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亮了
天剛矇矇亮,清河村外的土路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車輪聲。
一輛馬車正沿著土路瘋了一般往村裡趕。
拉車的駑馬跑得滿嘴白沫,車轅顛得咯吱亂響,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車剛衝到村口,還沒等停穩,車上的人便已經一把掀開車簾跳了下來。
正是周裡正。
他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好幾歲,頭髮亂得像草,臉上全是灰,眼裡全是血絲,才一落地便踉蹌著往村裡跑,嘴裡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喊:
“天爺啊……天爺啊……”
“造孽啊……造孽啊……”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絆,整個人重重摔進泥裡,連手都磕破了。可他竟像半點都沒覺得疼,慌忙又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灰都顧不上撣,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
村裡到處都是燒黑的牆、翻倒的木架和塌掉的房屋。
一個剛從祠堂那邊出來的婦人,手裡還端著半盆血水,遠遠一眼看見周裡正,腳下便猛地頓住了。她張了張嘴,才叫出一聲:
“裡正……”
下一刻,眼淚便怎麼都止不住了。
周裡正一見她哭,心裡那口氣頓時就塌了,聲音都發了抖:
“村裡……村裡咋弄成這樣了,咋就遭了這橫禍啊?”
那婦人捂著嘴,哭得連話都說不利索,隻一個勁搖頭。
“哎,哎……別哭,別……”他語無倫次,想安慰,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更深的痛悔,“老漢該死啊!老漢該死啊!老漢沒能求來救兵,沒能……害苦了大家,老漢該死啊!”
“林公子他們呢?三槐呢?他們……他們在哪兒?怎麼樣了?”
那婦人哭著搖頭,卻還是紅著眼把話擠了出來:
“裡正……林公子他們還活著,都受了傷,在祠堂躺著呢……”
“可三槐叔……三槐叔戰死了……”
周裡正整個人都像被人當胸砸了一錘。
“三槐……”
“三槐啊……”
他嘴唇直哆嗦,眼淚順著滿是灰土的臉往下滾,站在原地愣了兩息,纔像猛地回過神來一般,踉踉蹌蹌地朝祠堂那邊奔去。
祠堂裡外,這時已擠滿了人。
門口、院裡、廊下、偏房,到處都躺著傷員。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發著燒說胡話,也有人裹著滿身繃帶,靠在牆邊一聲不吭,隻睜著眼望著房梁。
藥味、血腥味、汗味混在一起,重得讓人胸口發悶。
周裡正剛邁進祠堂門檻,眼淚便又下來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許青禾。
小姑娘臉色白得厲害,眼睛還腫著,正端著一盆熱水,咬著牙給一個傷員重新包紮傷口。她動作還算穩,可人卻明顯已經熬得有些發飄,像是整整一夜都沒合過眼。
她一抬頭,也看見了周裡正。
隻這一眼,她眼裡的淚就再也憋不住了。
“周伯……”
話纔出口,眼淚便撲簌簌往下掉。
周裡正心都碎了,趕緊快走兩步,一把把她摟進懷裡,自己也跟著老淚縱橫。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別怕,別怕……”
“往後你就是周伯的孩子,就是全村的孩子……”
許青禾本來還在死死撐著,可被他這一抱,那口硬撐著的氣一下就散了,整個人埋在他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我爹沒了……”
“師哥也沒了……”
“周伯……他們都沒了……”
周裡正聽得心如刀絞,隻能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眼淚流得更凶。
可還沒等她把這一腔委屈哭盡,祠堂東側那邊便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呻吟。
“陳大夫……陳大夫……”
緊接著,又有人急聲喊了一句:
“青禾!快來按住他!傷口又崩了!”
許青禾身子猛地一顫。
像是一下被人從夢裡拽了回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抬手胡亂抹了兩把眼淚,這才從周裡正懷裡退出來,紅著眼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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