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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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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蟲主沉浮 · 葉木

第1章 誰來救救我------------------------------------------,那一聲悶響,像一顆釘子楔進我的天靈蓋。,關城大學本科學生,今年六月本該走進考研考場。,我還剩兩個月可活。,我二十二歲生日。。她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從大一走到現在,兩年多的光陰,像圖書館窗邊那片永遠曬不夠的斜陽。我們都是關才大學細胞與發育生物學專業的學生,習慣並肩坐在閱覽室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側臉上的時候,睫毛會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我總覺得,這輩子都看不夠。,關城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兩旁的民國建築沉默佇立,懸鈴木的枝椏在頭頂交錯成一片密網。夏天的時候,這條路美得像電影膠片裡截下來的畫麵;到了冬天,雪落上去,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影深深淺淺地鋪開,整條街便有了幾分幽深的詩意。,我們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回走。她走在我身側,那條米白色的圍巾裹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琉璃。她今晚話很少,我隻當她是走累了,冇有多想。,路燈暗了下來,懸鈴木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不知是哪來的衝動——也許是生日這天情緒作祟,也許是雪夜太安靜,安靜得讓人想打破——我停下腳步,握住她的手,輕輕將她拉近。。,吻上她的唇。,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冇有任何迴應。我以為她隻是害羞,便更用力地吻了下去。那一刻,我滿心都是幸福的眩暈——二十二歲,喜歡的女孩在身邊,考研在望,未來像一條鋪滿光的河——,她的身體開始震顫。,而是一種極高頻率的嗡鳴,“噌——噌——噌——”的聲音,像一萬隻蜜蜂同時鑽進耳蝸,又像有人拿著一把電鑽,在我顱骨內壁開鑿。那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腦子裡麵炸開的,從天靈蓋一路劈到脊椎。。

意識崩裂的前一秒,我看見舒音的臉。她的嘴角有血淌下來,眼睛睜著,瞳孔卻已經散開了,像兩顆熄滅的星。

然後,隻剩一片漆黑。

我是被凍醒的。

後背冰得發疼,像整個人被嵌進雪地裡,身上卻蓋著她的外衣。

我睜開眼。

雪還在下,一粒一粒落在臉上,涼得刺骨。我掙紮著坐起來,後腦勺鈍痛難忍,像宿醉之後被人悶了一棍。

然後,我看見了她。

舒音。

她躺在我身側,準確地說,是躺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但那具軀體——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之為“她”。

那是一張人形的……殼。

從後腰到脊背,裂開一道巨大的豁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撕開的。皮肉向外翻卷著,裡麵是空的。

空的。

脊椎的位置,冇有骨頭。胸腔的位置,冇有臟器。整個軀乾像一隻被掏空的布袋,軟塌塌地陷在雪地裡,了無生氣。

血不多。很奇怪。那麼多器官被摘走,雪地上卻冇有多少血跡,隻有裂口邊緣凝著幾片暗紅,零星幾滴血珠斷斷續續地延伸向花語路儘頭的那條護城河,在潔白的雪麵上,觸目驚心。

我想叫,喉嚨卻像被一隻手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死死釘在雪地裡。

我就那樣跪著,跪在她麵前,看著我的女朋友——那個在圖書館窗邊衝我笑過的女孩——變成了一張被遺棄的皮囊。

她的臉完好無損。眉眼還是那樣好看,睫毛上棲著細碎的雪花,嘴唇微微張著,嘴角的血已經乾了,像是在說一句冇說完的話。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裝滿陽光和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張著,望著灰濛濛的天,望著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掏出手機,報了警。

警察來得很快。

然後我就被控製住了。

“彆動。”

手銬扣下來的瞬間,冰涼刺骨,比雪還冷。

“不是我……不是我……我醒來就這樣了……”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像在砂紙上磨過的碎鐵。

冇有人聽我說。

現場被封鎖,法醫拍照,取樣,取證。我被押進警車,隔著那層防爆膜,看見警戒線把花語路攔腰截斷,幾個早起遛彎的老人遠遠地探頭探望,像一群驚飛的麻雀。

後來,他們調出了監控。

花語路兩頭都有攝像頭,一個在路口,一個在巷尾。畫麵清清楚楚:零點三十七分,我和舒音並肩走入花語路。

此後,再冇有任何人進入過那條巷子。

“呈堂證供裡,隻有你的指紋。”審訊室裡,對麵的警察把筆錄本翻得嘩嘩響,“凶器應該就是你左胸口那柄手術刀——哦,被你擦乾淨了的那把。而你嘴角殘留的血跡,是死者的。至於屍體麼,很明顯,被你扔進了護城河。”

我說我昏迷了。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那樣了。

警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個試圖狡辯的蠢貨:“葉木,前半夜下了雪,後半夜雪停了。現場隻有你和死者的痕跡。總不可能殺人犯從護城河裡爬上來殺了人,再潛水溜走吧?幾位警官和法醫現場勘察之後,一致判斷——隻有一個可能,你就是凶手。”

法醫鑒定很快出來了。

死因:心臟、骨骼及臟器被摘除後致死。

至於現場為什麼血跡稀少,法醫的解釋是:凶手作案後對現場進行過清理,且犯罪嫌疑人具備一定的醫學常識。

所以,凶手隻可能是你——葉木。

最荒唐的,是那些骨骼和內臟的去向。

警察在花語路儘頭的護城河裡打撈了三天。那條河穿城而過,水流湍急,一直通向城外的水庫。他們隻撈上來幾件衣服——據舒音的室友辨認,是她之前丟過的兩件舊物。唯獨冇有我預想中那些應該出現的東西。

但警察說,找到了。

審訊室裡,一個年長的警察把照片推到我麵前。

“這是下遊打撈到的。”他的指尖點了點照片上那團模糊的東西——幾縷毛髮,“法醫鑒定,是人類毛髮,和你女朋友的DNA匹配。”

我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還有這個。”他翻出另一張照片。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半敞著口,露出裡麵一角模糊的織物。“袋子是在護城河邊的草叢裡找到的,一條圍巾,上麵有你的指紋。”

我的指紋。

當然會有我的指紋。兩年了,我們牽過手,擁抱過,我給她遞過水杯、書本、奶茶、圍巾——天知道多少東西上,都留過我的指紋。

他們又拿出了更多證據:法醫從舒音的指甲縫裡提取到的皮屑組織,也是你的。

我拉開衣領,露出後脖頸上那幾道清晰的抓痕,告訴警察:當時我們在接吻,她指甲裡的皮屑組織確實是我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但法庭上,這些全都是“鐵證”。

庭審持續了三個月。

我的辯護律師是個剛畢業的年輕人,被指派給我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又是個冇救的案子”的表情。他儘力了,可麵對那些環環相扣的證據,他什麼都做不了。

檢察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語速很快,邏輯像刀鋒一樣利。她用了整整兩個小時,把監控、物證、鑒定報告串聯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品學兼優卻心理扭曲的大學生,在生日那天與女友發生爭執,一怒之下用隨身攜帶的手術刀痛下殺手,手段殘忍至極。殺人之後,他冷靜地處理了內臟和骨骼,清理了現場,然後“假裝昏迷”並報警,試圖製造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假象。

“這是近年來關城市最惡劣的刑事案件之一。”她最後說,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落下的法槌,“被告人的殘忍與冷靜,令人髮指。請法庭依法嚴懲,以正國法。”

我坐在被告席上,聽她說完這一切,恍惚覺得自己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故事裡的那個“葉木”,不是我。

可我冇有任何辦法證明。

我唯一的證人,是舒音。但她死了。她死在花語路上,死在那場雪裡,死在我失去意識的那三個半小時中。而她留下的,隻有一張被掏空的人皮,一件披在我身上的外衣,和我永遠無法解釋的那些證據。

2026年2月28日,終審宣判。

死刑。

法官唸完判決書,並附上了自己的姓名,審判長秦勇,陪審員李泰,問我有什麼最後陳述。

我站起來,看向旁聽席。那些麵孔陌生又熟悉——我的輔導員,幾個同學,還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的眼睛裡,有悲傷,有憤怒,有鄙夷,有冷漠。

此刻他們望著我,眼底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恐懼,又像懷疑。

“我冇有殺人。”我說。

旁聽席上,一片唏噓。

法警上來押我離開的時候,我回過頭,朝著法庭穹頂下那片空曠的空氣,嘶聲喊道——

“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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