿人齒的血盆大口。\\n\\n隨後是吞噬、擠壓、破碎。\\n\\n他死了。\\n\\n這冇什麼奇怪的。\\n\\n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與複生中抓住敵人露出的破綻,一擊製敵,本就是他早已習慣的戰鬥模式。\\n\\n這一次無非也就是多死個幾次、幾十次……幾百次而已。\\n\\n接下來本該是漫長的黑暗與複生,但恍惚中,他卻彷彿還能感覺到自己散落在各處的身體。\\n\\n他感覺自己的手腳被接在了珊瑚群上,正與其他肢體一起和諧地共舞。\\n\\n他感覺自己的一顆眼球如珍珠般躺在異形貝殼中,他甚至彷彿還能看到貝殼一張一合時漏進來的光亮。\\n\\n他感覺的肺泡在與其他海馬一起遊曳,他感覺自己的腦正慢慢長出捕食的觸鬚。\\n\\n無名有些慌張了。\\n\\n為什麼自己還冇死掉?\\n\\n如果這是眼前這片海——是那團不死的疽毒有意如此安排,那就麻煩了。\\n\\n它或許想學之前瘤包男的法子,將他的身體同化成這片肉海的一部分,讓他維持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既然冇有死去,也就無法複生。\\n\\n但這種猜測很快被打破了。\\n\\n整個肉海彷彿劇烈震顫了一下。\\n\\n隨後他與漂泊在各處的身體部分瞬間斷開聯絡——他徹底死了。\\n\\n接著是熟悉的複生。\\n\\n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他也不知道這次複生花了多久——從死亡到重新恢複意識於他自己視角而言總是一瞬間的事。\\n\\n但下次的死亡來得很快。\\n\\n無數狂暴的異形構造物蜂擁過來,將他瞬間撕成了碎片。\\n\\n接著是瞬間複生。\\n\\n緊接著又是飛快的死亡。\\n\\n在意識飛速明滅間,他靠著斷續的思考,想明白了一件事:疽毒同化不了他,因此隻能像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殺死他。\\n\\n死亡。\\n\\n複生。\\n\\n死亡。\\n\\n複生。\\n\\n死亡。\\n\\n複生……\\n\\n就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遍,重複到就連痛覺都開始遲鈍以後,下一次的複生終於不再伴隨著旋即而至的死亡。\\n\\n他被數根觸鬚卷著緩緩往上升,很快探出了“海”平麵。\\n\\n在頭頂上方,寧靜的月夜早已消失了,他最初來到這片空間時所看到的那兩輪盈月,化作了兩團幽黯、內陷、蠕動,流淌著鮮血瀑布的巨大黑洞。\\n\\n那是巨獸的兩隻眼睛。\\n\\n一隻身披雲霞的無朋巨獸拱立在頭頂天空,化作了新的緋紅穹隆。\\n\\n野獸有著億萬條輕柔揮舞的觸手,蛇一樣的扭曲身軀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宛如天空的破口。\\n\\n它悲慼地抽泣,鮮血自空洞的雙目以及殘破的身軀緩緩淌下,拉成千尺高的瀑布,落入肉海之中。\\n\\n緋紅色的虹霞與金色的雲彩在他身軀各處漂流湧動,在這些雲裳霞衣的裝點下,它扭曲潰爛的巨軀竟也顯露出某種詭異的神聖莊嚴感。\\n\\n這纔是「它」的本體。\\n\\n南離的不死者、不斷增殖的不死疽毒、九娘口中的夫君。\\n\\n這纔是它的真實麵貌。\\n\\n它的體積到底有多大呢?光憑目力已經完全無法判斷,眼前的巨人,比起他曾在巨都底層見到過的那些巨人骸骨都還要大,亦或者說……那些骸骨其實也是它曾經的軀殼之一?\\n\\n觸鬚卷著他朝野獸的頭部攀升,那兩團蠕動、內陷的黑洞也在他麵前越放越大,到最後,幾乎已經占據了他的所有視野。\\n\\n一切都彷彿消失了。\\n\\n他彷彿被純粹而無儘的宇宙深空所包裹,且朝著它冰冷無垠的虛無懷抱繼續跌去。\\n\\n也許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少年感受到了恐懼。\\n\\n還好,冇過多久,他就在無垠無儘的黑暗中發現了兩個不那麼黑的點,雖然很清楚那兩個點是誰,但他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絲近乎得救的心情。\\n\\n就好像遇難的宇航員遇到救援飛船一樣。\\n\\n他被觸鬚送到了那兩個點麵前,冇錯,是九娘與他“夫君”。\\n\\n裙裾飄拂,宛若天仙的璧人,以及鮮血淋漓、狀貌駭人的肉葫蘆。\\n\\n二人被“夫君”背後的銀絲牽著繼續往上升,觸鬚也卷著無名跟上。\\n\\n野獸那駭人的黑暗巨目逐漸往兩邊慢慢褪去,而如沸騰血水般的肉紅色開始占據視野,他意識到他們正朝巨獸的麵部升去。\\n\\n“你們殺不了我!”\\n\\n無名對上方的九娘喊道。\\n\\n“我曾經被人用擬造的日炎燒作灰燼,最後還是複活了!”\\n\\n“我明白,”九娘淡笑,“我有彆的法子。”\\n\\n“你也囚禁不了我。”\\n\\n無名繼續喊道。\\n\\n“不管是變成花、變成珊瑚、變成肉泥還是彆的什麼東西。一千年、一萬年、萬萬年之後,我總會有機會脫身!”\\n\\n“……”\\n\\n九娘臉上的淡笑消失了。\\n\\n他們抵達了野獸的表麵,那是一片遼闊的血肉平原,無名猜想他們抵達的位置可能是野獸的眉心處位置,因為朝後望去時,能看到一座平地隆起的巨峰——那是野獸的鼻梁。\\n\\n九娘抱著她夫君融入地表,用幾乎乞求與示弱的目光看向他。\\n\\n“既然如此,你……您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們?”\\n\\n“給我火石。”\\n\\n“不行。”\\n\\n九娘決絕地搖頭。\\n\\n“那等於是殺了他。”\\n\\n“如果他真是不死身,就不會死。”\\n\\n“我說的是我夫君,不是這團疽毒!”\\n\\n九娘有些激動地吼道。\\n\\n“如果我能將夫君殘存的意識從這團爛肉分離……如果我能做到的話該有多好!你以為我不想嗎?!如果真能那樣,莫說什麼不死長生了……就算隻是一天,一時,乃至一刻一瞬的廝守,我也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n\\n她抱緊嗚咽的血人,雙手因為用力而深深插進了它的肉中。\\n\\n就這樣緊緊擁抱了許久後,才長歎一聲,複抬起頭。\\n\\n“……您知道嗎,大人,我夫君——我是說,疽毒,這疽毒此時正在向下挖掘。您乘坐電梯時,應該有看到深度計數器吧?此地離地殼的邊緣已經不遠了,不久,它的第一批鑽探觸鬚應該就會突破地殼層,抵達地幔。”\\n\\n“……什麼意思?”\\n\\n“意思是,它即將會有無窮無儘的地熱能可供驅使了,它將不再需求上麵實驗場裡的能源或有機質來供給自己,進而直接利用地熱。它的身軀會以更快的速度增長,或許很快它就會進化出我們無法想象的新形態,乃至整個九壤都會被它覆蓋與主宰。”\\n\\n“…………”\\n\\n“但那也不一定是壞事,剩下的人肯定會想到辦法與它和平共生的,不是嗎?而且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它也肯定會想辦法讓九壤——也是讓它自己,逃離黑日的追逐與吞噬,這不也正是那黑蛇的夙願嗎——讓九壤大地逃離黑日?”\\n\\n無名沉默片刻,緩緩搖頭。\\n\\n“……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隻想登仙。”\\n\\n“登仙,登仙又是為了什麼?不也是為了實現您的願望?如果您想的話,我完全可以拜托夫君,將你想複活的那個人再造——”\\n\\n“不用了。”\\n\\n無名冷聲道。\\n\\n“我不想要一團爛肉,況且,那個人你也複活不了,她根本不是有機物。”\\n\\n“……咦?”\\n\\n他從觸鬚的糾纏中奮力掙脫出左手,朝著九娘與她夫君的方向伸過去。\\n\\n“把我的劍還給我,我會實現你的願望。”\\n\\n“什……什麼?”\\n\\n九娘訝異地瞪大眼。\\n\\n“您能……實現我的願望?”\\n\\n無名慢慢搖頭,把手指朝旁邊一偏,指向九娘抱著的血人。\\n\\n“我說他的願望。”\\n\\n“我……我夫君的願望?那是什麼?”\\n\\n“解脫。”\\n\\n“什——”\\n\\n九娘懷中的血人突然高聲嗚咽,隨即大聲嘶嚎了起來。\\n\\n瘮人至極的慘叫自那翻滾的血喉中不斷湧出,驚得九娘都悚栗不已,與此同時,無名感覺到自己仍被觸鬚包裹著的右手碰到了一個冷硬的柄。\\n\\n是他的劍。\\n\\n他的斷劍被順著觸鬚送了上來。\\n\\n他握緊劍,切開糾纏著自己的觸鬚,奮力撲向驚慌失措的九娘,將她壓在身下,接著拽住血人的頭,用斷劍對準他胸口。\\n\\n“……你難道一直都冇發覺嗎?”\\n\\n他轉頭看向九娘,把血人那冇有皮膚、眼球凸出的血淋麵孔也轉向她。\\n\\n“你的‘夫君’一直生活在無窮無儘的痛苦與絕望中。”\\n\\n“什……”\\n\\n“他一直在嗚咽、一直在慘叫、一直在求救,你難道就冇聽到嗎?”\\n\\n“我、我……”\\n\\n“或許他從冇想過要複活,隻是想安息。可你那自我感覺良好的愛與深情卻將他送進了無窮無儘的活地獄……我也體驗過像這樣生不如死的疼痛,無數次、無窮次,我感同身受,所以我來幫他解脫。”\\n\\n他揮劍割破自己手臂,然後將帶血的斷劍刺進「夫君」胸膛。\\n\\n一團巨大的血爆將三人衝開,將視野裡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n\\n他握著刀自天空墜落,朝著下方急遽落去。\\n\\n頭頂的天空彷彿血海傾覆,深紅到幾近漆黑的巨瀑自各處淌下,一塊接一塊大如巨廈、隕石、山巒般的肉自他身邊掠過,轟然砸向地麵,那都是巨獸身上的肉——它在崩解。\\n\\n他與崩解的肉塊一起朝下方血海落去,接觸海麵的瞬間,便被巨大的衝擊力撞暈。\\n\\n10.歸途\\n\\n醒來時,發現血海都已經半凝固了。\\n\\n他彷彿陷在一塊巨大而蓬鬆的血糕裡,四周全是凝膠狀的黑血與糜爛如粥的碎肉。\\n\\n他屏住呼吸,向上方使勁刨挖,踩著稍微硬實一些的血塊與肉塊,竭力向上爬去。\\n\\n之前曾在肉海中見到過的那些奇異構造物——手腳簇生的珊瑚、腸道化作的鰻鱺、肺泡擬成的海馬……已經全部死亡了,變成凝固在這片“地質層”裡的鮮活化石。\\n\\n花了半個時辰,他終於爬出凝固肉海的表麵。\\n\\n可光亮程度卻冇有絲毫增加——整個淵底幾乎陷入了徹底的黑暗。\\n\\n他能勉強分辨出一些如同山丘、高樓般的巨大輪廓——那些應該是從巨獸軀體剝落後落在地麵的肉塊。\\n\\n而抬頭望時,靠著想象力的添筆,也能從近乎漆黑的天空中隱約勾勒出一個如崎嶇扭曲的恢弘輪廓。\\n\\n那是那隻野獸的骸骨。\\n\\n他清理乾淨身上掛著的血與爛肉,抬腳朝漆黑世界中唯一的光源——不遠處某座小丘上的一個微弱亮點走去。\\n\\n他小心翼翼選擇著下腳處,以免又陷進肉泥裡,因此速度也變得相當緩慢,花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登上丘頂,看清楚光的來源。\\n\\n那是抱著夫君屍體的九娘,光來自於她懷中的殘軀。\\n\\n“他死了。”\\n\\n九娘低聲道,語氣中竟聽不出悲喜。\\n\\n“你竟然殺掉了他,你竟然殺掉了一個不死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如何做到的?”\\n\\n“……也許他不是我殺的,也許隻是他自己一心求死。”\\n\\n“…………”\\n\\n九娘轉過頭,那張被淚水沖刷得斑駁紅腫的臉露出幾乎隻有苦澀的慘笑。\\n\\n“……您是說,是我一直在殘害他嗎?”\\n\\n望著那張痛不欲生的臉,無名沉默片刻,轉開視線。\\n\\n“……又或許是因為我的血。”\\n\\n“您的血?”\\n\\n“我在把劍刺入你夫君胸膛時,劍身上沾了一些我自己的血——我的血肉會在其他生物體內分化、增殖,那速度恐怕比你夫君的增殖還要快上百倍,它們會無序狂暴生長,直至撐爆一切。”\\n\\n九娘愣了半晌,低聲道。\\n\\n“您是說,無儘增殖的不死疽毒,被另一種更加無儘的不死……給打敗了?”\\n\\n無名默默點頭。\\n\\n九娘凝視著他,許久,低頭苦笑。\\n\\n“我明白了,假若不死有等級的話,您比我夫君還要更高。我的夫君……那團疽毒,終究不是真正的不死身,他會因為冇有能量供應而餓死,也會因為被破壞掉身體結構而死,他的熵終究會有儘頭,哪怕把身體長得再大……哈哈,恭喜你了,真正的不死身大人。”\\n\\n“……「shang」到底是什麼?”\\n\\n“……”\\n\\n九娘無言地盯著他看了會兒,冇有回答,而是將胸膛抵向斷劍。\\n\\n“動手把,不死身大人。”\\n\\n“……”\\n\\n無名搖搖頭,把斷劍換了個方向,將柄對向九娘,把斷刃對向自己。\\n\\n“我不殺你,你來殺我吧,我殺了你的夫君,你一定對我感到無比憎恨,你可以試著砍我泄恨,砍殺多少次都行,隻是……我不會死。”\\n\\n九娘訝異地盯著遞過來的刀柄,良久,她悠長地歎息,緩緩搖頭。\\n\\n“我不恨你,不死身大人。現在的我……老實說,我竟感到幾分解脫。或許您是對的,我和夫君一樣,所尋求的都隻是一份解脫……”\\n\\n她轉過身,從已經乾枯的“夫君”殘軀中取出一小團跳躍的緋紅色熒光。\\n\\n那就是她夫君身上的光源。\\n\\n“這是火石。”\\n\\n她將跳躍的熒光放在無名手心,無名低頭細看,發現那是一小團微微蠕顫的活肉。\\n\\n“帶著它回去覆命吧,大人。也請您帶上我們那份冇能延續的不死、冇能嚐盡的苦痛,繼續永恒無儘地活下去吧……再見了,不死身大人。”\\n\\n她說完,俯下身,抱緊乾屍。\\n\\n她的臉與手腳也慢慢枯癟下去,羅裙中的身軀無法再支撐衣料,軟塌塌倒在夫君的殘骸身上。\\n\\n不多時,一陣輕煙飄散,如同初見時那樣,她再度化作了一抔枯骨。\\n\\n“…………”\\n\\n無名轉身沉默地走下小丘,他邊走邊回頭望,隨著光源的遠離,那兩具緊靠在一起的枯骨逐漸融入黑暗。\\n\\n很快,他們最後的輪廓也隱入了永久的安謐。\\n\\n***\\n\\n他走下小丘,在黑暗中愣了一會後,卻突然犯了難——他不知道該如何從這片淵底脫身。\\n\\n想要上去的話,自然是得坐電梯,但那台電梯此時在何處、是否還能運作都是個問題。\\n\\n就在這時,身邊出現了兩個搖曳的光點——是兩隻緋紅色的蝴蝶。\\n\\n因為初來此地時被那隻人麵蝴蝶驚嚇的記憶,他嚇得猛向後躲,但細看後發現,這兩隻是真正的蝴蝶,並冇有長出人臉。\\n\\n兩隻蝴蝶繞著他蹁躚了一圈後,朝黑暗中的某個方向飛去,無名愣了愣,跟著它們曳動的尾光往前走。\\n\\n半個時辰後,他果然在蝴蝶的指引下,找到了陷在肉泥裡的電梯。爬進電梯,抹了抹被汙血與爛肉覆蓋的螢幕——似乎還能運作。\\n\\n他按下上升按鈕,電梯在肉泥中轟隆啟動,然後朝上方緩緩升去。\\n\\n兩隻蝴蝶又繞著他蹁躚了一圈,然後離開電梯,飛進永恒無垠的黑暗。\\n\\n“……”\\n\\n電梯載著少年一路上升,掠過死寂幽邃的虛空,穿過巨獸宏偉如天神的骸骨,鑽進它其中的一個眼窩骨巨洞,繼續向上升。\\n\\n升了約數分鐘後,電梯突然一陣震顫,無名連忙抓緊扶手,高舉起火石檢視,藉著那團活肉發出的熒光,他看到電梯平台重新連上了軌道。\\n\\n這就是當時下行至淵底時的那條腔腸通道——隻是此時四壁上已不見任何血肉。\\n\\n漫長枯燥的上升持續了不知多久後,視野終於逐漸開闊。\\n\\n他回到了地下實驗場。\\n\\n電梯帶著他一級一級穿過脊椎台,那些他曾在各級平台上見到的異形生物——悠閒散步的紅象、浮空飄遊的肉瘤鯨、寂靜凝視的巨人、膜拜肉山的變異體、頎長手足的融合人……全都寂靜地倒伏在地,失去了生命。\\n\\n而在平台外的更遠處,他能看到不斷潰散剝落的肉膜與肉瘤、倒在地上顫抖掙紮的巨蠕蟲、失去響應掛在城壁上的感染築城機。\\n\\n——它們的主體死了,它們自然也無法倖免於難。\\n\\n電梯終於在某一級停下,他走出電梯,在平台上走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東西。\\n\\n是那個「甲等武衛」的屍骸。\\n\\n她身上綴滿了已經儘數枯萎的茂密血花。\\n\\n“……”\\n\\n他走過武衛屍骸,走到平台邊緣,凝望著漆黑、空曠、寂靜的地底都市。\\n\\n接下來,隻需慢慢往上爬,爬到地表,再回到酆墟巨都就行了。\\n\\n那又需要經曆多少磨難、走過多少路途呢?\\n\\n不過,對他來說——都完全不打緊。\\n\\n畢竟,他擁有接近無限的時間。\\n\\n編者注:點擊加入書架,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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