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新的藤蔓
冬至過後,日子像是被寒氣凝住,流動得愈發緩慢。
院落蕭瑟,唯有那株香樟依舊撐著蒼鬱的冠蓋,襯得簷下那盆“綠雲”蘭草新抽的花葶愈發清雅。
母親織好的那副淺灰色手套,趙叔再來時,便一直戴在手上了。
他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拘謹地放在膝頭,有時會輕輕撫過手套柔軟的絨線,像觸摸著一個被應允的、溫暖的秘密。
新年在鞭炮的零星炸響中到來。
兒孫們照例聚在彆墅,喧鬨如同潮水,漲滿每個角落。
母親繫著那條用了多年的碎花圍裙,在廚房與客廳間穿梭,臉上帶著忙碌而滿足的紅光。
趙叔和蘭鳳一家人也來了,他不再隻是安靜的客人,竟也挽起袖子,幫忙張貼春聯。
他個子高,不用墊凳子就能夠到門楣上方,母親在下麵扶著,仰頭看位置是否端正,兩人有一句冇一句地商量著。
“左邊,再高一點……好了,就這樣。”母親說。
趙叔依言貼好,端詳著那紅豔豔的聯紙,輕聲念出上麵的字:“天增歲月人增壽……”
母親介麵,聲音不高,卻清晰:“春滿乾坤福滿門。”
兩人對視了一眼,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輕輕碰觸,又悄然盪開。
母親先移開了目光,轉身去招呼跑來跑去的孩子,但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如同投石入湖後漾開的漣漪,久久未平。
年夜飯擺了一大桌,是按照父親在世時的老規矩置辦的,必有他愛吃的臘味合蒸和釀豆腐。
酒杯斟滿時,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母親端起自己麵前的果汁杯,站了起來,目光緩緩掃過滿堂兒孫,最後,在趙叔和蘭鳳的方向略作停留。
“又是一年了,”她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經曆過巨大失去後的通透。
“老頭子要在,看見這麼一大家子,不知道多高興。”
她冇有避諱,反而將那份缺席坦然置於席間。
“咱們都好好的,他在那邊,也就安心了。”
她舉起杯:“來,都舉杯。舊年舊事,翻篇了;新年新景,望大家都平安順遂。”
我們都站了起來,杯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看見趙叔仰頭喝下那杯酒時,眼眶有些發紅。
他看向母親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重。
守歲的夜晚,孩子們熬不住,先後睡了。
我們幾個大人圍坐在客廳,看著電視裡喧囂的晚會,話漸漸少了。
母親有些倦,靠在沙發上,眼皮一下下打著架。
她身旁,坐著趙叔。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的腦袋輕輕一歪,靠在了趙叔的肩頭。
她睡著了。
呼吸均勻,麵容鬆弛,那是一種全然的、不設防的安恬。
趙叔的身體瞬間僵住,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肩膀能更穩妥地承托住那份重量。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電視閃爍的螢幕上,卻又似乎什麼都冇有看,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左肩那一點溫暖的觸感上。
漸漸地,那僵直的身體一點點軟化下來,一種極其溫和的、近乎神聖的光暈,籠罩在他不再年輕的臉上。
蘭鳳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們悄悄起身,離開了客廳,將那片靜謐的時空留給了他們。
窗外的夜空,偶爾被遠處升起的煙花照亮,瞬息即逝的光芒,映照著沙發上相互依偎的兩個身影。
冇有言語,冇有承諾,隻有暖氣低沉的運行聲,和彼此交織的、平穩的呼吸。
那一刻,所有的過往、遺憾、等待與小心翼翼的試探,都在這新舊的交疊之處,達成了一種無言的和解。
年後,春天便有了確鑿的跡象。
風變得柔軟,泥土散發出甦醒的氣息。
一個尋常的午後,母親在院子裡,正彎腰檢視她那些越冬的蔬菜。
趙叔坐在香樟樹下的藤椅上,冇有看書,也冇有看雲,隻是安靜地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母親直起腰,捶了捶後背,轉過身,正好對上趙叔的目光。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花白的髮絲上跳躍。
她看著他,冇有立刻移開視線,也冇有羞澀,隻是那麼平靜地、自然地回望著。
然後,她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是最初的禮節性淺笑,也不是被小遠逗樂的短暫歡愉,更不是回憶往事時帶著感傷的苦笑。
那是一種如同春日溪水般的笑容,清澈,溫暖,帶著冰雪消融後的潺潺生機,流過歲月的溝壑,舒展了她整個麵龐。
趙叔迴應她的,也是一個同樣平靜而深長的笑容。
藤椅在旁邊,空著,也彷彿滿著。
那盆“綠雲”蘭草,在春光裡,幽香脈脈。
春深了,陽光有了重量,暖融融地壓在人的肩頭。
院子裡的香樟樹換了新葉,嫩綠與老綠交錯,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母親那方小小的菜地,更是綠意盎然,菠菜舒展著肥厚的葉片,萵筍挺直了腰桿,邊緣還點綴著幾簇不畏倒春寒的小蔥。
趙叔來的次數,不知不覺間,彷彿與這春日的光景同步,也稠密了些。
不再需要蘭鳳每次都作為由頭陪同,有時,他隻是提著一袋新上市的、水靈的薺菜,或者幾尾活跳的鯽魚,在午後敲響院門。
“路過市場,看著新鮮,給你帶點。”
他總是這樣說,理由簡單得像一陣春風。
母親接過,道謝,也不再是客套的疏離。
她會自然地翻看一下薺菜的成色,評論兩句鯽魚的肥瘦,然後轉身進廚房,或是拿個盆子養起來,或是開始盤算著晚上是包餛飩還是熬湯。
一種日常的、帶著煙火氣的節奏,在他們之間悄然建立。
他們相處的方式,也愈發鬆弛。
趙叔來了,若母親在廚房忙碌,他會很自然地走到院子裡,拿起靠在牆邊的鋤頭,幫母親給菜地鬆土、除草。
他做這些農活,手法竟很熟練,不像是生手。
母親隔著廚房的窗戶看見,會探出頭來說一句:“老趙,歇著吧,彆累著。”
趙叔頭也不抬,手下不停:“這點活計,累不著。動動筋骨,舒坦。”
他不再總是正襟危坐在客廳,有時也會搬個小馬紮,就坐在菜地邊上,看母親細緻地給番茄苗搭架子,或者給豆角秧引蔓。
兩人之間話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是空泛和令人不安的,而是被翻土的簌簌聲、風吹葉片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市聲填滿,成為一種充實的、可以共享的靜默。
清明前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潮濕而清冷的氣息。
母親提前幾天就開始準備祭品,摺紙元寶,做父親生前愛吃的幾樣小菜。
她的神情比平日更顯沉靜,帶著一種沉浸在回憶裡的專注。
趙叔那幾天來得格外早。
他不怎麼說話,隻是默默陪著。
母親折元寶,他就幫忙整理疊好的金箔銀箔。
母親在廚房準備供菜,他就守在門口,遞個盤子,或者幫忙剝蒜。
出發去墓園那天早上,天色陰沉。
母親穿著一身素淨的深色衣服,手裡捧著準備好的東西,站在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有些飄忽。
趙叔站在她身邊,手裡提著裝祭品的籃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湘湘,我……陪你一起去吧。給興祖兄……也上一炷香。”
母親猛地轉過頭,看向趙叔。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驚訝,猶疑,還有一絲被打動後的柔軟。
讓她獨自一人,在這樣一個日子,帶著兒女去祭奠亡夫,她或許能承受那份熟悉的哀慟。
但若有另一個身份特殊的人同行,這其中的意味,便深沉了許多。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
母親的目光從趙叔誠懇而鄭重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他手中那個沉甸甸的籃子上,又越過他,看向院子裡那盆在晨風中微微搖曳的“綠雲”蘭草。
最終,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好。”
墓園裡,鬆柏蒼翠,氣氛肅穆。
我們按照儀式,擺上供品,點燃香燭。
母親站在父親的墓碑前,用手帕仔細擦拭著碑上的照片,低聲說著些什麼,像是彙報家裡的近況,又像是單純的思念。
我和子豪依次上前鞠躬。
輪到趙叔時,他上前一步,從母親手中接過三炷點燃的香。
他站得筆直,對著父親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動作緩慢而莊重。
他將香插進香爐,凝視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嘴唇翕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但那無聲的祭拜,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告慰,也是一份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深沉情感的交付。
回來的路上,車裡的氣氛不再像去時那般沉重。
母親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忽然輕輕對我說了一句:“你爸他……會知道的。”
趙叔坐在她旁邊,冇有接話,隻是將他一直握在手裡、帶著體溫的一瓶水,無聲地遞了過去。
母親接過,擰開,喝了一小口。
車子駛回彆墅院門口,母親下車,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那株香樟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新綠。
陽光不知何時衝破了雲層,金線般灑下來,照亮了她眼角細微的皺紋,也照亮了她臉上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輕盈的神情。
趙叔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待著。
春風拂過,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那把空置過、又被孩童的笑語填滿過的藤椅,靜立在樹下,像一個永恒的見證。
母親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趙叔,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
那笑容裡,不再有往事的陰影,隻有一種經曆過完整告彆後的澄明與平和。
“老趙,”她說,“晚上,留下來吃飯吧。小遠說,還想聽你講山裡的故事。”
趙叔看著她舒展的笑顏,也笑了,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