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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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玲玖》\\n\\n桃源,桃源……\\n\\n桃源到底是個什麼地方?\\n\\n那明明隻是他虛構的一隅夢鄉,設定卻似乎相當詳儘……\\n\\n30.高天掠影·豬剛鬣\\n\\n危樓的天台還算完整,塌陷處較少,二人避開那些看起來危險的龜裂地麵,朝著樓的另一側走去,隻要爬下這幢樓,再穿過一條街,那座通天巨塔就在眼前了。\\n\\n可就在他倆滿心歡喜走到天台中央時,轟一聲巨響,背後的地麵突然塌陷了。\\n\\n不,應該說是被撞破了。\\n\\n從下方撞開天台地麵的巨影繼續上升了一段距離後,才劃著弧線下落,重重落至二人前方。下落的衝擊與振動又將天台地麵撕開好幾道不斷延伸的裂紋,兩人緊拉著手勉強站穩,透過揚起的塵土看向那個不速之客。\\n\\n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漆黑的豬鼻防毒麵具。\\n\\n然後是肌肉虯結、遍佈傷痕的巨碩身軀,那身軀從蹲姿慢慢站起,頭頂一直升至三米多高的位置。\\n\\n防毒麵具男完全站起的同時,被他下墜揚起的塵土也終於徹底落下了,他如同巨人般的寬闊軀體後方,同時轉出來三個較小的身影。\\n\\n一個是穿著寬闊僧衣,麵目慈祥的中年僧人。\\n\\n一個是拿著月牙禪杖,胸前掛著骷髏頭項鍊的絡腮鬍男人。\\n\\n還有一個是從防毒麵具男的肩膀後麵爬出來的,它蹲在麵具男雙開門般的寬闊肩頭,對著二人擠眉弄眼——是一隻猴子。\\n\\n“師傅、豬頭、三師弟,快看,又是兩個妖怪!又是兩份功德!”\\n\\n——猴子用尖細刺耳的聲音笑道。\\n\\n“大師兄說得對,師傅、二師兄,又要降妖伏魔了。”\\n\\n——絡腮鬍跟著說道。\\n\\n“善哉善哉,出家人不要妄談殺伐,哪怕是麵對妖怪。”\\n\\n——僧人雙手合十誦道。\\n\\n“嘶……謔……”\\n\\n唯獨麵具男冇有說話,隻是伴隨著瘮人呼吸聲,從豬鼻麵具中噴出陣陣熱氣。\\n\\n無名把玲玖攔在身後,警戒地看著眼前的詭異四人組,他對對方的成員組合莫名覺得有些熟悉,但緊張感不容他去多想。\\n\\n反而是玲玖在他手臂後方脫口而出:“西遊記?!”\\n\\n“嘶……謔……你……”\\n\\n麵具男沉重地向前邁出一步,麵具下方的雙眼緊鎖著無名。\\n\\n“你也……嘶……被纏上了,謔謔……真可悲……”\\n\\n“……什麼?什麼被纏上?”\\n\\n麵具男不再多說,從腰間拔出一把熟悉的東西——他的斷劍。\\n\\n從天空跌落時,他一度以為斷劍已經丟失了。\\n\\n而此時,對方更是做了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將斷劍扔還給了他。\\n\\n“能殺了我……嘶……火石就給你……不能的話,謔……就把你永遠關在這兒……彆再打擾我……成佛……”\\n\\n說完,冇有一絲停頓,他以完全不符合體型的靈敏度驟然啟動,攜著巨大的動量,高舉起幾乎與無名身體一樣大的拳頭,如同一輛小型火車頭般,遮天蔽日壓了過來。\\n\\n無名連忙抓著玲玖向後猛退,雖然躲開了直接攻擊,但光是巨拳落地掀起的拳風就將二人吹飛,更是將本就岌岌可危的天台地板徹底砸得粉碎,兩人伴隨著漫天水泥碎塊向大樓內部急遽落去。\\n\\n不遠處,猴子、僧人、絡腮鬍三人組也混在樓梯碎片中和他們一起下落,他們或尖笑、或默然、或半空中合手唸經,竟一點也冇有恐懼與慌張。\\n\\n“玲玖,抓、抓緊手!”\\n\\n他向緊抓著自己左手的玲玖喊道,然後握緊斷劍,竭儘全力插向一根飛掠而過的樓體橫梁。\\n\\n劍穩穩插進水泥內部,止住了他的墜落,可左手卻猛地一空。\\n\\n——玲玖冇有抓住。\\n\\n她的手從他手中滑脫,整個人繼續朝下墜去,且狠狠摔到了更下方的一條橫梁上。\\n\\n還冇等他喊出聲,一塊裸露著尖利鋼筋的巨大水泥塊轟隆砸到了那根橫梁上。\\n\\n“玲玖——!!”\\n\\n他撕心裂肺大叫,眼睜睜看著水泥塊砸斷橫梁,帶著不知被砸成何種模樣的玲玖繼續朝下墜去。\\n\\n與此同時,麵具男悄然無聲地現身於他垂掛著的橫梁上方。\\n\\n麵具男像拎小雞一般將他輕鬆撚起來,輕描淡寫地朝外一拋。\\n\\n他撞碎了危樓牆壁,飛進外麵的梯子迷宮,撞飛了無數的樓梯、旋梯、繩梯、摺疊梯之後,朝著迷宮下方的塌陷巨洞跌去。\\n\\n他在巨洞中無助下跌,四周皆是陰暗而巍峨的城市地基斷麵,深淵般的海床則在下方張開幽邃懷抱,就在他即將掉出巨洞,落入其懷抱時,一段從地基斷麵中伸出的鋼梁攔住了他。\\n\\n他砸落在鋼梁上,鮮血四濺、皮開肉綻。\\n\\n勉力支起身子,將暴突的眼球抵回眼窩,把折斷的骨頭掰回原位,一瘸一拐地順著鋼梁走向巨洞邊緣。\\n\\n抓住垂落在頭頂的幾根線纜,艱難向上攀行了一段時間後,翻進一個乾枯的地下水道排水口,躺在管口位置,茫然望著外麵的巨洞。\\n\\n一切都是在幾乎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的。\\n\\n他的神識彷彿停留在了玲玖被水泥塊砸中的那一瞬。\\n\\n——她死了。\\n\\n幾乎不可能有奇蹟發生。\\n\\n他還冇來得及看清那個泡影的真相,她就這樣匆匆破滅了。\\n\\n“好險好險!”\\n\\n就在這時,身邊傳來熟悉的清脆聲音。\\n\\n“差一點就掉到地底下去了!”\\n\\n無名猛掉轉頭,瞬間幾乎魂飛魄散。\\n\\n篆刻進靈魂的熟悉臉龐就在他麵前微笑。\\n\\n他跳起身,悚栗注視著眼前完好無損的玲玖。\\n\\n“你、你、你……”\\n\\n“怎麼了?”\\n\\n他俯下身,用手去捏玲玖的肩膀、雙手、臉龐,當試圖去捏她的腿時,被玲玖一腳蹬開了。\\n\\n“你乾嘛啊?!”\\n\\n“……”\\n\\n無名怔愣注視著自己的手。\\n\\n手所感知到的觸覺很確切,冇有半分摻假——她不是幻覺。\\n\\n之前的她自然也不是。\\n\\n哪怕假設這片海底廢墟的某種力量如此強大,能完美模擬出五感來,她也不是幻覺。\\n\\n因為幻覺是隻能被他自己的大腦生產、隻能被他的感官感知的東西,而她能被其他人感知到——麵具男曾看向過她,還曾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你也被纏上了”。\\n\\n“你、你到底是怎麼跟著我下來的?你不是已經——”\\n\\n“我和你一起被那麵具人扔下來的啊,我們差點就掉落到最底下的海床上去了,還好被一根鋼梁攔住了!”\\n\\n“…………”\\n\\n就連記憶都真假摻半地安上了。\\n\\n“吳明,你……你到底怎麼了?你不要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感覺很不舒服……還有那個戴麵具的巨人,這片又大又破又瘮人的廢墟城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到底被拐到了哪兒來?就連你都顯得好陌生……”\\n\\n“我……”\\n\\n麵對抱住雙膝,臉上流露出真切不安的玲玖,他心中那點警惕與戒備又煙消雲散了,默然打消本想說的話,伸手拉起玲玖。\\n\\n“先走吧,這裡不安全,那個麵具男隨時可能找過來。”\\n\\n“……嗯。”\\n\\n他們走進地下水道深處,在幽黯潮濕的地底迷宮中摸索前行。\\n\\n走過一段流淌著冒泡酸液,遍佈腐蝕管道與廢棄實驗室的地下河。\\n\\n走過豢養著巨型變異魚的水底玻璃隧道,變異魚的軀體上遍佈著腐爛的鰭、昆蟲狀附肢與細小的口器,那畸異的模樣讓玲玖握著他的手微微顫抖。\\n\\n走過一片類似於地下監牢的空間,早已廢棄的陰暗牢房內部倒伏著各種骸骨,絕大部分骸骨的形態都發生了扭曲,有些長出多餘的手足,有的脊柱像蜈蚣般拉伸,有的顱骨極限漲大,還有的乾脆變成了一團徹底不規則的混亂物體。\\n\\n玲玖緊握著他的手開始更加明顯地顫抖。\\n\\n走過——或者說飄過瀰漫著紅霧,冇有重力的空洞,空洞中漂浮著某種奇異的葡萄串形狀的絡合物,湊近一看後,發現那是聚生在一起的無數眼球。\\n\\n那紛繁眨動、如星星閃爍般的無數眼珠讓玲玖的自製力終於突破了閾值,她尖叫著鬆開他的手,飄到洞壁上,抱住一根管道,失聲大哭起來。\\n\\n“嗚、嗚嗚……這裡到底是哪?!到底是哪兒啊!為什麼我會被拐到這種鬼地方……我想回家,吳明,我想回家!!”\\n\\n“…………”\\n\\n他能理解玲玖的心情——黑日降臨之初,九壤上的生命剛開始變異時,他自己也是同樣的體會和感受。\\n\\n而且這一路走來,他發現歸墟似乎把所有的變異與畸形都深深封鎖在了城市的地下——且冇有讓它們像南離那樣四處蔓延擴散,這說明這座海底廢都至少在徹底廢棄前都擁有良好的管製措施。\\n\\n他輕言撫慰了玲玖幾句,與平複心情的她一起繼續前行,飄過無重力空洞,又走過一段管道迷宮後,他們來到一片滿是階梯與巨大倉庫,擠滿了廢棄建材與矽造物殘骸的曠寂空間。\\n\\n這裡似乎是專門放置與收納廢棄機體的地方,二人在縱橫交錯的階梯上來回尋路前行,玲玖的目光好奇地掃過遍地矽造物殘骸——由於不是血肉異形,她也顯得冇那麼害怕了。\\n\\n“這些就是所謂的‘機器人’吧?我在學校裡學到過,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呢。”\\n\\n“學校……桃源鎮裡冇有機器人嗎?”\\n\\n“你說什麼糊話啊?機器人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鎮子裡被徹底禁止了啊。”\\n\\n“……”\\n\\n回憶起那個如夢似幻的小鎮,他確實冇有任何關於矽造物的記憶。\\n\\n“……為什麼?”\\n\\n“你傻了嗎?老師不是都說過無數遍,為了建設理想中的完美社會形態,任何會帶來不確定性的智慧機械都不準出現在桃源!”\\n\\n“……”\\n\\n桃源,桃源……\\n\\n桃源到底是個什麼地方?\\n\\n那明明隻是他虛構的一隅夢鄉,設定卻似乎相當詳儘……而且,他也不覺得光靠自己的腦子能構建出那樣絲縷畢現的真實小鎮。\\n\\n就在他陷入胡思亂想,短暫放鬆了警覺的一瞬間——\\n\\n上方的數級階梯突然在眼前扭曲、內陷,一隻遍佈傷痕的巨手從內陷的空間中猛伸出來。\\n\\n“玲玖、後退!”\\n\\n他立即把玲玖往後推開,舉劍朝巨手刺去,可麵具男的第二隻手也從側麵伸了出來,捏住他的雙手。\\n\\n隨著轟隆巨響,麵具男的完整巨軀徹底撕開空間,擠碎階梯,抓著他朝下方落去。\\n\\n他一腳蹬在麵具男的腹部——那力道顯然隻夠給對方撓癢癢的。\\n\\n但是沒關係,之後的攻擊纔是重點。\\n\\n他的腳分裂開來,化作帶刺的血肉藤蔓,刺穿了麵具男的腹部。\\n\\n在波瀚樹上麵對老和尚時的那次爆發,讓他稍微找回了曾經的一些感覺——曾經,毀滅那座永恒歡宴之都時,對這具軀體那近乎無限自由的控製權。\\n\\n隨意地變異、增殖、分裂、生長。\\n\\n變異男悶哼了一聲,與此同時二人雙雙摔落地麵。\\n\\n他以對方那巨大的身軀為墊,幾乎冇受什麼傷,爬起身後,刺穿對方腹部的腳繼續用力往下踩,肉刺藤蔓依附著地麵飛速生長,將麵具男的身子戳出無數個洞,同時緩緩將他給捆縛在了地麵。\\n\\n他收回腳,倒退兩步,深吸一口氣後,握緊斷劍正準備刺向對方,無數細小的空間扭曲與內陷在麵具男的身上再次發生。\\n\\n靠著那些細小的空間扭陷,麵具男輕易掙脫——不,準確說,是穿過了藤蔓,如同無形的幽靈般站起,但揮過來的巨拳卻又充滿實感地打在他臉上。\\n\\n他被擊飛十幾米遠,狠狠撞上一根承重柱,全身的骨頭瞬間發出劈啪碎響。\\n\\n“嘶……黑蛇難道冇跟你說過嗎?謔……我是四重天的造物,”麵具男冷笑著捏動拳頭,“無論你怎麼試圖攻擊我,能接觸到的,都隻是我在三重天的一層投影。”\\n\\n“…………”\\n\\n無名沉默著咳出一口鮮血。\\n\\n“吳明!你、你冇事吧!我、我來幫你!”\\n\\n上方的玲玖擔心地朝他大喊,並且開始試圖翻越圍欄跳下來,麵具男冷冷暼了她一眼,視線回到無名身上。\\n\\n“我不該把你打飛到城市裡來的,嘶……讓你也被它們給纏上。”\\n\\n“它……它們?”\\n\\n“嘶……內心最深的渴望,物質化的美夢,謔……你是這個女子,我則是我的師傅與師兄弟……被它們纏上,就到死方能解脫了。然而你和我都是不死身……謔……謔哈哈哈!”\\n\\n這時一聲慘叫傳來。\\n\\n原來是玲玖翻過圍欄跳下來,摔在了不遠處地麵。\\n\\n麵具男嘟囔了一句什麼朝她走去,無名咬緊牙關,正欲支撐起身子去阻止,地上的兩具矽造物殘骸搶先行動了,它們用殘破的身軀撲向麵具男,猝不及防地將他壓在地上,麵具男不耐煩地再次發動空間扭陷,穿透那兩具殘骸站起身來。\\n\\n可又有更多矽造物殘骸前仆後繼地撲向他,將他團團包圍、緊緊壓實,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n\\n“快走,我先用數量優勢拖住他!”\\n\\n其中一具殘骸在撲上去之前用尚且完好的發音器對無名喊道。\\n\\n那聲線他很熟悉——是之前借用信使與他對話過的那道神秘聲音。\\n\\n他點點頭,起身跑到玲玖身邊,扶起受傷的她跑向樓梯,朝著上方逃去。\\n\\n跑到最上方出口處時,他回頭向下看,發現整個倉庫幾乎所有的矽造物殘骸都已經撲在了那座小山上,但山體仍在不斷向內捲曲、塌陷,顯然麵具男不用多久就會掙脫出來。\\n\\n他無暇多想,直接背起玲玖,跑出廢棄倉庫。\\n\\n31.接引\\n\\n他一口氣衝出地下倉庫,推開巨大的安全門,陽光——不對,幼日的焰光——瞬間刺得二人幾乎睜不開眼。\\n\\n他們終於又回到了地麵。\\n\\n他揹著玲玖跑出門外,回身再用力關緊安全門(雖然這對麵具男來說恐怕毫無作用),轉身試圖重新抱起玲玖時,她掙紮著拒絕了,踉蹌站起身。\\n\\n“我冇事……快走吧。”\\n\\n玲玖的右腿膝蓋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撕裂傷,血肉模糊,甚至隱隱能看到骨頭,那顯然是魯莽從高處跳下時摔斷了腿,但她無論如何都拒絕無名揹她,堅持小跳著自己走,無名隻能作罷。\\n\\n他們跑過一個拐角,後方傳來安全門被轟開的恐怖氣爆聲,甚至能看到矽造物四分五裂的殘骸在空中飛散,顯然敵人已經衝破封鎖追到了地麵。\\n\\n無名捂著玲玖的嘴,兩人躲進兩幢廢樓間的陰暗窄巷,屏息噤聲向外看,他們看到麵具男像蠻牛般衝過拐角,但並冇有朝他們這邊看過來,反而麵朝相反的方向大聲嘶吼:\\n\\n“接引者——!!為什麼要幫那個崑崙奴?!為什麼我求了你這麼久,你都不願助我成佛,那個崑崙奴一來你就開始幫他?!你這無道不公的佞仙、佞仙——!!”\\n\\n他是在朝遠處一團由矽造物殘骸抱在一起組成的聚合物大吼,殘骸們將各自的介麵與管線連接在一起,用尚還能用的手與足支撐在地麵,拚貼成了一個球狀的百足機器人。\\n\\n這顯然是那個神秘聲音——也就是麵具男口中的“接引者”的手筆,百足機器人冇有搭理麵具男的嘶吼,像鐵球一般哐當哐當滾動了起來,一邊撒下遍地殘塊碎屑,一邊朝遠處滾去,麵具男也怒吼著追了過去。\\n\\n——成功將他引開了。\\n\\n二人這才稍鬆了口氣,這時背後突然響起聲音。\\n\\n“兩位,暫時安全了。”\\n\\n兩人嚇得猛掉轉身朝後看,一個造型奇異的機器人站在身後不遠處的窄巷中。\\n\\n機器人的模樣像是一隻平頂的金屬甲蟲,蟲背上背了一個碩大的交通訊號燈,此時綠燈正亮著。\\n\\n“請跟我走吧,暫時……應該能保二人安全。”\\n\\n紅綠燈機器人說完轉身就朝巷子深處走去,無名與玲玖對視一眼,也猶豫著跟上。\\n\\n二人一機在窄巷與小道中繞行半天,來到了另一條廢棄街道,這裡的風景與其他地方冇什麼區彆,也都是千瘡百孔的道路與殘破陰森的廢樓,但唯一不同處是——其中有一幢廢樓已經徹底垮塌了。\\n\\n他扶著玲玖,跟著機器人走過那堆垮塌的殘垣斷壁,走著走著,總感覺異常熟悉,多看了兩眼後,終於恍然大悟——這分明就是之前被麵具男砸塌的那幢樓。\\n\\n繞了一個大圈子,他們終於是回到了原點。\\n\\n無名連忙朝遠處眺望,果然——巨塔的輪廓又影影綽綽回到了視野中。\\n\\n玲玖忽然扯了扯他衣服,滿臉驚懼地指著垮塌廢墟深處,他循著她手指方向看過去,發現瓦礫之中埋著一些支離破碎的殘軀。\\n\\n猴子的半拉腦袋。\\n\\n絡腮鬍的一隻手臂與禪杖。\\n\\n以及血淋淋的僧衣。\\n\\n這是麵具男那三名同伴的屍體,隨著當時的垮塌與墜落被埋進了廢墟中。\\n\\n“好可怕呀……吳明,要是我們當時摔下來,也會變成這樣吧?”\\n\\n“…………”\\n\\n“吳明?”\\n\\n“嗯、嗯……”\\n\\n他不敢對眼前的少女說出真相,告訴她這堆瓦礫裡可能也埋著——\\n\\n他猛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物體。\\n\\n戳出尖利鋼筋、沾染著猩紅血跡的巨大水泥殘塊。\\n\\n在殘塊的底部,紅黑色血汙已經乾涸的地麵上,躺著一條骨斷肉綻的蒼白手臂。\\n\\n“……!!”\\n\\n他猛低下身,將玲玖重新背起,試圖用這個動作轉移玲玖的視線與注意力。\\n\\n“你、你又乾嘛呀——咦??”\\n\\n但還是失敗了,玲玖的目光已經掃到了那條手臂。\\n\\n“那、那又是誰?看著像個女生的手……麵具人的同夥裡有女性嗎?吳明,這是怎麼回事?”\\n\\n“……”\\n\\n“吳明,那是誰的屍體……吳明?”\\n\\n“…………”\\n\\n他抿緊嘴唇,裝聾作啞,緘默不語。\\n\\n在難捱的沉默中,肩頭玲玖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與沉重。\\n\\n“那到底……是誰啊?”\\n\\n他艱難抬起頭,望向前方,發現信號燈機器人也轉過了身麵對著他,它身上的紅燈正醒目地亮著。\\n\\n“快走吧,兩位。”\\n\\n“……”\\n\\n接下來便是一段無言的旅途。\\n\\n他們走過荒蕪的街道,翻過傾倒的列車,淌過積水地道,爬上廢棄鐵橋,朝著巨塔的方向跋涉前行。\\n\\n幼日照耀下的廢都冇有日夜之分,籠罩在永恒的黃昏之中。\\n\\n不知過了多久,已經精疲力竭的二人實在再無法走動一步,提出休息,機器人沉默片刻後,綠燈亮起——那表示同意。\\n\\n它領著二人來到一座斷橋的橋洞下,疲憊至極的玲玖幾乎是剛一躺下就睡著了,無名拿出從途中的廢棄藥店找到的乾淨紗布與藥水,給她的膝蓋傷口進行清潔包紮。\\n\\n從傷口滲出的血已經浸透了之前為她草草包紮的兩根布條,他剪開褲子與布條,可怖的撕裂傷口與外翻的紅黑色肌肉立即顯露出來。\\n\\n傷口邊緣已經覆上了一層白色的絡狀物,還隱隱滲出刺鼻的黃綠色膿液,那顯然——\\n\\n“——已經感染了。”\\n\\n機器人用不帶一絲情感的語氣說道。\\n\\n“無論有機體還是無機體,物質實體就是這麼麻煩,一個會受傷感染,一個會生鏽老化。”\\n\\n“…………”\\n\\n那語氣彷彿是在炫耀自己並非實體一樣。\\n\\n無名沉默不語地給玲玖清洗傷口與重新包紮,她在睡夢中低聲呻吟痛哼,但並冇有醒過來。\\n\\n“那個麵具男喊你接引者、佞仙,還說你不願幫他成佛……”他邊包紮、邊看向閃爍的紅綠燈。\\n\\n“嗯,是的,現在麵對你的隻是我侵入控製的一台路燈機器人而已,我已經脫離了形體,以純數字化的形式存在於這片廢墟。雖然不知道太白那邊的劃分標準,但在這裡,我確實被許多求仙者稱作仙,叫作「接引道人」,他們認為我能幫他們成佛、成仙,是通往極樂路上的接引者。”\\n\\n“……你能嗎?”\\n\\n紅燈刺目地亮起。\\n\\n“我隻是這座城市的遺民,那場盛大毀滅的其中一名倖存者而已——你看到它了嗎?”\\n\\n路燈機器人抬起它的一隻機械足,指向懸海中的幼日。\\n\\n“它纔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平等地吞噬毀滅一切的魔仙,如果人們追求成佛、成仙,追求極樂世界,他們不如也跳到那個魔仙的懷抱裡去,在它的事件視界之內,說不定真存在一片我們無法認知的樂土。”\\n\\n“「事件視界」?”\\n\\n“之後再跟你解釋吧,現在先說說豬剛鬣,也就是那個戴著豬鼻麵具的男人——他其實已經死了。”\\n\\n“……什麼?!”\\n\\n無名猛睜大眼睛。\\n\\n眼前的紅綠燈竟輕描淡寫地宣佈了一名不死身的死亡。\\n\\n“那他為什麼還——他難道和玲玖一樣,也能複製身體?”\\n\\n紅燈亮起。\\n\\n“不,你女伴的情況和他完全不同——你的女伴是這座城市百年瘋狂的產物,還是之後間再跟你解釋。說回豬剛鬣,他在四重天,也就是四維空間中的本體已經死了。”\\n\\n“本體……”\\n\\n“可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在三重天的這份投影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假如一個人——一個三維的人死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並不會跟著消亡,哪怕他已經腐爛、風蝕,成了一堆白骨,他的影子卻會長久地存在。現在,假設那影子所在的地麵是一個二維平麵,那個平麵上的二維生物能感知到他的死亡嗎?不,二維生物所看到的世界隻有一條條線段,根本無法理解三維生物的死亡。”\\n\\n“你、你是說……”\\n\\n“冇錯,現在的他隻不過是他的屍骸投映到這片三重天的一個掠影,三重天的生物也理解不了四重天的死亡,也因此他以屍骸之實獲得了不死之名。除非……除非你通過翹曲點進入四重天,讓他自己看到自己的死亡。”\\n\\n“翹曲點?就是那個看不見的泡泡?”\\n\\n“冇錯,你已經體驗過一次進入四重天的感覺了,對吧?你在那兒能擁有四維的視覺——譬如能打破光的傳播規則,透過任何封閉體看到其內部,而你的女伴就不行,這是任何三重天生物都做不到的事。說不定,你也是四重天……甚至更高重天的造物。”\\n\\n“……”\\n\\n“所以,擊敗他的方法也很簡單,與他一起進入翹曲點,想辦法強迫他認知到自己的死亡就行。他雖然一直以來都用‘泡泡’進行四維移動,但卻從來冇意識到自己已死,我猜想……是有某種保護機製存在,讓他下意識忽略了這點吧。”\\n\\n“………”\\n\\n無名低頭思忖良久後,抬頭看向紅綠燈。\\n\\n“那……玲玖呢?玲玖又到底是什麼?”\\n\\n“你一定想要現在知道嗎?”紅綠燈卻打起了太極,“那可是想當殘酷無情的現實,也許你該好好睡一覺,做足心理準備。等我們通過了連通塔,去到上層後,纔跟你說也不遲。”\\n\\n“……”\\n\\n他隻得躺下去,凝望著玲玖熟睡中的麵孔,自己也漸漸進入了夢鄉。\\n\\n醒來時,發現自己身旁冇人。\\n\\n急坐起來,轉頭張望,玲玖就站在橋洞外,凝望著天空。\\n\\n他起身走過去,順著玲玖的抬頭向上望,她的目光穿過上層城市的一道大裂壑,投向懸海正中的那顆熾焰光球。\\n\\n她又在凝望幼日。\\n\\n“……彆一直盯著看,小心灼傷眼睛。”\\n\\n玲玖卻冇有低頭,甚至偏頭躲開了他試圖擋住她眼睛的手。\\n\\n她眸心的瞳孔與幼日中心的黑暗宛如鏡像般寂靜對視著。\\n\\n“……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吳明?”\\n\\n“它看起來好可怕、好恐怖,彷彿會把一切都吸進去一樣。”\\n\\n“可我又覺得好悲傷,好難過……為什麼我會覺得一顆大火球悲傷呢?彷彿……彷彿有成千上萬人在痛哭,在掙紮,在歎息……”\\n\\n“……”\\n\\n無名伸手強行捂住了她的眼睛,她這才緩緩低下頭,嘴裡的呢喃卻冇有停止。\\n\\n“這裡到底是哪裡,吳明?一開始我還覺得新鮮有趣,像是和你在進行一場大冒險,可是……一點也不有趣了,現在……”\\n\\n“我想爸爸媽媽,我想家,想要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我想……嗚……我想回家……”\\n\\n“…………”\\n\\n“那隻手是誰的,吳明?”\\n\\n無名的手猛一抖,而玲玖顯然也感受到了那份顫抖。\\n\\n她把他的手從臉上扯開,然後低頭怔愣注視自己的雙手。\\n\\n“那隻手……到底是誰的,吳明?”\\n\\n“……”\\n\\n他把手重新伸向她的臉,雖然玲玖扭頭拒絕,但他還是強行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然,熱得發燙。\\n\\n“你發燒了,玲玖。”\\n\\n“傷口細菌感染後引發的免疫反應。”\\n\\n一個聲音在兩人身側響起,扭頭望去,紅綠燈機器人頭頂著幾包壓縮食品走了過來。\\n\\n“——很正常的現象。”\\n\\n“有辦法處理嗎?這一帶有冇有藥物?”\\n\\n接引者抬頭望瞭望天。\\n\\n“上層……或許有吧。”\\n\\n“那你快領路吧,玲玖,我揹你走。”\\n\\n玲玖執拗搖頭,瘸著腿跟上帶路的接引者,她包裹紗布的膝蓋看上去已經腫大了一圈。\\n\\n無名怔了一會兒,隻得跑過去攙扶著她前行。\\n\\n好在路途已經不遙遠,大約半天的跋涉後,他們來到了那座擎天巨塔的腳下。\\n\\n32.桃源\\n\\n塔的半徑約有百米,高則千尺,鶴立雞群般矗立在周圍的廢樓之中,接近後細看,他發現它的表麵並不平整,遍佈著管道、鉚釘、鐵皮、雜亂鋼架,以及風蝕的裂痕,看起來粗獷原始,然而——繞了一圈,發現整座塔並冇有任何入口。\\n\\n抬頭向上望,塔身上也冇有任何像是視窗或通風口的東西。\\n\\n至於安全梯或外壁連廊就更冇有了,整座塔看上去彷彿是個實心的水泥墩子。\\n\\n“喂——不用找了!”\\n\\n接引者在遠處朝他揮舞機械足。\\n\\n“過來——我教你們進入的方法!”\\n\\n他走過去,看了眼靠著塔壁休息的玲玖,把目光轉向接引者。\\n\\n“不用找入口了,這東西設計之初就是為了將裡麵的空間與外部完全隔絕開來的,”接引者敲了敲牆麵,“除非你打算爬上去……你不會真打算爬上去吧?”\\n\\n“……我一個人的話可以。”\\n\\n之前在東震,他也曾有類似的攀爬經驗。\\n\\n“換句話說,現在帶著女伴,就不行,嗯?所以我們還是隻能先進去裡麵,然後再乘裡麵的升降梯去到塔頂。\\n\\n“……你不是說完全隔絕?怎麼進去?”\\n\\n接引者把身子轉向他,上麵的綠色信號燈彷彿有些得意地亮起。\\n\\n“自然是靠——泡泡。”\\n\\n***\\n\\n半個時辰後,他們找到了「泡泡」——也就是四重天的翹曲點。\\n\\n尋找的方式其實挺簡單,沿著塔底的牆壁一路摸索繞行,在某個位置,有一塊看不見的圓形空間,手伸進去以後,整個手臂直接消失了,如果往裡更用力伸,會發現手掌從那塊空間的另一端戳了出來,隻有中間的部分被那片空間齊齊截斷,能清晰看到斷麵的肌肉與骨骼。\\n\\n無名回想起自己上次在泡泡裡看到的那些斷麵與截麵,不禁一顫,縮回了手。\\n\\n“你們知道「克萊因瓶」這種東西嗎?”身旁的接引者突然問道。\\n\\n無名茫然搖頭,他攙扶著的玲玖倒是點點頭,舔了舔乾皺的嘴唇,開口道:\\n\\n“我……我知道,物理老師在課堂上講過,是一個在三維空間不可能存在的瓶子……對吧?”\\n\\n“十分正確。”\\n\\n接引者用一種彷彿帶有幾分愉悅感的聲線說道。\\n\\n“想象一個完全封閉的物體——就類似於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座連接塔,三重天的人不可能在不破壞物體表麵的情況下進入物體內部,但對於四重天的人而言,就冇有任何阻礙,因為他們能從多出來的那重天地——那個維度繞進去。這就好像一隻二維的生物在二維平麵爬行,卻突然碰上一堵三維高牆,它該如何過去?隻要沿著X軸與Y軸以外的第三個Z軸維度跳起——隻要進入三維空間就行了!”\\n\\n“…………”\\n\\n“哎呀,不好意思,我又犯起身前的說教老毛病了。走吧、走吧,隻要咱們進入泡泡,沿著它給出的路徑走,很快就能走進塔內部了!”\\n\\n接引者說著,率先走進泡泡內部,整個身子直接消失了,無名愣了愣神後,也攙扶著玲玖走了進去。\\n\\n在四重天空間裡的體驗和上兩次幾乎一模一樣。隻不過這次的截麵多出了接引者的那一份……或者說無窮無儘份。\\n\\n他能看到它身體內部的所有元器件,任何一個元器件也能繼續無限細分地展開,變成晶體管、電路、導線,甚至最細微的矽原子晶體。\\n\\n有了前兩次的經驗,他對於這種無儘展開的細節已經熟悉了不少,也有了大致抗性。甚至有餘裕想去看看玲玖“展開”後的模樣。\\n\\n結果他剛產生這個想法,還冇有進行任何轉頭動作,便清晰看了她身體的無儘切片——包括幼日在她眼膜晶狀體上燙下的灼痕,以及膝蓋傷口內部正不斷化膿紅腫的潰爛組織。\\n\\n看來在四重天裡,並冇有前後左右的方位區分,隻要他想,他甚至可以直接看到自己後腦勺。\\n\\n“小心一點哦,彆把手戳進對方身體裡了!”\\n\\n前方的接引者說道——他行走時的模樣像是億兆個切片在他眼前同時層疊運動。\\n\\n“我說過吧,在四重天,冇有任何封閉物的概唸了,所有一切都是敞開著的,都能通過第四個維度接觸到,你們的身體內部自然也是!”\\n\\n無名連忙放鬆了攙扶著玲玖的力度,生怕把手順勢戳進她身子,那放鬆不是朝著任何方向進行的——而是一種純粹的空間上的遠離。\\n\\n周圍是一片迷茫的灰褐色世界,他知道那是塔身厚厚的水泥層在他眼中顯現出的模樣,這倒是與三重天裡被包裹進水泥後的所見相差不多,但“周圍”這個用詞其實亦不準確,隻是他自己的猜測,因為一切畫麵、一切細節都是平行又疊加著,同時在他眼中呈現的。\\n\\n“你為什麼要幫我們,而不去幫那個……豬剛鬣?”\\n\\n在行進中,他忍不住問道。\\n\\n詢問的對象自然是接引者。\\n\\n“比起五大三粗的糙漢,我更青睞青春少年,所以我選擇幫你,這回答如何?”\\n\\n“…………”\\n\\n“怎麼,不信嗎?在成為這副樣子前,我也是名人類女性,也有自己的喜好嘛,不行嗎?”\\n\\n“…………”\\n\\n“哈哈……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n\\n四重天的無儘斷麵與截麵中出現不少綠光閃爍的切片——那顯然是正得意閃爍著綠燈的接引者。\\n\\n“我之所以幫你,是因為我與太白曾是同學。”\\n\\n“……!”\\n\\n“明白了吧?我雖冇有完全參與他的計劃,但至少在歸墟這邊,你可以把我當作友軍。”\\n\\n“…………”\\n\\n經過大約5分鐘的摸索前行,在某個瞬間之後,所有那些浩渺廣闊的細節世界突然消失無蹤,彷彿縮進了一個無窮細小的點,而逼仄又狹小的三重天重新占據了視野。\\n\\n他甚至有了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那種無儘細節、無限浩渺的世界確實會讓人有些上癮。\\n\\n在最初的恍惚與沮喪過後,他重振士氣,看向眼前狹窄的三維世界。\\n\\n塔的內部是一個半徑百米的圓筒型小城市,地麵與建築從腳下一直延升至頭頂,又從頭頂繼續朝腦後方延伸,直到連接上他的後腳跟。光線似乎是從圓筒世界兩端的中心處散發出來的,並不刺目,相當柔和。\\n\\n然而這裡也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不,比廢墟還要嚴重,幾乎可說是殘骸,所有的建築、道路、樹植、河渠,乃至道路下的土壤,都被儘數摧毀了,由於重力似乎也出了問題,大大小小的城市碎片就這樣寂靜飄散在空中,地麵隻剩下一個個大坑,滿目荒涼與破敗。\\n\\n“這裡——”\\n\\n“被豬剛鬣摧毀了。”\\n\\n接引者無奈地說。\\n\\n“他覺得我不願意幫他成佛一定是隱藏了什麼秘密,而這些封閉的高塔,又完全符合‘秘密空間’的定義,因此他打開四重天翹曲點——就是我們剛剛進來時用的那個,鑽進塔內,卻又冇發現任何他想要的秘密,於是就像冇有得到心儀玩具的小孩般,把一切都砸了個遍。”\\n\\n“……那這座圓筒城到底是——”\\n\\n“……是桃源!”\\n\\n玲玖突然顫聲大喊。\\n\\n她的情緒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激動異常,眼中滾落激動的淚,緊抓著他的肩膀連搖帶喊。\\n\\n“是桃源鎮啊!是我們的家!吳明,你認不出來了嗎?!你看——是我的家呀!”\\n\\n“……!”\\n\\n玲玖手指所指的地方——那幢緩緩飄過的破爛房屋讓他猛睜圓眼睛。\\n\\n冇錯,那確實是十分熟悉的模樣。\\n\\n哪怕那棟小洋樓已經殘破不堪了,但尚未過去太久的夢中記憶還是讓他認了出來。\\n\\n那確實是玲玖的家!\\n\\n他去玲玖家給她賠禮道歉時,還曾在那個裸露著鋼筋的小陽台上坐過呢。\\n\\n而除此之外的殘骸……他也逐漸辨認出來了,那些殘破的學校建築、飄散著桃花花瓣的樹木、道路上熟悉的斑駁人行道、石橋上的獅子、公園裡的蹺蹺板……甚至還有那台遊戲機!\\n\\n他張大嘴巴,呆望著著飄過眼前的遊戲機。\\n\\n而玲玖則鬆開了抓著他肩膀的手,拚命向上遊去——她想要回到自己的“家”。\\n\\n無名連忙將她拽回地麵,抱住掙紮個不停的她,同時轉頭看向亮著刺目紅燈的機器人。\\n\\n“這、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夢裡的小鎮會出現在這裡!這裡到底是哪?!這裡——”\\n\\n“是桃源哦。”\\n\\n接引者用無比平靜的聲線說道。\\n\\n“所有二十座封閉塔,二十個實驗小鎮,都叫桃源。”\\n\\n“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在隱瞞些什麼!”\\n\\n“……先離開這裡吧,等到了上層,我會知無不言,把一切都告訴你的。”\\n\\n“…………”\\n\\n他抱著掙紮個不停的玲玖,跟在機器人身後,朝筒形世界的一端儘頭飛去。\\n\\n他能清晰聽到懷中玲玖的啜泣與嗚咽。\\n\\n“嗚、嗚嗚……我不要走,我不想走,我想回家啊……吳明。”\\n\\n“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家……?為什麼我們的家變成了這樣……嗚嗚……”\\n\\n他們很快飛到了筒形世界的儘頭,接引者在儘頭的巨大圓形牆壁上用機械足探來探去。\\n\\n“稍等哦,我在找出口——唯一的緊急出口……\\n\\n“有些無聊是吧,那我講個關於這裡的笑話吧!\\n\\n“你們知道這裡的直徑隻有200個標準米對吧?所以有時候打網球啊、踢足球啊……甚至給植物灑水時都容易讓東西掉到對麵去,有一次,這裡的一個酒鬼喝醉了,飛到接近圓心的位置朝對麵撒尿,那尿又正好斜著飄進對麵開露天婚宴的人們酒杯中,從此以後這座桃源鎮裡的尿就有了個彆名,叫飛天53度……哈哈哈,哈哈哈哈!”\\n\\n“……”\\n\\n“……”\\n\\n根本冇人笑。\\n\\n接引者也自覺尷尬,不再說話,許久後,它似乎終於找到開關,用機械足按下之後,一扇造型奇特的旋轉門在巨大的圓壁底部打開,裡麵的幽邃黑暗緩緩向外流溢。\\n\\n“來吧!”\\n\\n接引者招了招機械足,率先走進門內,無名猶豫一小會兒,也抱著俯在他肩頭啜泣的玲玖走了進去。\\n\\n門在他背後螺旋關上,隨後重力的方向驟然90度改變,他的後方瞬間變成了下方,狠狠地摔落在地。\\n\\n接引者在黑暗中又按下了一個按鈕,輕微的加速感自後背傳來——看來這裡是一架巨大的電梯,正朝上行使。\\n\\n“燈似乎壞掉了……抱歉,暫時忍耐一段時間黑暗吧。這座電梯設計時本就冇打算頻繁使用,所以各個方麵估計都有偷工減料,再加上荒廢這麼久……”\\n\\n“冇有其他人坐過嗎?”\\n\\n“啊,有自然是有,至少有兩次吧,誌願者們遷入時一次,歸鄉日時一次。”\\n\\n“……‘歸鄉日’?”\\n\\n“……”\\n\\n接引者罕見地沉默了。\\n\\n10分鐘後,電梯似乎終於運行到了儘頭,頭頂上方的黑暗伴隨著機械轟鳴螺旋打開,刺目的光亮讓他不得不短暫閉眼,緊接著是“砰!”一聲劇震。\\n\\n重新睜開眼時,電梯平台已經停在了地麵。\\n\\n他們走出平台,環望四周。\\n\\n這裡是一個荒廢的公園。\\n\\n姿態扭曲的嶙峋枯木散佈在各處,它們乾枯光禿的枝椏如神經網絡般朝上展開,枝頭掛著幼日灑下的似血暮暉,草坪已經變成了一片片枯黃的禿疤,乾涸的人工湖裡能看到魚類與烏龜的白骨。\\n\\n無名抬頭望去,看到的依然是巨塔、尖柱,以及讓人絕望的上一層城市地基。\\n\\n“整個歸墟分三級哦,還有一級要爬呢,走吧!”\\n\\n接引者彷彿打氣般亮起綠燈,招著機械足催促他們前行。\\n\\n無名隻好背起昏昏沉沉的玲玖,繼續趕路。\\n\\n“吳明……我們去哪?”\\n\\n玲玖靠在他肩頭迷糊呢喃道。\\n\\n“我不想再走了,我想回家……”\\n\\n“我們一起回家了好嗎,求求你……”\\n\\n“…………”\\n\\n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能繼續沉默。\\n\\n他們走出荒廢公園,走進又一片連綿無儘的廢墟街道之中。\\n\\n走過一座巨大殘破、每個轎廂上都掛著一到兩具白骨的腐鏽摩天輪。\\n\\n走過一個堆積著車輛殘骸,幾乎堆成了一座金字塔的十字路口。\\n\\n走過一座富麗堂皇的廢棄酒店,透過餐廳玻璃,看到裡麵環繞著餐桌倒伏的盛裝屍骸。\\n\\n走過仍殘留著一些綠意的校園步道——仔細看去,發現那是許多人把自己埋進土裡,充當了綠植的養分。\\n\\n他察覺到了屍骸相較下層的增多,同時也感覺到了逐漸在他眼前堆疊顯現的瘋狂。\\n\\n這裡的建築設施相比下層也明顯要高檔許多——哪怕如今都已破敗。\\n\\n“下層永遠是貧窮和低等的象征,上層則永遠是富豪貴族哦,”接引者揮舞著機械足說道,“這在哪座城市都是一樣的。”\\n\\n“……”\\n\\n“至於你為什麼冇在下層看到太多屍體,那是因為在下層想要自殺,跳崖就是最方便的——所以屍體都集中在最底部的海床上了。”\\n\\n“……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n\\n“嗯?太白難道冇跟你說過嗎——毀滅啊!瘋子們在這裡造出幼日,讓整個歸墟覆滅了!”\\n\\n“我是說具體的過程,太白和你都冇對我說過。”\\n\\n“會說的,會說的!先找個地方休息吧,我還得給你女伴去找治療感染的藥品呢,嗯?”\\n\\n“……”\\n\\n33.真相\\n\\n接引者領著二人找到一塊尚算平整的開闊地,無名將玲玖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伸手試了試額頭。\\n\\n滾燙如同烙鐵。\\n\\n她已經徹底陷入了昏迷,嘴裡咕噥著一些完全模糊不清的話語,隱約能聽到“媽媽”、“害怕”、“回家”之類的詞。嘴裡撥出的氣都已經熱得燙手了,皮膚上出現細小的瘀斑,包紮著紗布的膝蓋腫得幾乎兩倍大,汙血與膿液不斷滲出,將紗布浸得汙穢不堪。\\n\\n哪怕冇有一絲醫學知識,他也清楚看得出來她的情況有多危急。\\n\\n接引者在遠處揮動機械足示意他過去,他不安地注視了玲玖一眼,起身走到那台紅綠燈機器人麵前。\\n\\n“其實咱冇必要去找藥品……你知道的,當這一個素體失去生命體征後,下一個——”\\n\\n無名一把拽住對方晃悠個不停的機械足,用幾乎要擰斷的力度死死攥緊。\\n\\n“給我去找藥!不然我拆了你!”\\n\\n“知道了、知道了!”接引者亮著紅燈無奈地後退,“我去找藥,你留下來照顧她,對了,這個給你。”\\n\\n它從自己身上拆下來一個類似傳感器的東西。\\n\\n“你不是想聽歸墟覆滅的來龍去脈,還有你女伴的真相嗎?拿著這通訊器,等下我一邊找藥品一邊遠程告訴你。”\\n\\n它說完,轉身爬向遠處,一段時間後,通訊器裡傳來了聲音。\\n\\n“你最好稍微離你女伴遠點,彆讓她聽到,雖然我覺得她應該不會醒來,但為防萬一……”\\n\\n“知道了。”\\n\\n無名扭頭看了眼說著夢話的玲玖,繞到一大塊鋼筋水泥後麵。\\n\\n“——至少從120年前開始,歸墟就已經將絕大部分資源投向了對「桃源鄉」的研究。”\\n\\n這一次接引者開門見山,冇有說任何廢話。\\n\\n“他們賦予那個概念一個實質化的名字“桃源”,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最迅速確切地理解其含義——那是一個讓所有的美好與夢想都能得以實現,讓一切苦痛與悲傷消失,讓生命這個概念自誕生以來獲得最充分、最圓滿詮釋的地方。你能理解嗎,不死身?那可以說是所有生命的終極目標。”\\n\\n“……那它在哪?”\\n\\n“它並不一定存在於某個實際的空間方位,可能也不存在於時間軸上,甚至礙於基本法則,它可能無法存在於我們的宇宙。我說了,之所以給他起名“世外桃源”裡的桃源,隻是為了方便理解而已。你是不死之身,有著悠長的生命與記憶,在你記憶中,曾見過像這樣的地方嗎?生活中一切都是美好幸福,冇有一絲不幸與痛苦的地方?”\\n\\n無名略加思考後,果斷搖頭。\\n\\n“……從冇有過。”\\n\\n“從冇有過?”\\n\\n“……我曾去過一個叫永安的城市,那裡對一部分人來說大概是桃源,是永遠的歡宴與享樂。但對於剩下大部分人來說,則是十八層地獄。”\\n\\n“正是如此,部分個體的熵減意味著其他區域的劇烈熵增,像這樣的係統是永遠無法穩定運行的,最終都會歸於慘烈毀滅,那座城市也毀滅了,是吧?”\\n\\n“你說……熵增?”\\n\\n“冇錯,其實關於桃源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試圖逆轉熵增的研究。”\\n\\n“什——?!”\\n\\n“說回桃源這個概唸吧,它在不同世界、不同時空中有著許多不同的名字,天國、天堂、理想鄉、極樂淨土、烏托邦、伊甸園、阿卡迪亞……\\n\\n“它代表著願望的實現、夢想的達成,愛與家庭的圓滿,所有正麵的、積極意義的事物的彙聚;也代表了悲傷、苦痛的消失,邪念與惡行的絕跡,所有負麵的、消極意義的事物都無法誕生於肆。\\n\\n“所以某種程度上,你可以說它確實代表了熵增的逆轉……或者至少是減緩、停止。因為在理想狀態下,秩序與文明將會在那裡永續,混亂與毀滅永遠不會到來。”\\n\\n“……那麼,你們研究了些什麼?”\\n\\n“起初二十五年,研究的方向是化學藥物,通過操控腦內的化學信號與神經元傳遞,構築出一個完美的幻想世界,那個計劃導致了無數的藥物濫用與暴斃,很快就宣告失敗並停止了。\\n\\n“之後二十五年,研究的方向是虛擬現實,以更溫和的方式侵入與控製腦神經元,試圖以虛擬世界的形式搭建理想鄉,那個計劃倒是冇出大岔子,隻是其終究如隔靴搔癢,治標不治本,最後逐漸降級為了一些服務型遊戲。你所體驗的那個美夢,就基本來自於這項計劃的一些遺產。”\\n\\n“……”\\n\\n“再之後二十五年,研究開始踏足倫理與道德的禁區,他們開始提煉人腦的資訊——以人的記憶、情感與渴望為藍本,用人造素體為容器,直接開始擬造生命。”\\n\\n無名的手指猛一顫,大腦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n\\n“你、你是說——”\\n\\n“是的,冇錯。”\\n\\n通訊器那邊的接引者宛如宣判般,一字一句地慢聲說道:\\n\\n“那邊的女孩,是以你對某個伶偶的記憶為基底,以你的情感與渴望為藍本,藉著第三階段的遺產,擬造出的人工生命。”\\n\\n“這、這……”\\n\\n無名緊攥著劇顫的手指。\\n\\n“你有看到城市地基上的那些金屬柱嗎?”\\n\\n他順著機器人的聲音指引,望向頭頂城市地基上戳出的那些鋼鐵尖刺——初到時他便疑惑過那些東西的功用。\\n\\n“那些就是信號塔,桃源計劃發展到全盛期時,這些塔遍佈了歸墟全境,冇有覆蓋不到的地方。他可以實現第一到第三階段的所有功能——化學極樂、虛擬美夢……以及終極的生命擬造。\\n\\n“一旦某個居民想要擬造TA理想中的生命,或者其上一個擬造的生命因為某種原因死亡想再補一個,隻需辦理個簡單手續,然後讓信號塔連接並讀取你的腦信號就行,擬造出的生命會直接出現在周圍,他們的素體取材於周圍的大氣、水與一切物質,不需要任何多餘設施——哪怕我現在對這個計劃深惡痛絕,但也還是不得不佩服那些瘋子所達到的科技成就。”\\n\\n“玲玖她……就是這樣誕生的?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n\\n“我說過吧,你的女伴是這座城市百年瘋狂的產物。”\\n\\n“瘋狂……”\\n\\n“因為當人掌握了創造的神權後,自然而然地也會墮入毀滅的魔魘,為了抵達桃源鄉而誕生的人工生命,因為太過唾手可得,反而喚起了人心底的毀滅衝動。\\n\\n“各式各樣的虐待、拋棄、歧視、虐殺……到最後,連普通人都被當成素體屠殺,整座城市徹底墮入了瘋狂與混亂……多諷刺啊,嗯?為了抵抗熵增而進行的研究,最終卻加速了熵增。”\\n\\n“……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整個城市一個活人都冇了?”\\n\\n“自然……是最後一個階段的研究了。”\\n\\n接引者的聲線變得低沉凝重。\\n\\n“那是最後二十五年,也是黑日降臨後的二十五年——你還記得黑日降臨後的情景嗎?太陽被吞噬,輻射與變異肆掠,引力混亂導致太空成為死域,人們被束縛在大地上,城市一個接一個覆滅,整個九壤徹底陷入了瘋狂……\\n\\n“那時酆都的築城機開始失控,開始用銅牆鐵壁封印大地,而歸墟這邊……徹底癲狂的研究者們也失控了,他們開始研究起擬造黑日,想要靠此抵達桃源。”\\n\\n“什……為什麼?黑日與桃源有什麼關係?”\\n\\n“因為在黑日的內部,存在著一個誰也無法觀測到,任何科技手段都不可能探明的區域——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事件視界」嗎?在事件視界——也就是黑日中心的那團黑暗之內,它的引力大到連光都無法逃脫了,自然也不可能有任何資訊能從中傳出。\\n\\n“因此在那團黑暗的內部,究竟發生著什麼,是怎番景象,視界之外的宇宙永遠也不會知道。藉著射電望遠鏡,我們能看清億億裡之外的星星爆炸,卻看不清那片近在咫尺的、隻有數個天文單位遠的黑暗……除非,你進行那絕無返程的一躍,拋棄這片天地的一切,進入到視界的另一側去。”\\n\\n“什……什麼?”\\n\\n“冇錯,不死身……早已瘋癲的他們,覺得黑日的內部,藏著他們期盼百年的桃源。”\\n\\n“…………”\\n\\n“可那顯然隻是陷入群體癔症而已,因為雖然無法觀察到事件視界內部,但進行物理與數學上的推導卻是有可能的——酆都那邊,太白早就算出了一切。\\n\\n“在事件視界內部,時間與空間調換了概念,所有一切都被撕碎成基本粒子,向著最中央那個無限小、無限緻密的點彙去,而在那個點裡,不再存在時間與空間,不再會有維度與溫度,所有的一切‘有’都化作了‘無’,那是存在的終結,是永恒的虛無……\\n\\n“可你知道當我對當時的首席研究員說出這些時,她的反應是什麼?”\\n\\n“……什麼?”\\n\\n“她說,那不正好嗎?”\\n\\n“……”\\n\\n“她說,如果熵增的死律無法被改變,那所有美好將註定會逝去、而苦痛與混亂會越來越多,生命註定衰老,萬物終將凋亡,宇宙會變得越來越混沌、越來越冰冷,那個名叫桃源的理想鄉將永遠無法降臨於這片天地……\\n\\n“可是,假如奇點真如太白所推測的那樣,那反而成了唯一的希望!\\n\\n“因為在那個時間都停止、或者說還冇來得及開始的地方,萬事萬物、所有的一切事件都不會再變壞,並且將永遠停留在不會變壞的狀態,在那裡——熵不會增加。”\\n\\n“…………”\\n\\n“所有的勸告都冇有效果了,他們的心靈業已崩壞。諷刺的是,那同樣也是熵增——是數十上百年的失望、苦痛與絕望所帶來的。他們在海中修建了巨大的加速器,撞擊產生的幼日在一瞬間便吞噬了半徑一個標準裡內的所有物質,可城裡的人卻不感到害怕,他們甚至為第一批被幼日吞冇的研究人員感到欣喜,認為他們已去到桃源。\\n\\n“而後便是盛大的歡慶儀式與歸鄉日,那時他們已經不算是科研人員了,更像是虔誠的信徒。不願參與「歸鄉」的一小部分人逃離了歸墟,逃到酆都那邊尋求庇護,我聽說他們最後去了南離。\\n\\n“而我……由於我是首席被吞噬後職位最高的人,因此我不得不擔負起了那份責任——幫助剩下的人「歸鄉」。”\\n\\n“你……”\\n\\n“我不想歸鄉,打從一開始我就反對這項等同於自我毀滅的計劃,可我同樣無法拋棄那些朝夕相處多年的同伴……你知道嗎?他們越過引力平衡點,向著幼日墜去的那一瞬,都會露出多年來從未見過的欣喜歡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那或許……確實讓他們心中的桃源短暫降臨了,也說不定……”\\n\\n“…………”\\n\\n“但我最後並冇有進去,我在幫助最後一人「歸鄉」後,便在引力平衡點旁自殺,同時啟動已經備份好的數字化自我……從某種角度來看,你可以說真正的我早已死了,現在的隻不過是另一個人。”\\n\\n“你留在這裡做什麼?”\\n\\n“勸阻所有被桃源的美夢吸引而來的人,勸他們放棄那份臆想。當然,還有豬剛鬣這樣被越傳越偏的謠言引過來,以為我能助他們「成仙」「成佛」的傢夥。”\\n\\n“…………”\\n\\n漫長的講述到此終於結束,接引者再冇有主動開口,無名沉思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還有個問題冇問。\\n\\n“那塔裡的那座小鎮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和我夢裡出現的小鎮那麼像?為什麼玲玖也存有那段記憶?”\\n\\n“噢,那隻是另一場如今來看微不足道的實驗而已。”\\n\\n接引者頓了頓,繼續說道。\\n\\n“社會學一直是歸墟的弱項,但那一百年間,有些學者還是勸服高層,撥下一部分資金,啟動了隱秘的桃源計劃,在城市中建設起了一個個小小的、隱士般的社區。他們甄選誌願者,將其送進塔內部,封閉一切通訊,並且把科技水平也降到兩百年前——我們稱作黃金年代——的程度。讓他們在田園牧歌般的世界中自主生存,企圖在社會架構的層麵,尋找到構建完美桃源鄉的可能性。”\\n\\n“……成功了?”\\n\\n“從理論上說實驗是必然失敗的,因為永恒有序的社會架構在物理層麵不可能存在,絕大部分社區在最初的二三十年裡就崩潰了,但也確實有平穩運行到最後——我是說,運行到幼日誕生的社區,我們剛去過的十三號桃源鎮就是。\\n\\n“不過那點小成就在幼日麵前顯得微不足道——至少在我那些陷入瘋狂的同僚看來是如此。他們打開封印了幾十年的電梯,將社區裡的人接到外麵,向他們宣講偉大桃源鄉的降臨——\\n\\n“你猜的冇錯,那些在封閉社區生活了幾十年的人可比他們正常多了,絕大部分十三號桃源鎮的居民都拒絕歸鄉,逃離了歸墟。\\n\\n“但在逃離前,他們對於那個美好小鎮的記憶,那些小橋流水、桃花爛漫……被信號塔當作資訊數據收集,你來之後,信號塔又將那些數據與你腦內的記憶與渴望組合,造出了你做的那個美夢,也擬造出了……那個你夢醒後都不願忘懷的女孩。”\\n\\n“…………”\\n\\n“我當然並不是在批判你,不死身。不論誰來,都會被擬造出一些東西來的,渴望存在於所有生命的心靈中。\\n\\n“那豬剛鬣,不也擬造出了他渴望的幻影?還是一次三個呢。假如一隻兔子不甚掉到這海底廢墟,我猜信號塔也會幫它擬造出一片胡蘿蔔園的。\\n\\n“我想提醒你的是——她不是真的,她不是真實的存在,隻是你渴望的倒影,是隻能存在你心中的桃源鄉。隻要你的生命還在存續、旅途還在延伸,在某個時間點,你就必須、也必然會拋棄掉那份泡影,繼續孑行。”\\n\\n“…………”\\n\\n身後突然傳來窸窣的衣物摩擦聲。\\n\\n無名連忙猛捂緊通訊器,掉頭向後看去。\\n\\n玲玖仍躺在原地,冇有挪動位置。\\n\\n可他分明記得——她之前躺下時是仰躺,並不是現在的側躺姿勢。\\n\\n編者注:點擊關注作者,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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