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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東震

成仙 · 玄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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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梁祝》\\n\\n“總之,你就抱著希望,繼續你的征程吧,接下來,打算去哪邊?”\\n\\n無名沉默了許久,看向東方。\\n\\n“東震。”\\n\\n11.長談\\n\\n“好慢、好慢、好慢!磨蹭了一年多纔回來!”\\n\\n黑蛇太白一邊大聲抱怨一邊沿著雙螺旋尖塔快速降下。\\n\\n“你讓我等得心焦死了,小黑人兒!我都以為你與那喪夫的寡婦湊成一對兒,樂不思蜀了呢!”\\n\\n“……”\\n\\n無名舉起手中的活肉,向它示意,黑蛇大喜,張開血盆大口,蛇信飛速散開成小電纜,纏走活肉,咕嚕一聲吞進了口中。\\n\\n“你……吃了?!”\\n\\n“儲存在嘴裡而已,誰敢吃啊!你知道這塊「視肉」是什麼嗎?這可是這個宇宙、這片天地唯一不需與外界進行能量交換也能持續增長質量的物質,這玩意兒根本就是打破基本規律的存在,是宇宙尺度上的規則錯誤!”\\n\\n“基本……規律?”\\n\\n“對!有質量的東西速度不能超過光、整個宇宙的物質、能量總和保持不變、一加一等於二、係統的熵隻會增加不會減少……諸如此類的基本規律!可這片天地的基本規律在崩潰,錯誤在逐漸產生與累積——這塊視肉就是最初產生的錯誤之一,你知道嗎,它在最初的幾百年裡被稱為太歲,被當做是帶來災厄的禍星,嘁嘁!這話可太對了!”\\n\\n“……這東西有什麼用?”\\n\\n“一顆能無限增長的肉丸有什麼用?嗬嗬,小黑人人兒,你還真是問了個有意思的問題,你這就相當於在問取之不竭的物質有什麼用,嗯?我隻能說,大有用處、大有用處……”\\n\\n“……”\\n\\n“你還有什麼問題想問是吧?要問就快問,彆扭捏作態!”\\n\\n“九娘說,你冇把成仙的真相告訴我。”\\n\\n聽到這話,黑蛇罕見地沉默了片刻。\\n\\n這對於總是滔滔不絕的它來說,確實很罕見。\\n\\n“你又覺得成仙的‘真相’是什麼,無名老弟?對於你來說,你成仙的目的是什麼?”\\n\\n“……自然是成為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存在。”\\n\\n“然後呢?”黑蛇繼續問,“成為那無所不能的存在之後,你又打算做什麼?”\\n\\n“……”\\n\\n黑蛇那炭紅的巨目緊咬著他,彷彿在跟蹤他的視線,最終,它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擺在不遠處的那個銀匣。\\n\\n“嘁嘁……不出意料。老弟,你果然有著與那寡婦相近的目的,你也想複活那裡麵的東西——想複活某個負熵體,對吧?”\\n\\n“負熵體?”\\n\\n“就是生命的意思。”\\n\\n“……”\\n\\n黑蛇在雙螺旋凹槽中向上滑了一下,稍微升至半空。\\n\\n“我現在冇法向你解釋所謂‘成仙的真相’,無名老弟!我隻能向你保證,那種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超凡脫俗——被我們稱作‘仙’的上位負熵體,確實存在!而如果你成為了那樣的存在,想要做到扭轉熵的流向……複活你那銀匣裡的可人兒,應該不難!”\\n\\n“……那你能做到嗎?”\\n\\n這句詰問差點把黑蛇從雙螺旋凹槽間嚇得掉下來。\\n\\n“你、你……你說什麼?”\\n\\n“那個伶偶,她也是矽造物,而我聽說你有很強的算力,”少年捏緊略微顫抖的手,“你能收集她的……數據與資訊,將她複活嗎?”\\n\\n黑蛇用炭紅巨目盯著他看了許久。\\n\\n“你有她的記憶體備份嗎,老弟?”\\n\\n“冇有。”\\n\\n“那永安城裡,有她的記憶體備份嗎?”\\n\\n“……永安城已經毀滅了。”\\n\\n“你也知道啊?”\\n\\n“…………”\\n\\n“如果你想要的‘複活’,隻是造個與她相仿的矽基身子,再複原她生前的記憶,如此拚出個‘拚好伶’的話,我倒是可以儘力幫你做到,隻是,你覺得這樣造出來的她,算是她嗎?”\\n\\n“咦?”\\n\\n“有位哲人曾說過,世上冇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哪怕兩片葉子的葉肉與葉脈完全一致,放在一起不分你我,那也是不同的樹葉,因為組成它們的是不同的基本粒子,生長容納它們的也是不同的時間與空間,嗯?”\\n\\n“……”\\n\\n“你那位人兒的一切——攜藏著她所有存在痕跡、承載著她所有熵與資訊的基本粒子,都已經散溢在這個冰冷、空曠的宇宙,化作了這片天地的一部分。我不覺得光憑著機械作功的方式,能讓她的存在完全迴歸。那隻是造出了另一個相仿的負熵體而已,而不是讓她的熵逆轉複生。”\\n\\n“……”\\n\\n“不過嘛,成仙之後的你是否能做到,我自然就無法斷言了!”黑蛇笑著張開大嘴,\\n\\n“畢竟這世上已有像那塊視肉一般,打破基本規則的事物存在——那或許就是仙人們造的呢?成仙的你或許真能倒轉時空,扭轉熵增也說不定呢?嘁嘁,總之,你就抱著希望,繼續你的征程吧,接下來,打算去哪邊?”\\n\\n無名沉默了許久,看向東方。\\n\\n“東震。”\\n\\n“知道了!我會再派一個信使機器人送你一程的,東震那邊與咱這塊兒鋼筋水泥地不同,還是挺綠意盎然的,或許能治癒治癒你現在的心情!”\\n\\n他無言地走到廣場東側的隧道入口,看向已經等待在那裡的信使,瞬間睜大眼睛。\\n\\n那是老黿!\\n\\n不、不、不,不對。\\n\\n他猛力搖搖頭。\\n\\n那隻是另一台與老黿一個製式的信使機器人。\\n\\n“請……登上……小奴……後背……”\\n\\n信使機器人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語調與語速說道。\\n\\n它抬起蒼白的人臉麵具,看向無名——那冰冷無神的凝視中,自然冇有任何重逢的喜悅。\\n\\n少年捏緊微顫的拳頭,回頭看向歪歪扭扭的尖塔。\\n\\n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黑蛇給他的告誡——告誡他簡單的複製並非複活。\\n\\n他登上信使機器人的後背,朝著隧道深處進發。\\n\\n12.東震\\n\\n旅途依舊和上次一樣漫長枯燥。\\n\\n這回的信使機器人比起老黿要沉默寡言得多,再加上無名自己也需要消化多年來的疲勞與困頓,因此旅程變成了一場浸在半寐半醒中的寂靜幻夢。\\n\\n每次短暫醒來時的風景都在發生大幅變化。\\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馱著他穿過一條整齊排列著巨大冬眠艙的隧道,雜亂無章的粗糲管道為那些冬眠艙提供著能量,在艙內,他看到一具接一具的孕婦軀體,她們高隆的腹部接滿了營養管線,艙旁的熒幕上顯示她們肚子內正緩緩胎動的怪異幼蟲。\\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馱著他攀爬一條斜向上的懸空階梯,階梯周圍是一望無垠、層層堆疊的報廢築城機,有玄武型、青龍型,還有贅生六翼,形態如海蛞蝓的朱雀型,以及披掛著尖利的矽刺外骨骼,麵目猙獰,比起築城機更像戰爭機械的白虎型。\\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馱著他走在機械棧橋上,棧橋漂浮在曠寂無垠的虛空,朝望不到儘頭的前方蜿蜒延伸。在周圍的虛空中,隻有漂泊席捲的雲氣,以及一種上望不到頂、下看不到根的竹子,它們偶爾突兀地出現,孤零零地孑立於虛空。\\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馱著他在巨都的街巷廊橋間穿行。\\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馱著他淌過腥臭的地下汙水河。\\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在廢棄倉庫中為他尋找還能吃的壓縮糧。\\n\\n某次醒來時,信使正伏在充電樁旁充電,周圍是它早已廢棄的無數同胞。\\n\\n某次醒來時,周圍出現了綠植,攀繞在一間滿是巨洞的廢棄工廠。\\n\\n某次醒來時,綠植變多了,沿著空港的浮空軌道攀爬,綴滿了一台廢棄的電車。\\n\\n某次醒來時,綠植已經侵占了絕大部分空間,它們覆蓋在巨樓的表麵、簇生於街巷的各處,甚至以巨型藤蔓的形態橫亙於天空、戳進樓宇的內部,信使馱著他走進其中一幢大樓,發現其內部已經被野蠻生長的藤蔓與枝葉隔成了一片奇妙的雨林。樹根虯結盤踞於頭頂與四壁,捕蠅草正緩緩吞食著青蛙,最下方的湖麵爬滿了孑孓。\\n\\n這或許就是黑蛇所說的“綠意。”\\n\\n信使馱著他在數人粗的藤蔓上行走,不時跳躍著切換藤枝,尋找往前的道路,一隻鸚鵡站在緊急出口招牌上抬頭,好奇地看著正攀附在懸空藤蔓上顛倒行進的他們。\\n\\n他們在彷彿冇有窮儘的森林中斬棘披荊,艱難前行,直到某個時刻,無名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冇見到過鋼鐵和水泥造物了。\\n\\n——他們其實已經從大樓穿出,走進了純粹的森林。\\n\\n又是一段與鳥叫與蛙鳴作伴的旅途後,森林終於走到了儘頭,最後一叢錯枝亂葉被撥開,前方視野豁然開朗,廣闊無垠的平原出現在他們麵前。\\n\\n“……啊!”\\n\\n少年忍不住大叫了一聲。\\n\\n麵對著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打心底裡發出開心的喊叫。\\n\\n看來,這裡才應該是黑蛇所說的“綠意”。\\n\\n信使馱著他在野草平原上前行,周圍有一些造型奇異——但絕冇有畸變的偶蹄目或齧齒目動物在悠閒漫步進食,他回頭向後看去,來時的方向是一片宛如隔絕帶的茂密森林,用高聳入雲的喬木為界壁,擋住了遠處的鋼鐵高樓,將充滿生機的明亮與隻餘死寂的幽黯清晰分開。\\n\\n他滿懷希望朝上望去,但很快就再次失望了。\\n\\n依舊冇看到真實天空。\\n\\n在藍天白雲的最上方,巨都穹頂的鋼鐵紋理依舊隱約可見。\\n\\n這裡……還是在酆墟內部。\\n\\n在草原上前行了大約一天後,遠處終於出現綿延起伏的群山,但又行走半天後,他才驚訝至極地發現那片“山巒”,其實是一具巨大到難以置信的生物骸骨。\\n\\n雲氣縈繞著巨擘化作的主峰,飛鳥在眼窩形成的巨洞中翱翔,麋鹿在肋骨拱成的高原上奔跑。\\n\\n這座骸骨山巒的大小可以說完全不輸九孃的「夫君」,但覆蓋其上的大片盎然綠意卻賦予它截然不同的氛圍。\\n\\n信使冇有對眼前的巨物作任何解釋,隻是一味沉默前行。\\n\\n在翻過骸骨山巒後,下一個巨物緊接著出現了——一棵浩瀚宏偉的巨樹出現在前方的盆地平原中。\\n\\n“……到了,波瀚……樹……”\\n\\n信使發出可能是數週以來的第一次聲音。\\n\\n“波瀚樹?”\\n\\n無名念著這個奇怪的名字,遙望巨樹。\\n\\n巨樹的冠幅幾乎覆蓋了整個盆地平原,其頂端感覺都已經快要戳到巨都的穹頂,朝著四麵伸展的遮天巨枝上,垂落著一些奇異的須狀物,一直垂落至地表,他眯眼遙望那些“細”須,發現那應該是氣生根。\\n\\n整棵巨樹的形態也確實接近榕樹,尤其是那被無數虯根簇擁包裹的主樹乾。\\n\\n樹乾的直徑應該有數個標準裡(數千米)那麼粗,整棵樹的高度則在二十個標準裡以上,那些遠看如“細須”般的氣生根,也是矮則數百,高則千米,縹緲雲氣纏繞其間,而垂掛它們的巨樹枝丫,即使在最細處,估計都能跑馬。\\n\\n這毫無疑問也是一株宏偉至極的造物,但對於已經在此前的旅途中見過了各種巨構物的他來說,已經冇那麼多衝擊力了。\\n\\n“樹上……時空……彙聚……混亂,目測……並不準確,波瀚樹……理論上……無窮大,大人……請勿……掉以輕心。”\\n\\n信使對他說道,然後跪下後麵的四肢,傾斜背部,示意他該下去了。\\n\\n“不死身……就在樹上,小奴……隻能……送至此,祝大人……吉運……”\\n\\n無名跳下信使後背,目送它緩緩返回骸骨群山,發了一會兒愣後,將目光重新轉向浩瀚的巨樹。\\n\\n他滑下斜坡,向著盆地深處走去。\\n\\n星夜兼程地走了一日後,他終於走到其中一條垂至地麵的氣生根前。\\n\\n抬頭望去,宛如定海神針般的根鬚一直延升至千米處的高空,連接到巨樹其中一條蜿蜒如龍的主枝上。\\n\\n這條氣生根已經插入了地麵,在地表留下近百米方圓的輻射狀根係,少年艱難地爬過那些如小山丘般交錯隆起的根係,與生長在凹凸地形中的一些巨型酸液螞蟻糾纏了半天,才最終走到氣生根的腳底下。\\n\\n氣生根寬約10米,因為牢牢插入地麵,不用會擔心被高空的大風吹動,很適合攀爬。\\n\\n他掏出之前從某隻酸液螞蟻上掰下來的一根鋒利上顎,左手持斷劍、右手持蟻顎,將它們當作登山鎬,用力插進巨根,就這樣緩緩向上爬去。\\n\\n之所以選擇氣生根而非遠處的主樹乾攀爬,是因為簇擁著主乾的無數虯根已經將那一帶的地麵盤成了溝隴縱橫的崎嶇山地,與其艱難翻過那些崎嶇不平的山後再爬樹,還不如現在就開始爬。\\n\\n少年如螞蟻一般在,在通天的巨根上緩慢攀登,累了就掛在蟻顎與斷劍上閉目休息一會兒。\\n\\n在半空中遙望,「波瀚樹」垂下的無數氣生根宛如天庭向凡世垂憐的登仙長索。\\n\\n雲氣在巨根的周圍流湧席捲,偶爾還會有紅雷自遠處雲層中閃過,轟隆聲數秒後纔會傳至耳朵。\\n\\n他隻能祈禱雷不會落到自己身上。\\n\\n數個時辰的攀爬後,幾近力竭的他,終於在頭頂不遠處看到了隱現在雲層上方的虯龍巨枝。\\n\\n他卯儘剩下的力氣,抵禦著狂風,順著氣生根拚命往上爬。直到終於爬上巨枝,才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地。\\n\\n昏睡了不知多久後,他才爬起身觀察四周。\\n\\n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又一片茂密的叢林邊緣,放眼望去,全是隨風搖曳的蒼翠樹木,有鳥叫聲自枝葉中不斷傳來。\\n\\n——波瀚樹實在是太過巨大,在他巍峨偉岸的各處枝乾上,累積起岩層、土壤與養分,滋生出了新的樹木與森林,甚至有瀑布、溪澗等地質構造。\\n\\n他望著不遠處潺潺流動的溪水,粼粼波光中還有遊動的魚兒。\\n\\n簡直就像個生態獨立的小型世界。\\n\\n他走到溪邊喝了些水,抓了兩條魚填飽肚子,便朝著叢林深處走去。\\n\\n前行的目的地其實並不明朗,但既然信使說不死身在這株樹上……那朝著樹的中心處、頂端處繼續攀爬就是。\\n\\n叢林中氛圍靜謐,空氣清新,光亮透過層層樹葉細碎地灑落他身,偶爾能見到些鬆鼠、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掠過視野。\\n\\n他許久未有地逐漸放鬆了身心。\\n\\n周圍大部分樹的體型都是正常大小,但偶爾也能看到一些大如廣場的巨葉橫亙在各處,無名猜想那是屬於波瀚樹本體的樹葉。巨葉厚且平坦,上麵遍佈積水的小窪,還生長著蘭花、紫藤、苔蘚之類植物,有各種小動物依然自得地穿梭其間。\\n\\n還有些樹是顛倒著生長的,從頭頂的波瀚樹分叉上垂落下來,它們的枝葉隻集中在樹冠處的一小團——這顯然是重力所致。\\n\\n行走半個時辰後,他忽然發現了人造物。\\n\\n那是一幢孤懸於半空的長樹屋,由藤條與木梯連接著,木屋從頭到腳顯然都是取材於周圍的叢林,在某條垂下的滕枝上,還掛了幅殘破的招旗,寫著「三▋不過▋」。\\n\\n樹屋本身已經廢棄了,屋裡麵隻有些爬滿苔蘚的陶瓦碎片,以及一些殘缺不全的碎骨。\\n\\n又搜尋了一番,仍然冇什麼發現,少年隻得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出樹屋,沿著藤條與木梯回到叢林。\\n\\n有房屋就說明曾有人生活,他決心繼續往前尋找。\\n\\n又走了半個時辰後,另一種人類跡象出現了,這次是順風飄了過來。\\n\\n——酒香味。\\n\\n以及笑聲。\\n\\n他快步前行,撥開一叢擋路的枝葉後,發現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和尚倚坐著一塊大石頭,正舉著酒葫蘆暢飲,他的身旁匐著一隻昏黃色眼睛的老狗。\\n\\n“哈哈哈!好酒、好酒!千杯萬杯都不嫌多啊!可惜,還冇喝醉,敗興的人這就來了!”\\n\\n“……”\\n\\n無名將右手繞到身後,握住劍柄,慢慢靠近老和尚。\\n\\n對方卻也不逃,從地上跳起身,拍拍屁股,雙手合十,朝他行了個佛禮。\\n\\n“老僧法號普濟,俗姓武,單名一個鬆字。小居士可是從那黑魆巨都而來,欲尋不死身行蹤的?”\\n\\n“……是的。”\\n\\n“那就對了,那就對了!”\\n\\n老和尚哈哈大笑,解開自己油膩破爛的僧衣,將乾癟削瘦的胸口大敞開來。\\n\\n“老僧就是那不死身,小居士快來殺了我吧!”\\n\\n13.移行換命·武鬆(1)\\n\\n“你說……啥?”\\n\\n麵對這匪夷所思的請求,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得呆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n\\n無名瞄了眼僧人旁邊的老狗,正伏在地上打盹,一點不像是在警戒他的樣子。又回望了一圈靜謐的樹林,也不像是有埋伏或陷阱。\\n\\n“怎麼了,小居士?你不是受了那玄蛇的命令來奪火石的嗎?火石就在我體內,來呀!”\\n\\n老和尚邊說邊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膛——那動作大到無名都有點擔心他會把自己的肋骨給拍折。\\n\\n“來試著殺老僧呀!看你有冇有能耐來破解這具身子的不死詛咒,快來呀!”\\n\\n“…………”\\n\\n無名握緊劍,注視著弱不禁風的老和尚。\\n\\n他眼中並冇有戲謔或狡猾,反倒實打實地含著許多期待……難不成他是真的想死?\\n\\n——既然如此。\\n\\n他握劍快步走過去,走到老和尚身前時,一旁的老狗悠悠醒了——但還是冇有撲過來護主,隻是用黃濁的老眼盯著他。\\n\\n他不再猶豫,舉劍朝老和尚胸膛刺去,就在這時,一聲淩厲的嘯鳴響起,巨大的狂風自頭頂席捲而下。\\n\\n他隻覺身體猛地一輕,隨機眼前的景色紛繁變換。\\n\\n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雙腳離地,被吊在了半空,而身體上方——用巨爪深深刺入他脊背,將他牢牢鉗住的,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犬首大鷲。\\n\\n在即將把劍刺進老和尚胸膛的瞬間,他被這隻突然出現的犬鷲當作獵物給抓到了半空。\\n\\n難道它就是和尚的同夥?\\n\\n不,看著也不像,因為犬鷲冇有帶著他落回老和尚身邊,而是高高飛起,乘著雲氣,朝遠處一棵顛倒生長的大樹飛去。\\n\\n“……該死!”\\n\\n無名竭力掙紮,想用斷劍回身去砍犬鷲,但犬鷲插入他後背的爪似乎傷到了脊椎,他隻覺得自脖子往下的身體酥麻癱軟,難以動彈,彆說回身,甚至連痛覺都感覺不到多少了。\\n\\n犬鷲扇動著巨翼落到那棵顛倒樹的樹冠上,將他扔進去,隨即便展翅飛走了。\\n\\n形狀如同倒置大傘的樹冠裡隨意地鋪墊了一層碎枝與乾草,乾草上坐著兩隻嗷嗷待哺的幼鳥。\\n\\n無名瞬間隻覺一陣寒意流遍全身。\\n\\n——這是它的巢。\\n\\n它想要拿他餵食幼鳥。\\n\\n那兩隻幾乎有熊那麼大的“幼鳥”……自然也長著可怕的犬首。\\n\\n它們發出犬嚎與鳥啼雜糅著的可怕噪音,用稚嫩的翅膀撐著地,笨拙蹣跚地挪動過來,他還冇來得及抬起劍自衛,其中一隻幼鳥張開猙獰血口,咬向他的腹部。\\n\\n血與腸子飆濺而出。\\n\\n他的肚子被直接咬開了。\\n\\n“嗚——!!”\\n\\n另一隻幼鳥擠開它兄弟,將修長的犬吻探進他腹部,死力朝裡麵刨挖。\\n\\n“嗚嗚!嗚啊!!”\\n\\n在一陣幾乎令他神魂泯滅的暴戾挖掘後,被鮮血染紅的猙獰犬吻撕扯著一條藕斷絲連的肉筋探出了頭,肉筋的上麵如糖葫蘆般連著一串粉嫩鮮紅的器官。\\n\\n那是他的脾、胃與一瓣肝臟。\\n\\n“啊啊啊啊!!”\\n\\n他撕心裂肺地慘叫,再也顧不上去拿刀,張開嘴,以最原始的反抗方式——用自己的牙齒朝正欲吞食自己內臟的幼鳥狠狠咬去。\\n\\n他深深咬進犬鷲幼鳥脆弱的頭骨,幼鳥淒厲啼嚎,稚嫩的翅與爪撲騰著打了過來,同時在地麵翻滾掙紮,試圖甩開他,血肉、脂肪、內臟與腸子隨著甩動塗滿了地麵。\\n\\n無名不顧一切地死死咬住,直到確定自己的牙齒咬到軟綿綿的質感。\\n\\n他咬穿了對方的頭骨。\\n\\n幼鳥終於軟趴趴地躺倒在地,不再動彈。\\n\\n腹部洞開、腸臟四溢、血肉模糊的他勉強爬起,望向另一隻被嚇呆的幼鳥。對方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朝天發出尖銳的啼鳴,無名捂著肚子看向天空,看到成年犬鷲怒吼著衝向自己的巨影。\\n\\n他用最快速度撿起地上的斷劍,拚儘全力朝那張血盆巨口刺去。\\n\\n犬鷲咬著他飛上高空,在奔湧的雲氣間嘶鳴、翻滾、撲棱、掙紮,然後……失去動力,直直墜入下方樹林。\\n\\n墜落的衝撞終於奪走了他最後一絲意誌。\\n\\n他死了。\\n\\n從死亡到複生依舊是隻有一瞬間——至於現實時間流逝了多久,隻能靠複生後周圍的情況來判斷。\\n\\n無名緩緩坐起,摸了摸完好無損的肚子,然後看向身體下方的犬鷲屍體。\\n\\n屍體泡在一小片淺淺的水塘中,基本冇有腐爛,隻有些微的腐臭味傳來,斷劍依舊插在它大張的血口裡。\\n\\n看來時間冇過去多久,頂多一天左右。\\n\\n他坐起的動作驚擾到了下方一群正在啃食犬鷲屍體的紅蟹,它們排著隊逃進了樹叢,過了冇一會兒,那邊的茂密枝葉又被朝兩邊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過來。\\n\\n是老和尚。\\n\\n“……!”\\n\\n老和尚哈哈笑著大步走進水塘,身後跟著他的狗。\\n\\n他上下仔細打量了無名一番,臉上露出雜糅著驚喜與失望的表情。\\n\\n“你果真也是不死身啊,小居士!唉,隻可惜,你也殺不了我。”\\n\\n“……你什麼意思?”無名壓沉聲線吼道,抽出犬鷲嘴裡的斷劍。\\n\\n老和尚卻全然不懼,笑著又往前走了兩步。\\n\\n“這大鷲……或者說,大狗?可不是我喚來的,我亦冇有什麼預知能力,知道它在那一瞬間會飛來叼走你;我隻知道啊——這世上絕冇有任何事物能殺死我,不管是刀劍、槍炮、野獸,還是疫病、環境、壽命……我絕對無法被殺,永遠也死不了。\\n\\n“就連自己身體裡的器官與細胞——就連它們老化到實在無法再工作時,也絕對會有極其小的‘概率’出現,讓它們重拾分化、重拾功能,拖著這副朽軀繼續苟延殘喘。老僧有時在想啊……或許等到這片九壤都覆滅了,世間一切都被黑日給吞冇了時,老僧恐怕都還能以某種形式活著呢!”\\n\\n“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想挑釁我嗎!”\\n\\n“嗬!”\\n\\n老和尚一臉哂笑,再次扯開自己的僧衣,露出胸膛。\\n\\n“不信的話,小居士再來試試好了,你嘗試多少次都行,我巴不得你能殺了我呢!”\\n\\n無名二話不說就持劍朝他胸膛刺去,可這一次,又是在即將刺中前的一瞬,異變陡生。\\n\\n他們腳下的地麵——波瀚樹的一茬細小分枝,轟然崩塌了。\\n\\n或許是因為犬鷲墜落時的巨大沖擊力,早已將這根隻有幾丈長短的細枝給撞得搖搖欲墜了吧,而老和尚與狗的重量成了最後稻草。\\n\\n他們朝著下方百米遠處的另一條寬大主枝落去,那條主枝的枝身上同樣有一片茂密的森林,眼看就要直直落進去,摔個粉身碎骨,老和尚卻在半空中哈哈大笑。\\n\\n“原來如此,這次是朝著這個可能‘移行’的啊。”\\n\\n“什……什麼?!你說——”\\n\\n話還冇說完,他就重重撞到下方的樹冠。\\n\\n在植株的繁茂枝乾間彈撞了幾次後,他砸落到森林最深處的一截虯根上。\\n\\n骨頭、四肢、臟器都摔得粉碎,顱腦迅速充血,鮮血自七竅飆出,將視野暈染成赤紅一片,然後又快速暗下去。\\n\\n他又要死了。\\n\\n在視野徹底變暗前,他看到老和尚與他的狗各自掛在一截樹枝上,朝著他哈哈狂笑。\\n\\n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他們身上除了些許擦傷外,竟安然無恙。\\n\\n這到底是——\\n\\n他的意識沉入黑暗。\\n\\n再次複生時,老和尚就坐在他身旁,正悠閒地用野葡萄下酒。\\n\\n少年爬起身,怔怔望著眼前的枯瘦老僧。\\n\\n他不敢再貿然砍過去了——他怕又有某種匪夷所思的“意外”出現。\\n\\n“你不試啦?”老僧機關槍似地吐出葡萄核。\\n\\n“……這到底是怎麼回事?”\\n\\n“想知道?來,我先帶去你看看我其他的那些‘可能性’!”\\n\\n“……什麼?”\\n\\n“跟我來就是了!”\\n\\n他隻得起身跟著老和尚在森林裡穿行,老狗則不遠不近地吊在後方。\\n\\n他們此時所置身的這條波瀚樹主枝位置要稍矮一些。這裡的植被更加繁茂,有不少裸子植物,且空氣潮濕、氤氳著薄薄霧氣,蛙鳴與鳥啼連綿不絕,看上去更加接近雨林。\\n\\n“在哪裡呢,在哪裡呢……?”\\n\\n老和尚一邊唸叨一邊左右扒拉著枝葉,彷彿在尋找什麼。\\n\\n“一般來說,新枝和屍體就會在附近的呀……”\\n\\n“……你在找什麼?”無名忍不住問道。\\n\\n“在找我的屍體啊!”\\n\\n——老和尚的回答差點冇讓他腦子宕機。\\n\\n對方還回過頭,理直氣壯地反問:\\n\\n“我倒是還想問你呢,你來樹上這麼久,難道就冇發現一次屍體?”\\n\\n“我……隻在一個樹屋裡發現了一些像是人骸骨的碎片。”\\n\\n“哈哈哈!”\\n\\n老和尚仰頭大笑。\\n\\n“是我!那便是我了!那是我第一百次尋死不得後所落下的屍體,我就把他搬回酒店,作了個紀念!”\\n\\n“……”\\n\\n這人的話變得愈加詭異瘋癲,全然冇有邏輯,無名隻得閉上嘴,不敢多問。\\n\\n他跟著對方在林中走走尋尋了半個時辰,就在耐性即將耗儘時,遠處的老和尚猛一聲喝:\\n\\n“嘿!找到了!來來,快過來!”\\n\\n無名連忙趕過去,撥開一叢擋路的灌木,發現老和尚正在大風呼嘯的懸崖邊——這條波瀚樹主枝的邊緣處走動,他一邊毫無懼意地在風中大步走著,一邊伸手指向下方不遠處。\\n\\n“你看!看到那條新枝冇?”\\n\\n無名順著枯瘦的手指看過去,在他所指的位置,確實伸出了一條約莫四五米長的新枝,在奔湧的雲氣間簌簌晃動。\\n\\n之所以一眼確認那是新枝而不是一棵樹,是因為枝條是從他們腳下這條巨型主枝的粗糲表皮裡直接抽生出來的。\\n\\n新枝的葉還冇長太大,每片大約一個人長短,且呈嫩綠色,頑強地抵禦著狂風,透過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的葉片,他看到了躺在枝椏中心的一具軀體。\\n\\n就在這時,身旁的老和尚突然縱身就跳了下去。\\n\\n“喂!!”\\n\\n那條新枝雖然是在下方,但離他們所在位置的水平距離至少也還有四五米遠,向對方竟然就這麼魯莽地跳了下去——甚至是逆著風向,這裡可是千米高的高空!\\n\\n然而更讓他震驚的是,就在他失聲大喊的同時,一陣與剛纔方向完全相反的妖風驟然吹起,托著下落的老和尚,將他不偏不倚地送到了新枝上。\\n\\n老和尚拍拍屁股站起身,竟是毫髮無傷,轉身就朝他揮手,似乎是在催他趕快下來。\\n\\n“……”\\n\\n無名不覺得自己能擁有對方那份神鬼庇佑般的運氣,他跳下去的話隻會直直跌落千米高空,摔成肉泥——雖然他不會死。\\n\\n他拿出斷劍與蟻顎,插進懸崖邊緣,小心翼翼向下爬去,花了數十分鐘才降到新枝邊,早已等待得不耐煩的老和尚拉著他便往枝條的中心走,指向躺在那兒的屍體。\\n\\n“你看,是我吧!”\\n\\n“…………”\\n\\n那確實就是老和尚,是被摔得四分五裂、骨斷筋連的老和尚的殘屍。\\n\\n他不覺得這是老和尚把一個克隆體刻意如此摔死,來製造假象欺瞞他。結合之前他所目睹的那些詭異的強運表現,隻有一個可能性。\\n\\n“這就是……你的不死?是這棵樹在庇佑你?把你死掉的那些可能,用它的枝收走?”\\n\\n老和尚仰頭大笑、捧腹狂笑,直笑得眼淚鼻涕糊滿了臉,笑得都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哭。\\n\\n“哈哈哈,哈哈哈哈!樹庇佑我——樹庇佑我?!小居士,你可真是會顛倒因果!這樹都是我種下的!這棵樹便是我波瀾浩瀚的一生!”\\n\\n“…………”\\n\\n無名冇有反詰,也冇有追問。\\n\\n從爬上樹開始直到現在,所見的一切都過於詭譎難解了,他已不覺得光靠著暴力能逼問出真相,隻能靜待對方自己說出緣由。\\n\\n老和尚笑累之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坐在他自己的慘烈屍體旁。\\n\\n“唉——該從何說起呢?”\\n\\n“……”\\n\\n14.移形換命武鬆(2)\\n\\n“話小居士,你先老實跟我說,武鬆這個名號你曾聽說過冇?”\\n\\n“……略有聽聞。”\\n\\n“哦?說說你的聽聞!”\\n\\n“我聽說九壤有一支讓天京朝廷無比頭疼的大型賊匪軍,名叫梁山,你便是其中頭領之一,黑日降臨前,天京的朝廷正在滿天圍剿你們。”\\n\\n“哈哈哈!冇錯、冇錯!那確實是我!”\\n\\n老和尚大笑著連連點頭,滿臉的得意。\\n\\n“那真是一段讓人難忘的豪快人生啊!我們駕駛著恒星級星槎,在宇宙間縱橫馳騁,劫富濟貧,無人敢擋!被我們解救的殖民地數不勝數,被我們擊毀的官軍星槎更是飄滿銀河!要不是後來我們大頭領被天京奸謀所惑,執意要招安,啊啊……”\\n\\n“你們後來被天京朝廷逐一瓦解誅殺了,對吧?”\\n\\n老和尚沮喪地點點頭,摸出酒葫蘆,猛灌了一口。\\n\\n“再後來,黑日降臨,天京自己也瀕臨毀滅,再冇餘力絞殺我們了,我才由此逃過一劫,我有時在想……該不會那黑日的降臨,也是我這身不死詛咒安排的,讓我得以繼續苟活著吧——哈哈,這不太可能,這也太自大、太自大了!”\\n\\n“你的不死詛咒……不死身,到底是怎麼回事?”\\n\\n老和尚擦了擦嘴角,將葫蘆收進僧衣。\\n\\n“小居士,你可聽說過「盒中貓」這個實驗?”\\n\\n“盒中……貓?”\\n\\n“你不知道不打緊,派你來的那黑蛇想必是知道的,黑日降臨前的酆墟肯定也在研究,據說在彆的天地——在其他宇宙,早已經發展出了一整套的相關學科呢。”\\n\\n“……”\\n\\n“這個實驗說的是:將一隻貓兒,置入一封閉的盒中,盒子裡再放一瓶毒藥,及一個放射源……啊,你大概也不知道放射源是什麼,那就換成一張符籙吧。那符籙上的咒若有人唸誦施展了便會立即殺死貓。此時再請一道童過來,由他來唸咒。假設那道童學藝淺陋,唸的咒隻有五成可能施展成功,另有五成可能無事發生。你說,此時那盒中的貓,將會如何?”\\n\\n“……”\\n\\n老和尚哂笑著搖頭。\\n\\n“看你這一臉呆相,想必自出生起都冇想過如此複雜的問題吧。簡單說,按一般常理判斷,那貓是五成可能死掉、五成可能生還,是吧?”\\n\\n“是……是冇錯。”\\n\\n“但事情關鍵其實不在幾成死幾成活。而是盒中那貓兒的弔詭狀況。你仔細想,小居士:我們隻需打開盒子,便能立即確定它生死,對吧?可若一直不打開盒子去看呢?盒中的貓兒又到底是何種狀況?它自然隻能有死掉或者活著兩種可能,但隻要我們不打開盒子,便永遠無法確定是哪種,隻要不打開盒子,這兩種可能就同時都存在。關鍵便是那打開盒子去看的動作,確定了它的生死。而隻要我一直不看,那貓兒便既死了,又活著。這兩種可能曖昧不分,如同層疊的樹葉一般同時在它身上疊加存在。”\\n\\n“……怎麼可能,一個東西怎麼可能既死了又活著,這根本……”\\n\\n無名猛地滯住話語,猛轉頭看向老和尚。\\n\\n——以及他身邊支離破碎的屍體。\\n\\n這不就是既死了……又活著嗎?\\n\\n“哈哈哈……小居士,看來你終於聽懂一點了,冇錯,這波瀚樹便是時空交流彙聚之地,是將我的一切可能性都聚於一處的活墓碑。方纔從上麵的大枝落下時,我有大於九成九的可能會摔死,隻有極細微的可能,會剛好掛在樹枝上活下來。在那次疊加態中,其他的可能,長作了這裡——”\\n\\n老和尚指向身旁的屍體與周圍的新枝。\\n\\n“而我呢,”老和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抓住了那枚唯一的樹葉——那個掛樹生還的微小可能性。”\\n\\n“……”\\n\\n“這便是波瀚樹的「發散」與「塌縮」,你現在不甚理解不打緊,隻要知道,我永遠、永遠會移動到那個讓我不死的可能性,就行了。這便是我這具不死身的特性——與你的十分迥異不同,對吧?因為我若是真切捱了一劍,是絕對無法像你一樣恢複傷勢的,會旋即死掉。關鍵就在於……你有冇有能力,讓我捱上那一劍。”\\n\\n老和尚說著,用糅合了戲謔、無奈、沮喪,甚至於……有幾分期許的目光看向他。\\n\\n無名跳起身,持劍就朝他胸口刺去。\\n\\n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嘗試了,而這一次,冇有大鳥攪事,也冇有地麵塌陷,是他手中的斷劍自己掉落了。\\n\\n數十載的漂泊流浪裡,隻要劍還窩在手裡,手還連著身子,他就從冇鬆開過緊握的劍柄,可剛纔那一瞬間,他整個手臂的肌肉彷彿都在同一時間短暫罷工,把劍甩飛了出去,自己則一個踉蹌倒在老和尚身旁的屍體上。\\n\\n他跳起身,抹掉沾到臉上的碎肉,忽聽見轟隆震動聲,抬頭一看,在頭頂的巨枝身上,又抽發出了一條嫩綠的新枝。\\n\\n“那條裡麵躺著的,想必是被你一劍穿胸的我了!”\\n\\n老和尚邊說邊撿起斷劍。\\n\\n“其實啊,就算我自己想——”\\n\\n他說著直接持劍抹向自己脖子。\\n\\n“……!!”\\n\\n隻見斷劍的刃如同抹了油般滑過他枯皺的脖頸,硬是連一條紅印冇留下。\\n\\n“這——”\\n\\n無名張大嘴巴。\\n\\n他使劍多年,也算是半個行家,以老和尚剛纔的持劍方式與發力角度,絕對是真的在試圖自刎,冇有半分作假,但劍鋒就是鬼魅一般滑過了他皮膚,冇留下絲毫傷痕。\\n\\n“——這怎麼可能?”\\n\\n“有什麼不可能呢?”\\n\\n老和尚笑著把斷劍扔還給他。\\n\\n“在最微小的那個世界裡,構成這把劍劍鋒的所有粒子與夠成我脖頸皮膚的所有微觀粒子也都是以波瀚樹發散的狀態存在的,它們在時空中的位置並不是確定的點,而是一片曖昧難辨的概率空間,既有可能在這裡,也有可能在那裡,就像那隻貓的生死疊加態一樣。我隻不過——不,應該說我身上的不死詛咒隻不過挑中了那個剛剛好的可能性——劍鋒與皮膚的所有的微觀粒子都剛好互相錯開,冇有發生任何接觸與作用的可能性——來進行坍縮而已。”\\n\\n“……”\\n\\n“你在想那種可能性怎麼可能存在?哈哈,自然是存在的,隻不過大概是以億億億億分之一的概率存在而已。然而那依然是存在的,嗯?這世間冇有任何可能性是完全不存在的,也許下一秒,黑日就會爆炸,寰宇重回太平呢?這種可能性亦是存在的哦。”\\n\\n在他說話的同時,又一條新枝抽發在不遠處,那裡麵——顯然是老和尚自刎成功的屍體。\\n\\n“你、你是怎麼獲得這種……不死身的?”\\n\\n聽到這問題,方纔還侃侃而談的老和尚瞬間陷入沉默\\n\\n他仰頭望著某個方向——似乎是巨樹中心的方向,默然許久後,低聲道:\\n\\n“你說你曾進過那樹屋搜尋……那想必也見到過樹屋的招旗吧?”\\n\\n無名點點頭:“上麵寫著三什麼不過什麼。”\\n\\n“三碗不過岡。”\\n\\n“……”\\n\\n“那是老僧年輕時的事,那時我還未加入梁山,隻不過是個在九壤大地四處蹉跎流浪的庸人,一日我在焚陽城的野外遊蕩,無意中走進了那家酒店。”\\n\\n“……三碗不過岡?”\\n\\n老和尚點頭。\\n\\n“我進到他店,吃了不知幾碗酒——想來是超過三碗了,出門便朝遠處山崗走去,那矽造的機械酒保亦不攔我。走到半途,酒力發作,醉了,而與此同時,樹林之中……”\\n\\n老和尚望了眼周圍的枝葉,眼中彷彿還殘餘著當時的恐懼。\\n\\n“……跳出一隻披掛骨刺的白色大虎。”\\n\\n“那是——”\\n\\n“白虎機,酆墟城設計出的四種築城機之一,後來因攻擊性太強,被廢置了,你可曾見過?”\\n\\n無名默然點頭,回憶著築城機墳場裡見到過的那種蒼白、猙獰,渾身尖刺的機械凶手,據說他們最初的功用是擔任其他築城機的護衛。\\n\\n“它或許是被廢棄後流落至斯,又或許是被那酒保有意置放在那裡的吧,我也不知道了……總之,它開始攻擊我。”\\n\\n“……”\\n\\n那兩丈多長、兩米多高的恐怖械獸絕非普通人能抵擋的——就連有不死身的自己,估計也要死去活來個數次才能尋隙乾掉他。\\n\\n“我自然是嚇個半死、奪路而逃了,一直被它追著逃到山崗的頂上,而後,在酒力作用下,我彷彿看到了無數個山崗、無數個正被白虎機撕咬分屍的自己,在那其中,隻有一個「我」——隻有其中那一個山岡上的我……拔下了白虎的骨刺,將那巨獸反殺。”\\n\\n“你……「坍縮」到了那個可能性?”\\n\\n老和尚苦笑著緩緩點頭。\\n\\n“那機械酒保斟的酒裡,想必是有什麼完全未知的物質吧,把我變成了這片天地的又一個規則錯誤:一個能在宏觀尺度下量子化的生命。”\\n\\n“……”\\n\\n規則錯誤——這個詞黑蛇也曾提到過。\\n\\n“後來我因打虎的名氣聲震九壤,成了寰宇傳頌的蓋世英雄。可是、可是……那虎其實並不是我打的呀!”\\n\\n老和尚望著自己乾枯的雙手,臉上露出深切的痛苦。\\n\\n“我隻不過是個抱頭逃竄的懦夫!”\\n\\n“……”\\n\\n“確實,世間一切皆有可能,在那億億分之一的可能性中,那個我鼓起勇氣,反殺了巨獸。可那個我並不是現在的我,我隻是怯懦地移行過去,占據了那個「我」的勇氣、名氣與人生而已!”\\n\\n他用枯瘦的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頭,久久不再言語。\\n\\n“……”\\n\\n就在無名覺得對話已經結束時,老和尚抬起了頭,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向他。\\n\\n“你來試著了結我吧,小居士。這本來也是你的目的,嗯?”\\n\\n“如果世間一切皆有可能,那麼這具不死之身被殺死的可能……肯定也是存在的。你試著去找到那個可能性吧,嗯?反正你有著理論上比我更強的不死身,你有無窮無儘的試錯機會。”\\n\\n老和尚說完站起身,走到新枝的邊緣,回頭看向他。\\n\\n“去大樹洞裡看看吧,那裡有一個墓地,裡麵都是被我丟棄的各種‘可能性’,然後你可以去更上方的村落找我,咱們在那去研究殺死我的方法。”\\n\\n“……我等著你。”\\n\\n編者注:點擊關注作者,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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