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清河不眠夜
這一夜,對清河村而言,註定是個徹夜無眠的夜晚。
沒有大勝後的歡呼。
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
有的,隻是滿村未熄的火光,醫館和祠堂裡此起彼伏的呻吟,還有一戶一戶人家壓得極低、卻怎麼都壓不住的哭聲。
夜風從燒塌的斷牆間吹過,裹著焦木、血腥和草藥混在一起的苦味,吹得人心口發堵。
清河村,確實活下來了。
可也確實被這一仗打殘了。
醫館和祠堂,再一次擠滿了傷員。
地上鋪的是門板、草蓆、拆下來的床板,能躺人的地方幾乎都躺了人。輕傷的還在咬牙硬撐,重傷的已經開始發熱、說胡話,箭傷、刀傷、砸傷、燒傷混在一處,血水、汗氣和煎藥的苦味攪在一起,連空氣都像黏住了。
醫館裡經過陳素訓練的八個女醫護忙得不可開交,許青禾紅腫著眼,緊緊跟在陳素身後,也一刻不停地忙著。
爹死了。
師哥裡爾也死了。
可到了這會兒,她竟連大哭一場的空都沒有,隻能把眼淚死死憋回去,跟著陳素給一個又一個傷員處理傷口。
剪布。
燒水。
止血。
按人。
遞葯。
包紮。
這些活,如今的她早已做得熟練,甚至已經能獨自用麻沸散給傷員做些簡單處置。
現在的醫館,也早不是當初她和陳素初來大宋時那副樣子了。金瘡散、止血藥、改良過的麻沸散、煎好的退熱葯湯,甚至連幾樣專門治刀箭傷的葯泥都已經慢慢配了出來。放在隴城縣裡,這都算得上是一家像樣的醫館了。
可即便如此,這一夜,葯還是不夠,人手也還是不夠。
更讓許青禾看不明白的,是陳素後來從自己包裡拿出來的那幾樣東西。
那是一個透明的細管,上頭連著一根尖尖的針。
還有兩個透明的小瓶子,裡頭裝著清亮的藥水。
許青禾站在一旁,親眼看著陳素把細針紮進瓶子裡,輕輕一抽,那些藥水便一下全進了那根透明細管裡。緊接著,她轉過身,先後給林昭、馬振邦、王浩川三人都紮了一針。
打完針後,她又拿出幾片小小的白藥片,叫三人和著水吞下去。
許青禾看得發愣。
她不是第一次看見陳素拿出些自己認不出的東西,可像這樣古怪、又這樣鄭重的,還是頭一回。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陳素姐姐,這是什麼葯?”
陳素正在低頭給馬振邦重新包紮臉上的傷口,聞言隻頓了一下,低聲道:
“特殊的消炎藥。”
“隻能他們用。”
說完,她便轉身去了另一邊,繼續處理一名箭傷過深、已經有些發熱的鄉勇。
許青禾站在原地,越發看不明白了。
在她眼裡,陳素親手配出來的金瘡散已經是最好的葯。隴城縣裡那些大夫,先前出高價來求,陳素都沒捨得賣。既然如此,為什麼林昭他們不用金瘡散,反而要用這種她從未見過的“消炎藥”?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昭坐在牆邊,左肩的箭傷已經重新處理過,臉色蒼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
王浩川靠在另一邊,右側腰肋纏著厚厚的布,稍微一動,眉頭就皺一下。
馬振邦更慘,半邊臉都包了起來,臉側那道箭擦傷雖不致命,可傷口極長,破相已是一定的了。
三個人都低著頭。
安靜得有些過分。
像是誰也不敢抬眼去接她的目光。
許青禾抿了抿唇,還是追上陳素,小聲道:
“陳素姐姐,先給林大哥、馬大哥、王大哥他們用金瘡散吧。”
“別的傷員不夠用,先拿草藥頂一頂也行……”
“不。”
陳素連頭都沒抬,語氣卻很硬。
“金瘡散,留給更重的傷員。”
許青禾一下怔住了。
“可……可林大哥他們纔是最重要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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