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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賭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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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新的笑顏

重生賭愛 · 小草花兒

時光在彆墅裡彷彿有了不同的流速。

於母親,它是窗外緩慢移動的光影,是菜地裡一茬又一茬作物的生長週期。

於我們這些兒女孫輩,它則是週末聚會的喧鬨與平日的忙碌,是工作上永無止境的郵件與會議。

直到那個週末,十歲的小遠,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大人們在客廳裡聊著天,母親在廚房準備水果。

小遠完成了他的“家族史”作業——一張畫著歪歪扭扭的大樹,根係特彆發達,旁邊貼著太爺爺那封信的影印件的海報。

他得了“優”,興奮勁兒過後,開始在屋子裡進行他永不疲倦的“探險”。

他鑽進了那間我們平日很少進入的儲藏室。

過了一會兒,他費力地拖拽著一個蒙塵的大傢夥,出現在客廳門口。

小臉漲得通紅,帶著發現寶藏的興奮,大聲宣佈:“看我找到了什麼!一艘太空船!”

我們循聲望去,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那是父親的藤椅。

歲月和父親的體重,早已將藤條壓出一種深沉的、油潤的色澤,椅背和扶手處磨得發亮,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塌陷,精確地貼合著父親坐臥的輪廓。

此刻,它被灰塵覆蓋,像一個沉睡的、疲憊的巨獸,被小遠天真地命名為“太空船”。

母親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看到那藤椅,腳步頓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上麵,複雜難言。

有猝不及防的刺痛,有深埋的懷念,或許,還有一絲被驚擾的不安。

子豪剛要起身去把椅子搬回去,嗬斥小遠的莽撞,母親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放下果盤,走到小遠身邊,冇有去看我們任何人,隻是蹲下身,與興奮的小曾孫平視,聲音異常溫和:“小遠,這不是太空船。”

“那是什麼呀,太奶奶?”小遠眨著大眼睛。

母親伸出手,冇有去拂灰塵,隻是用指尖,極輕、極緩地,劃過那磨得光滑的扶手,彷彿在觸摸一段凝固的時光。

“這是……你太爺爺的椅子。”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孩子能理解的詞語,“是他看了很多很多雲,做了很多很多夢的地方。”

“看雲?做夢?”

小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就像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樣嗎?”

母親的嘴角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能成形的笑。

“有點像,但又不一樣。他在這裡,看的是院子外麵的香樟樹,想的是……很遠很遠的老家。”

她開始用最樸素的語言,講述起來。

講太爺爺如何年複一年坐在這把椅子上,看四季更迭。

講他晚年如何固執地要回興縣,就像小遠拚儘全力要完成一幅拚圖。

講那把椅子承載的重量,不是一個老人的體重,而是幾乎一生的鄉愁。

小遠聽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太奶奶語氣裡的那種鄭重。

他伸出小手,也學著奶奶的樣子,摸了摸那冰涼的藤條。

“那它現在不做夢了嗎?”他仰頭問。

母親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小遠,與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在悄然鬆動。

“也許,”她輕聲說,像是回答小遠,又像是告訴自己,“它休息夠了,可以看看新的東西了。”

她冇有讓我們把藤椅搬回儲藏室。

第二天,陽光晴好。

母親讓我和子豪幫忙,將藤椅搬到院子裡的香樟樹下,仔細地擦洗。

清水衝去塵埃,露出了藤條本來的深褐色澤,那些被歲月磨出的光澤,在陽光下重新溫潤起來。

藤椅冇有放回屋裡,就留在了樹下。

起初,母親隻是偶爾走過去,坐一小會兒,什麼也不做,就是靜靜地坐著。

後來,她開始把冇織完的毛線活拿到那裡去做,把要擇的菜端到那裡去擇。

再後來,小遠和他的堂兄妹們發現了這個絕佳的“堡壘”,他們在椅子上爬上爬下,把它當作“海盜船”的指揮座,或是“森林城堡”的王位。

藤椅吱呀作響,那聲音不再空寂,而是充滿了孩童的生機。

它依舊承載著重量,隻是那重量,從沉甸甸的鄉愁與暮氣,變成了陽光、風、孩童的笑語,以及母親手中重新開始緩慢生長的毛線。

趙叔再來時,看到院子裡的藤椅,微微愣了一下。

他冇有問什麼,隻是在那天下午,陪著母親在樹下坐了很久,兩人說的話依然不多。

但氣氛,似乎比在客廳裡時,更鬆弛了些。

深秋的風起來時,我們在藤椅上鋪了厚厚的軟墊。

母親坐在上麵,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是那織了一半的、鵝黃色的小襪子。

她偶爾抬頭,看看頭頂香樟樹依舊濃密的葉子,又看看在身邊跑來跑去的小遠。

父親那封關於“根”的信,被小遠稚嫩地畫進了家族樹裡;

他沉睡了許久的藤椅,如今成了孫輩嬉戲的“太空船”。

生命的傳承,有時並非莊嚴肅穆的交接,而是在這不經意的瞬間,以最柔軟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過渡。

根,深植於過往,沉默而堅韌。

而新葉,在舊的枝椏上,向著陽光,肆無忌憚地舒展。

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介於根與葉之間,傾聽著風從遠方帶來的故事,也承載著院子裡新生長的、熱鬨的夢。

秋意漸深,香樟樹的葉子邊緣染上些許鏽紅,那盆“綠雲”蘭草在母親的窗台下,又悄無聲息地抽出了一支淡綠的花葶。

趙叔的來訪,依舊保持著那份不令人負擔的節奏,隻是,帶來的東西悄然發生著變化。

他不再隻帶與花草相關的物件。

有時是一包鬆軟的老式雞蛋糕,說是在城西那家快倒閉的老店買的。

“記得你以前說過,這家的味道正。”

有時是一把做工精緻的木梳,理由是“看你在院子裡梳頭,風大,這把梳齒密,不傷頭髮。”

理由總是樸實,甚至有些笨拙,將那份深藏的關切包裹在尋常的日常裡。

母親接過東西,道謝,依舊冇有太多言語。

但她會把雞蛋糕拆開,分給我們嚐嚐;

那把木梳,也真的放在了她的床頭櫃上,替換了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舊塑料梳子。

變化發生在一些極其細微的地方。

一個微雨的下午,趙叔來了,冇帶傘,肩頭有些濕。

母親看見,冇說什麼,轉身去衛生間拿了一條乾淨的白毛巾遞給他。

那不是客用的毛巾,是父親生前喜歡用的、質地柔軟的那種。

趙叔接過毛巾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緩緩地擦著頭髮和肩膀。

還有一次,母親在院子裡修剪月季,手指不小心被花刺劃了一道口子,沁出血珠。

正在一旁幫忙扶梯子的趙叔,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但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了過去。

母親看著他遞來的手帕,又看看自己滲血的手指,遲疑了一瞬,接了過來,輕輕按住了傷口。

那塊手帕,後來被母親洗淨、熨平,疊好放在了一邊。

她冇有立刻歸還,趙叔也彷彿忘了這回事。

真正讓母親臉上開始出現不同笑顏的,是小遠。

趙叔似乎發現了母親最柔軟的那一處。

他來看母親時,若有閒暇,會陪小遠在院子裡玩一會兒。

他不像彆的老人那樣隻是敷衍地看著,他是真的會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教小遠畫興縣老家的山,講那些山裡的、帶著神話色彩的古老傳說。

他的聲音溫和,故事曲折,不僅小遠聽得入迷,連在廚房忙碌的母親,也會停下手中的活,倚在門邊靜靜地聽。

有一次,小遠鬨著要玩“騎大馬”,子豪正要嗬斥,趙叔卻樂嗬嗬地,真的在鋪了落葉的草地上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讓小遠騎在他背上,嘴裡還模仿著馬的嘶鳴。

母親從屋裡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秋日溫暖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一老一少身上,趙叔花白的頭髮在光裡微微顫動,小遠笑得前仰後合。

母親站在那裡,看著看著,嘴角一點點彎起。

最終,一個清晰而毫無負擔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

那不是麵對兒孫熱鬨時禮節性的淺笑,也不是回憶往事時帶著哀傷的苦笑,而是一種被眼前純粹快樂所感染的、鬆弛而愉悅的笑。

她笑著,甚至抬起手,掩了一下嘴,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

趙叔抬起頭,正好捕捉到這個笑容。

他愣了一下,爬行的動作都停了,隨即,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卻無比寬慰的笑容。

從那以後,母親的笑容似乎就變得容易了些。

她會因為趙叔和小遠下棋時,被小遠耍賴悔棋而無奈搖頭失笑;

會在趙叔帶來的新花種終於發芽時,指著那點嫩綠給他看,眼裡帶著小小的、分享的得意;

會在留他吃飯時,自然地說一句:“老趙,今天燉了你上次說喜歡的蓮藕湯。”

她甚至開始重新拿起毛線針。

不是織那些未完成的小襪子或圍巾,而是選了一種柔和的淺灰色,給趙叔織一副手套。

理由是:“看你冬天過來,手總是冰涼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趙叔接過那副還差幾針才完成的手套半成品,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他摩挲著那柔軟的絨線,連說了幾聲:“好,好……謝謝,湘湘。”

時光流轉,冬至那天,家裡包餃子。

趙叔和蘭鳳也來了。

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擀皮的擀皮,包餡的包餡,笑語喧嘩。

母親和趙叔挨著坐,母親熟練地捏著餃子花邊,趙叔在一旁幫忙遞皮子,偶爾低聲交流一句關於餡料的鹹淡。

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白氣氤氳,模糊了每個人的麵容。

在這片溫暖的喧囂中,我看見母親夾了一個餃子,自然然地放到了趙叔的碗裡,輕聲說:

“嚐嚐這個,是你喜歡的白菜餡。”

趙叔抬起頭,隔著嫋嫋白霧望向母親。

母親也正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經過歲月沉澱後、溫和而篤定的笑容,平靜,卻有著撫平一切褶皺的力量。

窗外,或許有寒風掠過,但屋子裡,溫暖如春。

那盆“綠雲”蘭草,在窗台上靜默地綻放出細小的、鵝黃的花朵,幽香暗浮。

母親的笑顏,如同這冬日裡悄然綻放的蘭,不張揚,卻足以照亮一段靜默的時光,溫暖一個曾經浸滿悲傷的角落。

她的根,依然深植於與父親共同的過往。

但新的藤蔓,似乎也在嘗試著,向著有光和溫暖的方向,悄然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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