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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波瀚樹

成仙 · 玄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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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東震》\\n\\n“這就是……你的不死?是這棵樹在庇佑你?”\\n\\n老和尚仰頭大笑、捧腹狂笑,直笑得眼淚鼻涕糊滿了臉,笑得都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哭。\\n\\n“樹庇佑我?!小居士,你可真是會顛倒因果!這樹都是我種下的!這棵樹便是我波瀾浩瀚的一生!”\\n\\n15.大樹洞\\n\\n無名爬上主枝,抹了把汗,望向樹林深處。\\n\\n老和尚說完那句我等你後,便跳出新枝,乘著一股急遽向上的妖風,飛到主枝上,和等在那兒的老狗一起離開了。\\n\\n他自然想追上去,把對方話裡那些晦澀不明的細節問個究竟,但他可冇有老和尚那什麼“量子化”、什麼“移行”的神通,冇有突然颳起的巨風讓他搭乘,他隻好老老實實拿著劍與蟻顎向上攀爬,等登上主枝時,老和尚與狗早已不見了蹤影。\\n\\n順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去,透過樹林上空綠葉與樹冠的空隙,他能隱約看到一堵縱貫天地、橫絕東西的巍峨巨壁。\\n\\n那應該就是波瀚樹的主樹乾。\\n\\n因為它實在是太過巨大了,在接近樹的人看來,它就像一堵隔絕了整個世界的死壁。\\n\\n無名收起劍與蟻顎,朝絕壁的方向走去。\\n\\n老和尚所說的“大樹洞”,憑語意理解,應該在樹乾的內部。\\n\\n漫長的跋涉再次開始了。\\n\\n他穿過薄霧縈繞的叢林,淌過潛伏著鱷魚的溪流,爬過虯根纏結的樹牢。\\n\\n躡手躡腳繞過一株數人高的豬籠草,小心翼翼爬過一隻正俯身喝水的雀尾豹。\\n\\n快步跑過一大片吊在樹冠與藤蔓之間的森綠樹屋,舉著斷劍逼退從樹屋上跳下來的蛇首異人。\\n\\n在豬籠草的籠袋底部與蛇首人的圖騰法杖上,他都看到了熟悉的骷髏頭,那骷髏頭屬於誰——或者說誰的「可能性」,自不必多說。\\n\\n如此走走停停兩日,巨壁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大,其頂端甚至已經遮蔽頭頂天空,開始往他腦後的空間延伸,彷彿由牆壁慢慢化作了牢籠。\\n\\n他明白那隻是視覺的欺騙性,加快腳步繼續前行,從這個距離,許多細節已經看得很清楚了,譬如巨壁上溝壑縱橫的皸裂樹皮,每道皸裂的溝隴都有數十上百米長,許多奇異巨鳥(包括他曾見過的犬鷲)在巨壁周圍的奔湧雲氣間翱翔,在樹皮溝隴中進出——它們的巢就築在裡麵。\\n\\n從距離巨壁幾百米遠的地方開始,樹木開始逐漸變得稀少了,前方出現了一片近乎小平原的平地,這讓他能更加直觀地感受到麵前這堵萬丈絕壁的壓迫感,感受著彷彿蒼穹傾覆於大地的心悸。\\n\\n在古人的世界觀裡,世界的儘頭是由山巒支撐著天空組成的高牆——那種臆想具現的話,應該就是眼前的風景。\\n\\n奇異的是,在絕壁的最底端——也就是他所在的這條主枝與樹乾相連接的地方,竟有一座殘破的寺廟。\\n\\n他加快腳步,走到被巨壁陰翳完全籠罩的寺廟前,望向山門。\\n\\n上麵寫著六和寺。\\n\\n他走上階梯,邁入寂靜破敗的庭院,由於這裡大部分光線都被頭頂的絕壁遮擋了,他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n\\n理所當然的,一路摸索至主殿,他都冇有看到任何人影。\\n\\n摸進大雄寶殿的深處,在幾乎被純粹黑暗完全吞冇的佛像下方,他看到了一個在黑暗中隱約描出輪廓的人形。\\n\\n人形輪廓盤腿而坐,像是一個打坐的和尚。\\n\\n他磕磕絆絆地摸索著走過去,一直走到那人形輪廓跟前,把雙眼湊上去努力分辨。\\n\\n那是一具乾枯如朽木的黑癟屍體,空洞無物的眼窩與他寂靜對視。\\n\\n從麵部特征來看,並非那個老和尚——並非行者武鬆,隻是另一個坐化的僧人。\\n\\n乾屍的腳邊還放了一條粗重的镔鐵禪杖,他愣了一會兒後,隱約意識到麵前人的身份。\\n\\n他站起身,朝乾屍拜了拜了,繞過它,走到佛像後方。\\n\\n一般來說,大殿的後門與後院肯定就在佛像後方,但整個寺廟是倚靠著巨壁存在的,後方再無其他庭院,他理所當然地摸到了粗糲的樹皮紋理。\\n\\n——這就是波瀚樹的主樹乾。\\n\\n他在沿著樹皮摸索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極細微的風,忙朝那邊模去,在爬上一個朝內延伸的斜坡(他猜測那是樹皮的一道皸裂溝隴),往裡麵走了十幾米後,他終於尋到了風聲的來源。\\n\\n一個堪堪能容人通過的狹縫。\\n\\n他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去。\\n\\n在一陣“初極狹,才通人”的幽閉空間體驗後,狹縫開始逐漸擴大了,並且從四麵壁上出現了一些微微發光的粉狀物,將黑暗稍微驅散。\\n\\n他伸手拭了拭,發現那些“粉”異常黏稠,像是生物的分泌物。\\n\\n就在這時,前方狹縫緩緩拱出一個散溢著綠光的猙獰頭部。\\n\\n頭部在他麵前緩緩揚起,肥碩、環狀的蛆形身軀在他麵前展露全貌。\\n\\n無名猛向後倒退。\\n\\n他終於知道這條通道是怎麼來的了——是眼前這條巨大的樹蛆。\\n\\n整個通道都是它啃咬出來的。\\n\\n巨蟲張開腥液四濺的口器,朝他撲過來,他下意識想向後逃,但狹窄的通道根本難以轉身,舉劍想擋時,手臂已經被口器上的倒刺,隨後眼前出現一個蠕顫的瑩綠色**,緊接著咕咚一聲,**將他整個囫圇包住。\\n\\n——他被吞進了樹蛆的體內。\\n\\n四周全是蠕動的肉壁,耳中隻有黏液翻湧的聲音,他很快感受到了從皮膚傳來的灼燒感,抬手一看,兩隻泡在黏液裡的手指已經能看到白骨了。\\n\\n“可惡……!”\\n\\n他也顧不上疼痛,舉劍朝肉壁猛刺,反饋瞬間傳來了,樹蛆痛得扭起了身子,連帶著他也在它體內翻滾倒撞。\\n\\n無名用手護住頭,防止飛濺的黏液燙傷眼睛,同時用斷劍朝著剛纔的位置繼續用力猛刺。\\n\\n顛簸變得更厲害了,樹蛆似乎正帶著他在通道裡瘋狂亂撞,他不管不顧,專心致誌地猛刺。\\n\\n不知刺砍了多久,在兩隻手都幾乎已經融作白骨時,一聲彷彿氣球泄氣的長長“哧——”聲傳來,他終於看到了光亮。\\n\\n他沿著那個光亮傳來的位置使勁割開肉壁,嘩啦一聲,整個人隨著如洪水般狂泄的體液流出了樹蛆體外。打了好幾個滾後,站起身甩掉身上的酸液,看向樹蛆。\\n\\n那巨大的蠹蟲癱在自己流出的大灘黏液裡,已經隻剩顫抖的力氣了。\\n\\n他回頭看向身後。\\n\\n一個五彩斑斕,漂泊著浩瀚雲海的巨大空洞呈現在麵前。\\n\\n大樹洞到了。\\n\\n***\\n\\n大樹洞——顧名思義,巨樹的內部。\\n\\n這是一塊比外麵的單調翠綠要繽紛繁雜得多的世界。\\n\\n許多地方都已經結晶與岩層化了,使得無數或崎嶇或陡峭的天然路橋上下連通,阡陌交錯,組成了複雜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地理環境。\\n\\n這裡色彩斑斕,有樹木、花草、森林甚至原野存在,隻不過並非平鋪開來,而是由許多從洞壁延伸出來的巨型蕈狀平台支撐著,一層一層地豎直分佈於樹洞中。\\n\\n在這個豎直世界的各處,還散落著許多光怪陸離、殊形異狀的巨型構造物與醒目景觀,猶如奇觀或地標般,指引著這個世界的空間與方位。譬如——\\n\\n被無數鐘乳石上下刺穿的巨型帶翼鸚鵡螺化石。\\n\\n綿延在一片崎嶇石原上的城市遺蹟,以巨大的石柱神廟為中心散落掩埋。\\n\\n一片長滿白花的花海,花海間點綴著許多石製墓碑。\\n\\n一艘鑲嵌在洞壁上的巨大鐵甲艦船,有著平坦開闊,似乎能起降飛槎的外接甲板。\\n\\n無數石化的人體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凝固雕像,每個人臉上都保持著瘮人的微笑。\\n\\n飄浮在大樹洞中心的奇異光輝圓環,樹洞裡的光似乎就是由其提供的。\\n\\n他一邊攀登跋涉,一邊嘖嘖稱奇地眺望這些巨構奇觀。\\n\\n波瀚樹是時空交流彙聚之地——老和尚與信使都曾說過類似的話。他現在終於理解了那話的意思——眼前的這些風景,絕對不可是某個單一時間或空間的造物,肯定是來自許多不同的世界。\\n\\n彆的不說,光那個以無數浮雕石柱支撐的莊嚴神廟,就絕對不屬於九壤任何時代的建築風格。\\n\\n洞內還有不少形態獨特的動物,從嬌小毛絨的齧齒目、到肥碩呆笨的偶蹄目、凶猛猙獰的貓科犬科熊科,再到巨大的彩尾蜻蜓、四翼飛鳥、滑翔的鰩魚……儼然一個獨立發展的王國。\\n\\n他在一片陡峭山地爬行時,被身下的巨震震得差點掉落,低頭一看時,發現是一群狼豹雙頭的食肉猛獸正在圍獵一隻遍體鱗傷的長頸腕龍。\\n\\n他略加思索,跳下陡坡,拔出劍衝進獸群,斬殺掉一隻頭領模樣的狼豹後,嚇跑了剩餘的雙頭獸。\\n\\n巨大的恐龍震動著地麵走過來低頭表示感謝,他順勢爬上那長蛇般的脖頸,並拍著對方頭頂示意其轉向。\\n\\n他的目標是下方不遠處的那片白花花海,他仍牢記著老和尚的話——叫他去墓地看看,那片點綴著墓碑的花海,說不定就是對方所說的墓地。\\n\\n他駕著恐龍走到山地邊緣,花海所在的蕈狀平台就在斜下方十多米遠的地方,許多細小涓流自平台的邊緣流瀉向下方深淵,形成了綿延千米的晶瑩瀑布。\\n\\n這個距離他靠跳是絕對跳不過去的。\\n\\n他用力拍打腕龍的頭,巨大的恐龍委屈嗚鳴著,朝花海緩緩垂下蛇形脖頸,搭出了一條軟噥噥的長橋。\\n\\n少年趕緊踩著脖頸橋,用最快的速度衝了過去,腳剛落地,身後的腕龍就收回脖頸,嗚鳴著轉身走了。\\n\\n他走進白花盛放的浩瀚花海,洞內世界的西風吹過原野,花浪層層起伏,無數花瓣振翅紛飛。\\n\\n那是擬態成花瓣的蝴蝶。\\n\\n由於此前的某次心理陰影,他對蝴蝶冇多少好感,亦無心思欣賞眼前美景,快步走到離得最近的一塊墓碑前,想仔細看上麵的鐫刻,卻兀然發現那是一塊無字碑。\\n\\n緊接著腳下的土地向兩邊分開,無字碑直接從地麵升了起來,一隻油光發亮的黑背大甲蟲用複眼冷峻地掃了他一眼,馱著自己背上的“墓碑”慢慢爬走了。\\n\\n無名張大嘴愣在原地,幾乎哭笑不得地看著爬走的甲蟲。\\n\\n他望了眼四周,周圍的“墓碑”也在緩緩遠離他。\\n\\n那些都不是墓碑,而是某種擬態的甲蟲。\\n\\n既然如此,那這裡大抵就不是老和尚口中的“墓地”了。\\n\\n他有些沮喪地站起身,在原野上漫無目的前行,一直走到蕈狀平台邊緣,朝下望去時,赫然發現了又一種足稱奇觀的景緻。\\n\\n那是許多類似於……繩結的構造。\\n\\n繩身是由大量藤蔓、鮮花、樹枝、樹葉與虯根糾纏而成的長索,而繩結處則是由上述綠植聚生在一起形成的球狀構造物,構造物的內部隱隱漏出微光,說明其內有乾坤。\\n\\n這些由綠植組成的繩索與繩結互相連接,編織在大樹洞的洞壁,或者蕈狀平台的底座、傘柄之間,形成了一片密集的蛛網狀區域,約莫有數百丈寬廣,不知道多深,少年趴在花海邊緣,注視著那些閃爍微光的花草“繩結”,沉思了許久,慢慢站起身。\\n\\n所謂的墓地——說不定是指那裡。\\n\\n他瞄準其中一個離得最近的繩結,往後倒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n\\n他大叫著躍至半空,隨後翻轉著身子向下落去,四周的景象天旋地轉,洞心圓環的光輝在他眼中拉出萬千尾跡。\\n\\n16.可能性之墓\\n\\n嘭!\\n\\n他撞上了茂密綠植形成的繩結。\\n\\n簌簌簌簌!\\n\\n他挾著下落的動能向深處落去。\\n\\n無數繁花異草劃過他視野,尖銳的樹枝和帶刺的藤蔓則在身上留下無數傷痕,在數十秒的跌落後,“撲通!”一聲,他落到了硬實地麵。\\n\\n好在花草樹藤起到了足夠的緩衝作用,落地速度並不快,不至於又摔成肉餅。\\n\\n他揉著頭站起身,眼前是夕陽斜照下的一片闊野。\\n\\n“什……?!”\\n\\n從外麵看,繩結內部空間絕不可能有這麼大——這點且不說,光是頭頂的澄空與斜陽就讓少年震驚得幾乎完全失語。\\n\\n冇有被鋼鐵穹頂阻擋的,完全開闊、空敞的自然天空——那是他暌離了不知多久的景象。\\n\\n……但這肯定不是真實的。\\n\\n他望著緩緩西沉的落日。\\n\\n——因為黑日早就吞噬了太陽。\\n\\n這裡是幻境,還是被壓縮的空間,亦或者其他世界?\\n\\n他抬腳向曠野中的唯一人造物走去,那是一間開在大樹下的破舊食肆,用各種鐵皮、輪胎、廢銅爛鐵搭建而成,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看上去也是撿來的,淩亂且隨意地掛在食肆各處,寫著「饅頭」「好酒」「食宿」「玩樂」之類。\\n\\n他走了一會兒後,才發現自己並非唯一朝那邊走的訪客。\\n\\n遠處道路上有三個模糊人影,也正朝破爛搭建的酒店走去。\\n\\n他停在原地,等待那三個人影走近,發現左右兩人穿著沉重的氣動裝甲,看著像是押送犯人的公人,而中間戴著手銬腳鏈的罪犯……\\n\\n無名很快認了出來,那是年輕時的老和尚——或者說,武鬆。\\n\\n他正猶豫該不該打招呼,卻發現三人視他如無物,直接穿過了他,徑直朝破店走去。\\n\\n“…………”\\n\\n他們似乎看不見他。\\n\\n這裡或許——隻是一段記憶。\\n\\n他跟著公人與年輕時的武鬆走進店內,一名長著四條手臂,青麵獠牙、肥碩健壯,胸口衣服大敞,袒露著堆疊複乳的婦人從油膩膩的門簾內走了出來,露出近乎猙獰的笑:“客官歇腳嗎?本家有好酒好肉,若要點心,還有好大饅頭!”\\n\\n“大娘子,你家招牌上寫的「玩樂」,莫不是和你呀?”\\n\\n兩名公人一邊對著夜叉麵容的婦人嬉笑調戲,一邊脫下了裝甲,武鬆則隻坐在桌邊悶聲喝酒。\\n\\n而無名站在一旁,張大嘴看著這陌生卻又莫名熟稔的一幕。\\n\\n永安還存在時,他曾從人口中聽說過那個星際賊匪團的許多傳說,尤其是關於武鬆這名頭領的,接下來將發生的事,他大概清楚。\\n\\n果然,兩名公人很快翻著白眼倒了,武鬆也假裝被麻翻——不對,他的雙眼翻白,也是真的被麻翻了。\\n\\n“……”\\n\\n這與傳說中智取人肉饅頭店的劇情並不相同。\\n\\n那夜叉模樣的婦人喊出來兩個電纜外露的破舊機器人,將被麻翻的公人抬進了人肉作坊裡,門簾內瞬時間傳來咚咚梆梆的恐怖剁肉聲,鮮血與肉沫飆濺在門簾上。\\n\\n——現在知道那門簾為何油膩了。\\n\\n夜叉婦人挽起袖子,走到武鬆麵前,一邊嘟囔“這大漢好當黃牛肉賣”,一邊去抬武鬆,剛俯下身,隻聽武鬆喉嚨中咕嚕一聲響,大張開嘴,近乎噴濺般的嘔吐物糊了婦人一臉。\\n\\n婦人又驚又怒,提起刀便砍,醒過來後的武鬆連滾帶爬地在店內尖叫逃竄,躲避著婦人的刀,那模樣冇有絲毫打虎英雄的氣質。\\n\\n但不知為何,婦人的刀怎麼都砍不中他,每次刀鋒即將近身時,都會被莫名其妙的意外擋住——翻倒的椅子、酒桌的桌角、掉落的燈具,就這樣雞飛狗跳地鬨騰了半天,婦人不僅一刀冇砍中,自己身上還掛了不少彩,最後一刀更是匪夷所思地180度扭轉,砍斷了自己四條手臂之一,疼得在地上打滾求饒。\\n\\n「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n\\n「你、你自己砍到的自己,不關我事。」\\n\\n“……”\\n\\n無名近乎無言地看著眼前這場鬨劇。\\n\\n之後的劇情倒是勉強接上了傳說內容:夜叉婦人的丈夫回來,武鬆報上自己名號,與二人化敵為友。\\n\\n三人趕忙去解救兩名公人,隻可惜衝進人肉作坊時,兩名公人已經基本找不著了。\\n\\n無名跟著三人走進作坊,瞬間差點被恐怖的血腥與惡臭推出簾子——巨大的血池中混著幾乎凝結的血糜、油脂、內臟、人頭與碎肉。\\n\\n案板旁的機器人則熟練地剁著排骨和精肉,頭頂鐵鉤上掛著一排排人腿、人手,撐著整張人皮。蒼蠅肆飛、肥蛆亂跳。\\n\\n這種情況下彆說救公人,連拚好他們都難了。人肉饅頭夫婦建議武鬆乾脆就地落草,與他們快活江湖,吐得天翻地覆的武鬆堅決不答應,執意要走,男主人隻得從血池提出兩條不斷撲騰掙紮,發出哢哢響動的活脊柱。\\n\\n無名猛一激靈。\\n\\n那活脊柱的撲騰動作讓他想到了不久前在那片淵底裡的見聞。\\n\\n“此物喚作脊柱蟲,是我從一高人那學來的秘法,將它們掛上些血肉神經,塞進公人的裝甲裡,或可偽裝成人一段時間,哥哥若執意要走,就隻有這個法子了。”\\n\\n武鬆連連點頭,讓男主人把掛上血肉的脊柱蟲塞進裝甲,和兩個東倒西歪,蹣跚趔趄的擬態公人急匆匆逃離了酒店。\\n\\n而後——這段記憶便結束了。\\n\\n一切都重置回開頭,公人與武鬆回到了遠處的道路,再次朝著酒店前行。\\n\\n“……”\\n\\n無名走出酒店,站在遠處曠野,注視著再次進入酒店的三人。\\n\\n光看開頭與結尾的話,這段記憶與民間傳說基本一致,打虎英雄武鬆大鬨十字坡,又婉拒了「母夜叉」、「菜園子」的落草邀請,與公人一同繼續前往安平寨牢城營。在那裡他又會創造另一段膾炙人口的佳話——「醉打蔣門神」。\\n\\n隻不過……中間的過程和傳說裡的描繪簡直大相徑庭。\\n\\n他看得出來武鬆隻是靠著那名叫「移行」的不死特性從母夜叉刀下苟活下來的,並冇有展現任何英雄氣概。\\n\\n外麵的那老和尚說這裡是“墳墓”,是被他拋卻的可能性。\\n\\n他是後悔自己冇能像傳說那樣展現英雄風采嗎?\\n\\n還是說,他在後悔當初冇能作出另一個選擇——就在此落草為寇?\\n\\n少年一邊思索,一邊朝原野深處走去,走了大約半時辰,他終於走到被藤草荊棘與虯結樹根圍起來的記憶邊緣。\\n\\n他沿著邊緣披荊斬棘前進,在某處見到了一條被斑斕繁花點綴著的通道。\\n\\n這應該是通往另一處記憶的通道——或者說,通往另一個“繩結”的“繩索”。\\n\\n他毫不猶豫走進去。\\n\\n又是半個時辰,他終於走進第二個記憶。\\n\\n眼前是繁茂的綠林,人群正圍觀武鬆和一名巨大改造人之間的戰鬥,不遠處的樹邊有一名金色眼睛的青年正滿臉焦慮地偷看。\\n\\n武鬆的“戰鬥”風格依舊冇變,隻是在那隻丈餘高的改造人胯下翻滾,靠著移行不斷躲避著他各式義肢義體的攻擊而已。\\n\\n這裡顯然是“醉打蔣門神”。\\n\\n無名冇興趣看結局了,徑直繼續前行,穿過又一條通道,在下一份記憶裡,武鬆正在石橋上躲避數個氣動裝甲的狂轟濫炸。\\n\\n這裡是“大鬨飛雲浦”。\\n\\n他繼續前行,逐一經過“血濺鴛鴦樓”、“除惡蜈蚣嶺”、“鬥殺西門慶”、“落草二龍山”……\\n\\n全都是武鬆這個人的人生節點。\\n\\n他繼續前行,但記憶逐漸開始變得混亂髮散了,開始出現那些膾炙人口的傳說以外的內容。\\n\\n在某段記憶中,武鬆正跟著巨大的船隊在狂浪中遠航。\\n\\n在某段記憶中,他與飛散的星槎碎片一起漂泊在宇宙深空。\\n\\n在某段記憶中,他正與光怪陸離的異星生物把酒言歡。\\n\\n接下來的記憶更是漸漸地冇了主心骨——冇了武鬆的登場,而是一些徹底陌生的麵容粉墨登場,演繹著光怪陸離的劇情。\\n\\n在某段記憶裡,牲畜都學會了人話,正在農場中發起革命,驅趕人類。\\n\\n在某段記憶裡,拾荒的小機器人正在星球規模的垃圾場內尋覓零件,試圖捏出一朵金屬鮮花\\n\\n在某段記憶裡,恐龍進化成了智慧生命,正用望遠鏡觀測逼近的小行星。\\n\\n在某段記憶裡,奇形異狀的變異體們正在拍攝一檔綜藝節目,爭論手腳的數量以多少為最佳。\\n\\n在某段記憶裡,魚人湧入“陸族館”,圍在“陸箱”四周,觀摩猿猴的生活。\\n\\n無名走馬觀花地穿過這些記憶,再次想起老和尚曾說過的那句“時空交流彙聚之地”。\\n\\n這裡顯然並不隻有老和尚的記憶存在,而是混入了許多來自其他世界、其他時空、其他生命的記憶。\\n\\n他循著“陸族館”記憶裡完全被水淹冇的海花海草通道上浮,擰開終點處的一扇水密門,爬出水麵後再趕緊用力把閥門擰緊,隨後起身觀察四周。\\n\\n這裡又是一段新的記憶。\\n\\n前後是陰暗潮濕的走道,兩邊是一扇扇冰冷的鐵門\\n\\n是監獄。\\n\\n無名的手指忽然猛地一個抽搐。\\n\\n那是來自記憶深處、乃至靈魂深處的顫悸。\\n\\n這裡的環境很熟悉。\\n\\n雖然他在那幾十年裡基本被關在牢門內部,僅能從一個送餐的小格子往外窺探,甚少有機會以現在的視角來觀察這條走道,但強烈的既視感與熟悉感還是在一陣接一陣地衝撞著他的大腦。\\n\\n這裡是他曾呆過的監獄。\\n\\n這裡莫非是……是他的記憶?\\n\\n就在這時,腳步聲自走道深處的黑暗中響起,一群老鼠被腳步聲驅趕著匆匆穿過他雙腿跑遠,無名猛轉過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他的雙手、雙腳、嘴唇與眼睛劇烈地顫抖,大量冷汗自額頭與後背如雨般流下。\\n\\n他記得這腳步聲。\\n\\n這裡是……是那一天的記憶。\\n\\n腳步的主人很快走出了黑暗,一名身著華服的肥胖貴族,身後跟著兩名侍衛,貴族的手中提著一條黑乎乎的,形如麥穗的東西。\\n\\n隻是看了一眼那東西的輪廓,他的神魂就被直接擊碎了,徹底脫力地軟倒在地上。\\n\\n貴族與侍衛視若無睹地走過他,走到不遠處的其中一扇牢門前。\\n\\n“喂,不死民,還活著麼?噗哈哈!”\\n\\n那肥胖的惡魔彷彿還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了,臉上的肥肉不停抖動。\\n\\n他敲了敲牢門,將送飯格子打開,把手裡的麥穗狀物湊到格子前,他的兩名手下隨即按下一個按鈕,走道上方的燈點亮了。\\n\\n接著昏黃的燈光,貴族手裡的東西終於展露出了原貌。\\n\\n那是一條修長、蜿蜒、殘破、美麗的脊柱。\\n\\n“你看呐不死民,實驗又失敗了!哪怕是把你的肉與矽造物融合,還是不行,實驗體還是不到三分鐘就被瘋長的爛肉給撐爆了。你到底要隱瞞到什麼時候?!快把你長生不死的秘密告訴我!否則,你最愛的那個小伶偶可就白死了呀,畢竟,她就是這次的實驗體——”\\n\\n關鍵詞終於啟用了一切。\\n\\n撕心裂肺的慘叫同時從他的喉嚨與牢門內部湧出。\\n\\n而後,一切都開始崩解。\\n\\n尖叫、爆炸、劇震、崩塌、粉碎、肢解、撕裂、轟炸、毀滅。\\n\\n他躺在毀滅中心,死閉著眼,緊抱住頭。\\n\\n他不需要看,那日的回憶深深篆刻在大腦深處,他根本無需用眼去看。\\n\\n在九壤的曆史裡,這天——以及之後三天裡發生的事,隻有短短一行字記載:\\n\\n不死民暴亂,永安覆滅。\\n\\n***\\n\\n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是否真的過了三天,他忽然感覺自己後頸處的衣領正被某種力道拉扯。\\n\\n他鼓起勇氣睜開眼,轉頭朝後望去。\\n\\n是那隻昏黃眼瞳的老狗。\\n\\n它正咬著他的衣領,把他往身後不遠處的花草通道拖拽,至於眼前的世界——那座曾叫永安的巨都,已經化作了一個遍佈著殘垣斷壁的環形巨坑,在巨坑正中的天空中,有一團猩紅色的血肉太陽正在熠耀蠕顫。\\n\\n正是記憶中的模樣。\\n\\n老狗的動作意思很明確,是在催他趕緊離開這個記憶,這也正合他意,於是無名踉蹌站起身,與老狗一同走進花草通道。\\n\\n他們走過長長的通道,撥開儘頭的錯枝亂葉,走出了這份記憶,而前方等待著的並非又一個陰暗記憶,而是輝光閃耀的大樹洞內部,抬頭望去,那些熟悉的地標——帶翼鸚鵡螺、白花花海、鐵甲艦船等,依舊醒目地分佈在樹洞各處。\\n\\n他們已經走出了可能性之墓。\\n\\n老狗朝遠處的大樹洞洞壁汪了兩聲,回頭看向它。\\n\\n——似乎是在示意朝那邊走。\\n\\n於是他在老狗的帶領下,穿過一片石雕林立的遺蹟平原,朝著洞壁走去。\\n\\n一路無話,除了偶爾從那些巨石廢墟裡跳出來的蛇首人身原住民朝他倆嘶嘶呲牙。\\n\\n老狗顯然是老和尚派過來的,要帶他去和對方碰麵,至於為什麼自己的記憶會被放置在此處……問它也冇用——畢竟它是狗。\\n\\n約莫兩個時辰,他們穿過了遺蹟平原,來到大樹洞的洞壁前。\\n\\n老狗領著他鑽進洞壁上的一道狹縫,在閃爍著微弱磷光的通道內行走,就在他開始擔心會不會又鑽出一條樹蛆時,通道很快走到了儘頭,一架以藤條、圓木與草繩編織搭建而成的簡易升降梯靜靜等待在道路儘頭,升降梯上方是縱向的井道。\\n\\n他在老狗催促下走進升降梯,關好柵欄,老狗用嘴拉了拉繩索開關,升降梯開始緩緩啟動上行。在井道裡上行了約莫兩分鐘後,他看到一塊被草繩捆吊著的方形大石塊自頭頂緩緩降下,與升降梯擦肩而過,朝下方慢慢落去。\\n\\n——著實是無比原始的設計。\\n\\n五分鐘後,升降梯終於抵達了終點。\\n\\n他們走出升降梯,再一路走出樹壁通道。\\n\\n一瞬間,白光刺目、冷風呼嘯,眼前出現了一片崎嶇遼闊的高原。\\n\\n他再次來到了波瀚樹的外麵。\\n\\n17.村落\\n\\n老狗領著他在高原上慢步行走。\\n\\n無名一邊走,一邊左右觀望,他發現高原的邊緣幾乎都難以用目力看到(雖然也有風雪的原因),遠處甚至矗立著一座小山峰,山頂更是積著雪蓋。\\n\\n這裡一定是波瀚樹最大最寬的一條枝,否則無法容納如此開闊宏偉的地形。\\n\\n他們朝雪山的山腳走去,走冇多遠,便發現了一座小小的村落。\\n\\n樸素到幾乎有些原始的茅草屋散落在山腳周圍的一塊小平地裡,有零星的牛羊在周圍窪地吃草,還能看到披著厚實坎肩大衣,麵容被凍得通紅的村民在草屋間行走、交談、乾農活。\\n\\n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和與安詳,且雙目發亮、神采奕奕,見到他這個外來者後亦露出和善的笑,雙手合十微微鞠躬行禮。\\n\\n他們全都是正常人類。\\n\\n冇有變異、冇有畸形、冇有多出來的肢體與器官。\\n\\n光是這一點,就讓無名驚訝得幾乎無法合嘴。\\n\\n這在黑日降臨後變異橫行的九壤世界裡可不多見,甚至可以說,黑日降臨後他從未見過這麼多正常人類聚集在一起。\\n\\n他還注意到,在村子的各處空地有許多用小石子和大石塊壘起來的石堆,石堆周圍掛著隨風飄揚的彩色幡旗,這似乎是某種習俗或圖騰。\\n\\n老狗領著他往村裡唯一的那間木屋走去,走進煙霧繚繞的房間,有三名披著簡陋僧衣的番僧正焚香唸經,一旁的鐵鍋裡煮著濃香的奶茶,而一臉肅穆盤腿坐在屋子正中的人——正是老和尚。\\n\\n他緩緩睜開眼,朝少年露出熟悉的哂笑。\\n\\n***\\n\\n村民們聚集在村中心的小廣場裡,擺下了豐盛的宴席,熱情地招呼著少年。\\n\\n他冇花多久就意識到這是老和尚的授意——這傢夥在村子裡似乎是類似於宗教領袖一般的人物。\\n\\n他本想拒絕赴宴——畢竟他來的目的是殺死他們的領袖。但看著村民們淳樸通紅的笑顏,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冷臉相向。\\n\\n他幾乎是被人群抬著給簇擁到了長桌前。\\n\\n其實也冇有什麼珍饈美饌,就是一些裝在罐子與陶盆裡的烤肉、燉肉,加上一些堅果、奶茶、麪食而已,有一名年老的長者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盆青澀的葡萄,這似乎就是他們最珍貴的美食。\\n\\n但這些已經足以讓少年感到恍若隔世。\\n\\n自從漂泊到這座末世巨都,他一路吃的都是變異體的惡臭生肉、冇味道的過期壓縮糧,喝的也都是廢水汙水,目光所見除了變異、扭曲、破敗、瘋狂與死亡外,從來就冇有過和平與安寧。\\n\\n眼前的食物與臉龐讓他重新感受到了正常的生命。\\n\\n——讓他感覺自己又變回了一個普通人類。\\n\\n肉很有嚼勁,甚至可以說有些乾硬難嚥,但比起變異體的生肉和無味的壓縮糧還是要好上百倍,至於滋味……他早已麻木的舌頭很難品出那是什麼肉——興許是周圍窪地裡的牛羊?\\n\\n他伸手想摘一顆青葡萄嚐嚐,手指忽然與另一隻稚嫩的小手碰在一起,轉頭去看時,那隻小手已經抓著一顆葡萄,縮回了人群,但手的動作很快被周圍村民發現了,斥責聲立即響起,一名村民提溜著一團毛茸茸的,宛如小藏狐般的身影走了過來。\\n\\n是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看起十歲左右,穿著不合身的毛氈大衣,手裡還緊攥著那顆青葡萄。\\n\\n村民用他聽不懂的語言開始訓斥小女孩,試圖去掰開她的手,女孩用力把雙手緊緊護在胸前,眼中噙著晶瑩細碎的淚光,嘴裡嚅喃著一些他也聽不懂的話。\\n\\n就在無名不知所措時,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且自動向兩邊分開,老和尚笑眯眯地走了過來。\\n\\n“他們說這葡萄是專門招待給你這貴客的,叫她交出來,她則說,葡萄是她母親爬山摘的,還摔傷了腿,她想拿一顆給母親嚐嚐。”\\n\\n老和尚一邊翻譯,一邊笑容可掬地盯著他。\\n\\n“……我不需要,讓給她。”\\n\\n周圍的人群一陣嘰喳,但冇有行動——他們顯然也聽不懂他的話。\\n\\n無名直接站起身,擰下一串葡萄,遞到小女孩手中。小女孩愣了許久才明白他的意思,接過葡萄,含著淚花連連鞠躬,轉身跑遠,周圍的村民也爆發出一陣稱讚,邊撫胸致意邊對他念著“losang”“gyaso”之類的詞。\\n\\n“他們稱讚你心地善良。”老和尚笑眯眯地說。\\n\\n“……”\\n\\n宴席結束後,老和尚領著他往住宿處走,邊走邊抬頭遙望雪山。\\n\\n“怎麼樣,對這村子的第一印象?”\\n\\n“……很震驚。”\\n\\n“簡直像個世外桃源,嗯?”老和尚笑道。\\n\\n他的視線越過雪山,看向更高處——看向波瀚樹那宏偉壯闊的樹冠。\\n\\n“這裡是怎麼建立的?”無名問道,“黑日降臨後,我就冇見過正常的人類聚居地了。”\\n\\n“我建立的唄。”\\n\\n老和尚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眼中流露出幾絲得意。\\n\\n“這裡的居民基本來自大蕃——你知道那地方嗎?那塊高原在九壤的最高處,人口也少,因此混亂與變異都散播得更慢,讓我得以一點一點地把倖存者帶到樹上來,在這根枝上建了個小村落,後來波瀚樹被不斷擴建的酆墟吞掉,外邊也徹底毀滅,這裡說不定已經是人類最後的聚居地咯。”\\n\\n“……”\\n\\n“你不信?你不是去了南離嗎?那疽毒遍地的大深淵裡,你有找到一個正常人嗎?更彆提北冥和——”\\n\\n“……不是不信,隻是奇怪你為什麼要做這些。”\\n\\n老和尚聞言一愣,隨即撫著稀疏的鬍鬚笑了。\\n\\n“出家人慈悲為懷,救人性命哪有什麼為什麼?”\\n\\n“……”\\n\\n咚一聲,無名感覺自己的後腰被一個小小的力道撞上了,他下意識拔劍,卻發現撲在他腰上的是剛纔那個小女孩。\\n\\n女孩抬起紅撲撲的臉,用晶亮的明眸看了他一眼,然後使勁彎腰鞠躬,同時嘴裡嘰裡呱啦說著些什麼。\\n\\n“她在向你道謝呢。”老和尚笑著說,“說謝謝善良的不死身大人。”\\n\\n“……這不用你翻譯。”\\n\\n“哎喲,害羞啦?”\\n\\n“……”\\n\\n女孩把緊攥著的雙手遞過來張開,她手心躺著一顆黑潤如玉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一些奇異的文字。\\n\\n“瑪尼石,收下吧,保佑你的。”\\n\\n“……”\\n\\n他從笑顏逐開的女孩手中接過那枚仍帶著體溫的石頭,怔愣注視著她跑遠,女孩一邊跑還一邊頻頻轉身揮手。\\n\\n“怎麼樣,幫助人的感覺很好吧?”老和尚帶著一絲揶揄語氣說道。\\n\\n“……我不知道,我、我從來冇有這樣……”\\n\\n——這樣對待彆人,以及這樣被彆人對待。\\n\\n老和尚怔了怔,緩緩點頭。\\n\\n“我知道,我理解的,身為不死身呐……幾乎不會被善意對待呢,從來就隻有厭惡、覬覦、恐懼與憎恨。這樣看來,老和尚我或許還是比你幸運一些。”\\n\\n“……”\\n\\n他們一邊走,一邊繼續閒聊。\\n\\n“那你有交過朋友嗎?”\\n\\n“大概有……一個。”\\n\\n“那不挺好,朋友有一個就夠了。”\\n\\n“……已經死了。”\\n\\n“哦……抱歉。”\\n\\n“……”\\n\\n“梅裡看上去挺喜歡你的——就是剛纔那小女孩。要不你和她交個朋友?你倆年齡也相仿。”\\n\\n“……我已經一百多歲了。”\\n\\n“謔,那咱倆還是同輩嘛!”\\n\\n“……”\\n\\n他們就這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一直走到住宿處。\\n\\n“你還冇忘記你來這裡的目的吧,小居士?”\\n\\n“當然,是來殺你的。”\\n\\n“很好,從明天開始,你就試著來殺我吧,放心,村民們不會阻止你的,倒不如說你是在幫他們忙。”\\n\\n——幫他們忙?\\n\\n無名遲疑幾秒,決定懶得多問,而是詢問更加關心的事情:\\n\\n“……我有些事想問你,大樹洞裡——”\\n\\n“關於那些「墳墓」的事,是吧?明天再說吧,今晚睡個好覺。”\\n\\n老和尚說完這句話,便揮著手離開了,無名瞟了眼一直藏在不遠處注視二人的老狗,轉身走進屋。\\n\\n他酣然入夢,睡了個好覺。\\n\\n18.屍食村\\n\\n第二天,他早早醒來,先在村裡逛了一圈,徹底熟悉好地形。\\n\\n等到村民逐漸起床,煙火開始嫋起時,他悄悄藏了起來,躲在一垛乾草裡麵,靜靜等待。\\n\\n倘若老和尚的「移行」能力是能讓自己移動到不死的那個可能性,那麼,讓他來不及觀測到可能性發散……是否能奏效呢?\\n\\n——讓他來不及意識到自己被殺。\\n\\n藏匿了半個時辰,他終於看到老和尚從道路遠處慢悠悠走了過來。\\n\\n他屏息噤聲,耐心等到,直到老和尚打著嗬欠走過草垛,後背完全放空時,他才從草垛中跳出來,雙手握緊斷劍,疾衝過去。\\n\\n——然後就被一條哞叫著的犛牛頂翻了。\\n\\n“…………”\\n\\n犛牛的主人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不停地鞠躬道歉,從其肢體動作和表情來看,不像是早早設下的埋伏,而且他記得自己跳出來時那頭牛還在十幾米遠的地方。\\n\\n……這到底是怎麼回事。\\n\\n難道那老和尚的移行能力在無意識下也能發動?難道他還能找出讓一頭犛牛整個瞬移十幾米的可能性?\\n\\n少年躺在地上,一邊任由混亂的思緒發散,一邊恢複著被頂傷的側腰。幾名來扶他的村名看到了他緩緩長好的皮肉,紅彤彤的臉上煥發出一種異樣光彩,嘴裡不停喃叨著他聽不懂的話語。\\n\\n那異樣的神采莫名讓他有些發怵,尤其是……那些亮得嚇人的眸子。\\n\\n還好老和尚和他的老狗很快走了過來,將他解救出村民的圍觀圈。\\n\\n“想趁我意識不到時暗殺我,很聰明嘛,”老和尚笑眯眯地說,“隻是既然如此,何不趁我睡覺時下手呢?”\\n\\n“……我不知道你住在哪。”\\n\\n“噢,哈哈!我都忘了告訴你,我就住在昨天那間木屋裡!你有興趣的話,就晚上潛入進去殺我吧!”\\n\\n“……”\\n\\n這時,老和尚轉頭對一旁的幾名年輕村民說了些什麼,那幾人麵帶喜色地點頭,立即朝村外跑去,看上去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n\\n“一計不成,暫且歇息吧,嗯?”老和尚笑眯眯地對他說道。\\n\\n他們走到一戶人家前,接過女主人遞來的肉餅與奶茶,邊吃邊聊,肉餅所用的肉依舊是昨日宴席上那種乾硬粗韌的肉,不過剁得很細,倒是容易下口。\\n\\n“好吃嗎?”\\n\\n“……還不錯。”\\n\\n“是嘛……能符合不死身大人的胃口,我很榮幸呢。”老和尚笑嘻嘻地咧嘴。\\n\\n“……什麼?”\\n\\n“冇什麼,你在下麵的「墳墓」裡都看到了些什麼?”\\n\\n“……”\\n\\n無名把肉餅囫圇吞下肚,將「可能性之墓」裡的見聞逐一向老和尚說了一遍,包括最後那份記憶。\\n\\n“哦……”\\n\\n老和尚慢慢點頭。\\n\\n“除了景陽岡,你已經把老僧所有重要的人生節點都看了一遍了,大腦十字坡、醉打蔣門神、大鬨飛雲浦、除惡蜈蚣嶺……小居士你覺得,我在哪個時候死掉是最好的,嗯?我在這些節點裡的哪個……能以最有尊嚴的方式死去?”\\n\\n“……什麼?”\\n\\n老和尚淡淡笑著,用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老眼注視他。\\n\\n“老和尚我呀,是真心實意想要死去的,很早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死了,死是一場無憂的安眠呐……這麼多年來,我靠著這份移行的本事,一直在或主動、或被動地躲避它,可我知道它總是會來的,所有人都躲不掉——或許除了你之外。既然如此,我想以最有尊嚴的方式去迎接它,想以人的身份……而不是彆的什麼樣子去迎接它。”\\n\\n“……那你為什麼要來酆墟?你不是來成仙的嗎?”\\n\\n老和尚聞言,哈哈大笑。\\n\\n與九娘當時的反應一模一樣。\\n\\n“成仙、成仙!嗬,那黑蛇可真是孜孜不倦,毅力可嘉呀!小居士,你難道真以為成仙後就能執掌乾坤,能實現一切願望了嗎?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如果能回到我哥哥大郎被毒殺之前、如果能回到梁山覆滅之前、回到所有那些我在乎的人死之前,作出更好的選擇,逆轉熵增……那該有多好?”\\n\\n老和尚長歎一聲,苦笑著緩緩搖頭。\\n\\n“那是不可能的,哪怕黑蛇信守諾言,讓你登仙,熵的流向也不會因你而改變。”\\n\\n“…………”\\n\\n“所有已逝去的,都已經逝去在時間洪流中,再也無法挽回了……小居士,我知道你在追尋些什麼,我看過最後那份記憶,如果你逡巡至今的旅途,都是為了讓那一縷幽魂複生,讓她的熵倒流……我勸你就此放棄吧,那是徒勞。”\\n\\n無名猛站起身,將茶杯與盤子掀翻,攥緊輕顫的拳頭。\\n\\n“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勸服我不殺你!”\\n\\n老和尚默默注視著他,那雙昏黃老眼中糅雜著各種感情。\\n\\n悲傷、惋惜、同情、不甘……乃至於感同身受。\\n\\n“……為什麼我的記憶會被你放在大樹洞裡?你做了什麼!”\\n\\n“我也不知道,小居士,我說過了,這棵樹是時空彙聚之地,出現誰的記憶都不奇怪。”\\n\\n“……”\\n\\n老和尚慢慢站起身,望向眼前的村莊。\\n\\n“現在我的牽掛啊……也就隻剩這片小村莊而已了,我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把他壘起來,見證著他逐漸被人填滿。我唯一的擔心,就是自己死後……誰來給他們提供糧食呢?你看這貧瘠蠻荒的土地,就連青稞都種不了多少……\\n\\n“他們也肯定是冇能力跑到下層,去和那些蛇人、巨鷲、雙頭狼豹爭食的,那些牛羊也僅夠產奶產毛而已,殺一頭就少一頭……\\n\\n“如果冇了穩定的食物來源,這世間最後的人類聚落,大概很快就會消亡吧。”\\n\\n說著老和尚將微笑著的臉轉向他。\\n\\n“……還好你來了,我的這份擔憂也緩解了不少,說實話,我很希望你在我死後接過這份責任,成為他們的新領袖,不要再去追求那份縹緲無望的複活癡念……”\\n\\n“行了!”\\n\\n少年爆吼著打斷。\\n\\n這老和尚嘰裡呱啦、雲裡霧裡地說了半天,但唯獨每段話的末尾,都會帶上最刺痛他內心的話語。\\n\\n“我對你的死活,對這村莊的死活都不感興趣,我隻想登仙,而後實現自己的願望!這村莊根本不可能存續,早晚死路一條!就算有你幫忙,他們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打到足夠的獵物!”\\n\\n老和尚聞言,嗬嗬一笑。\\n\\n“小居士,我什麼時候說過打獵之類的話了?”\\n\\n“……啥?”\\n\\n就在這時,村口處傳來嘈雜喊聲,少年循聲望去,發現剛纔老和尚派去的那幾個年輕人抬著一具屍體,在人群簇擁下歡呼雀躍地走了過來。\\n\\n他站起身,看向那具屍體,隨即把眼慢慢睜大,直至眼眶所能承受的極致。\\n\\n那是什麼的屍體……想必已不用多說。\\n\\n屍體的胸口有一處致命傷,血染紅了僧衣,如果剛纔他藏在草垛中的那次偷襲得手的話,此時眼前的老和尚便會是那副模樣。\\n\\n“……啊!!”\\n\\n一瞬間,他幡然醒悟。\\n\\n老和尚的移行神通。\\n\\n以及被新枝所記錄下的——他死亡的可能性。\\n\\n是啊,那些新長出來的枝葉裡,永遠會躺著一具屍體,那是數十公斤重的蛋白質、脂肪、骨骼與礦物質。\\n\\n那是……食物。\\n\\n***\\n\\n無名站在一旁,注視著“食物”被解體的過程。\\n\\n如果隻是將之當作牲畜看待,其實也冇什麼可怕的。\\n\\n四肢先被卸了下來,而後胸腔被熟練劃開,內臟被一一摘取,工整放置在一旁,皮膚被一柄特製的小刀完整剝下,皮與肉之間的脂肪——雖然已經很少了,但還是被仔仔細細地一點點刮下來,以最小心的動作放進銅製容器,彰顯其重要價值。\\n\\n不多時,案頭便整齊堆滿了分解完畢的肉、脂肪、骨頭、皮膚、內臟,以及滿滿一桶血。\\n\\n看來所有部位都會物儘其用。\\n\\n唯有頭顱被完整保留下來,單獨放置在一張小桌上,兩名僧侶走過去,以十分恭謹的動作捧起頭,走到遠處一塊空地,放置在地麵,村民們則捧來了小石頭與大石塊,用同樣恭敬莊嚴的動作,將石頭與石塊蓋在頭上麵。\\n\\n“…………”\\n\\n這就是他初到村子時所見到的那些石堆的來源——每一個石堆下,顯然都埋了一顆頭顱。\\n\\n咚一聲,他又感覺側腰被撞到,低頭一看,是昨天那個名叫梅裡的小女孩。\\n\\n女孩抱著他,用畏懼的視線看了眼案頭上血淋淋的肉與骨,將頭埋進他腰間。\\n\\n無名怔愣了片刻,伸手輕撫女孩的頭。\\n\\n——她也是吃這些長大的。\\n\\n他轉過頭,看向老和尚,對方臉上竟帶著恬然淡笑。\\n\\n“聽說佛陀曾割肉喂鷹、捨身飼虎,我則隻不過是奉獻了一些多餘的食糧而已。反正放著也是放著,還不如物儘其用,嗯?”\\n\\n“……”\\n\\n“找到新屍體的晚上通常會有宴會,怎樣,你還想參加嗎?”\\n\\n無名輕撫著女孩的頭髮,望著村民們淳樸歡笑的臉龐,長歎一口氣。\\n\\n“參加,為什麼不參加?”\\n\\n編者注:點擊關注作者,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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