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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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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蟲主沉浮 · 葉木

第2章 墜落時,我看見了星------------------------------------------,我以為那就是故事的終章了。“葉木,死刑,2026年5月8號執行。”,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楔進我的腦殼。兩個法警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要把我拖離被告席。,數著日子等死。——“跑!”,還是求生本能在那一刻碾碎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猛地掙開兩個法警——他們大概從冇見過一個戴著手銬的人還敢反抗——推開他們,撒腿就跑。“站住!”“攔住他!”。,衝進走廊。走廊儘頭是樓梯,樓梯旁邊是電梯。我根本冇有思考,兩條腿帶著我往電梯方向狂奔。,硌得骨頭生疼。但我不在乎。,兩側是白得刺眼的牆壁,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管,每一扇門都緊閉著,門上的銘牌寫著“第X審判庭”“合議室”“休息室”。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像有人在身後追趕,又像有人在前麵引路。。,一頭紮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刹那,我看見他們離我還有十幾米。一個在喊什麼,一個在對講機裡嘶吼。

電梯上行。

我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頭頂的燈微微顫動,這台老電梯吱吱嘎嘎地響,像一具年邁的骨頭。

三樓。

媽的,隻有三樓還要裝什麼電梯?

我盯著那跳動的數字,腦子飛速旋轉。2……3……

門開的時候怎麼辦?衝出去?往哪衝?樓梯在左邊還是右邊?外麵有多少人?

1……2……

電梯停住。

門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衝了出去——

然後整個人飛了起來。

兩隻腳,一左一右,精準地絆在我小腿上。我一個踉蹌,整個人朝前撲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手銬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震得我手腕發麻。

“讓你跑!”

“跑啊,再跑啊!”

幾個警衛圍上來。我冇理他們,撐著地麵爬起來。

然後我看見了窗戶。

走廊儘頭,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是關城二月底的雲,是自由。

我爬起來,朝那扇窗衝過去。

“攔住他!”

有人拽我的衣服,我一掙,羽絨服裂開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羽絨飄出來,像碎了的雪。有人拽我的手銬,我一甩,整個人失去平衡,撞在牆上。但我不在乎,我隻有一個念頭——那扇窗。

我撞開最後一個人,撲到了窗前。

窗外是三樓的高度,下麵是法院的公共停車位。不遠處的廣場上,停著幾輛警車,幾個螞蟻大小的人在走動。

我回頭看了一眼。

七八個人追過來,嘴裡罵著,喊著,臉上掛著那種“抓到一個不知死活的殺人犯”的表情。他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笑話。

那一刻,我突然不慌了。

我一隻腳跨上窗台,整個人騎在窗框上,回頭看著他們。

“我冇有殺人。”

我說。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意外。

那些人愣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我葉木對天起誓,”我看著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舒音不是我殺的。”

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委屈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哽成一團。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我看著他們。

他們看著我。

然後有人笑了。

那種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看著跳梁小醜的笑。彷彿我在他們眼裡,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隻是一個“罪犯分子”,一個“殺人犯”,一個馬上就要從這個世界蒸發掉的垃圾。

“跳啊。”有人說。

“趕緊跳,彆耽誤大家下班。”另一個說。

冇有人上前拉我。

冇有人說“你下來,有話好好說”。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我自己結束。

我閉上眼睛。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遠處警笛的聲音,樓下有人驚呼的聲音,身後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但這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

跳下去吧。再見了,這個冇有人願意相信我的時代。

我鬆開手。

身體往後一仰。

墜落的感覺很奇怪。不是失重那種心慌,而是一種輕飄飄的、像被風吹起的羽毛。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慢得像凝固的琥珀。

我睜開眼睛。

天空灰濛濛的,臨近三月的關城總是這樣。可是在那片灰濛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那些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

一顆,兩顆,三顆……

我數著。

四顆,五顆,六顆。

六顆星星,在白晝裡,連成一條筆直的線。

不對,不是白晝。我往下墜落的時候,天色在變暗。是黃昏?還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那些星星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後幾乎要刺瞎我的瞳孔。這一刻,時光彷彿靜止了。我記得今天是2月28號——早在三個月前,我和女友舒音就約定好,要一起架起天文望遠鏡,欣賞這六星連珠的奇觀……

然後——

“砰。”

我摔在了地上。

但是不疼。

身體一點都不疼,腦袋隻是有些木木的。

我躺在地上,睜開眼,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星星不見了,太陽還在,頭頂是一片澄澈的藍。

有人圍過來。

很多人的腳步聲。

“喂,你冇事吧?看著就挺疼的!”

“從哪掉下來的?怎麼這麼不小心?你怎麼樣了?”

周圍全是關懷的聲音。

如果死亡就是這樣,那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葉木揉了揉發木的腦袋,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還帶著一點薄薄的汗意。

他勉力撐著地麵站起來。四周人來人往,偶爾有人看他一眼,見他似乎冇事,便移開目光,繼續趕自己的路。

這是哪兒?

他環顧四周,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天堂?不像。地獄?更不像。作為一個新時代的高材生、唯物主義的飽學之士,此刻竟也犯了難——眼前的一切都太過真實了。陽光,風,柏油路麵上細碎的沙礫,身後那座高大得像碉堡一樣的建築——冇有一樣像是死後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到了不遠處三個人身上。

第一個是箇中年女人——不對,應該是老年?葉木仔細看了一眼,又不太確定了。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質地軟軟的,像是羊絨混紡,袖子長得過了頭,一直遮到虎口,隻露出幾根細白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淡的紫色,不是那種亮閃閃的,而是啞光的,像不小心滴上去的水彩。衣襬鬆鬆垮垮地垂著,隱約露出底下牛仔短裙的一角——那種洗過很多次的水藍色。裙子下麵,兩條腿光著,不是年輕姑娘那種緊緻的線條,而是有些鬆垮,帶著點歲月的贅肉。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

老阿姨。葉木在心裡給她下了定義。看著得五十多了,穿成這樣,多少有點……

旁邊站著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卻和年齡格格不入。頭上扣著一頂軍綠色的雷鋒帽,帽簷兩邊翹得老高,像兩隻耳朵。身上裹著一件老式軍大衣,厚厚的棉布麵子,看著就沉。他把大衣兩側攏得緊緊的,把自己裹成一個綠色的粽子。二月底的北方,說冷不冷,說暖不暖,太陽底下站一會兒還出汗,可這少年縮著脖子弓著背,活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瞧著身子骨就不太硬朗。

還有一個老者。頭髮花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額頭上,神情有些呆滯,眼神不知落在何處。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布料薄薄的,貼在胸口,勾勒出鬆垮垮的輪廓——那是老年人的贅肉。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不大,皮錶帶,看不出什麼牌子。手肘處磨出兩道淺色的痕跡,不是破洞,是新衣服特意做舊留下的印記。下身是一條白色牛仔褲,上麵竟有好幾個破洞,大大小小,露出裡麵的膝蓋。褲腳收得窄,卻也向上挽了一道,露出一截腳踝。腳上是一雙白色運動鞋,某個常見的牌子,鞋帶係得鬆鬆垮垮,透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派頭。

葉木看著這三個人,心裡直犯嘀咕。這組合也太奇怪了——一個穿得像少女的老阿姨,一個裹著軍大衣的小年輕,一個破洞牛仔褲的白髮老頭。他們是怎麼湊到一塊兒的?

他揉了揉剛纔撞到的地方,做了幾秒鐘的思想鬥爭。那個老阿姨看起來是最正常的——雖然穿得不正常,但至少年紀擺在那兒,應該靠譜些。

他走上前去,儘量讓自己顯得禮貌,對著那女人問道:“阿姨,請問這裡是哪兒?”

話音剛落,那女人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那眼神,怎麼說呢,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大叔你摔傻了吧!”她嗓門不小,橫眉冷對,臉上又氣又好笑,“我才十八歲,誰是你阿姨?莫名其妙的老傢夥!”

葉木愣住了。大叔?老傢夥?

就在這時,那個裹著軍大衣的少年走上前來,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那動作,怎麼說呢,像長輩對晚輩的那種拍法。

“閨女,”他開口,聲音竟是那種上了年紀的沙啞,“彆跟這傻子一般見識。從高處摔下來,人肯定摔傻了,理解一下。”

閨女?

葉木看看那女人,又看看那少年——不對,應該叫中年?可他明明看著隻有十七八歲啊!皮膚緊緻,眼睛清亮,就是那身打扮和那說話的語氣,處處透著古怪。

他越看越摸不著頭腦。但奇怪的是,此刻他的腦子反倒清明瞭許多,剛纔那種像被棉花堵住的感覺漸漸散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心底傳來——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腦海裡響起的:

“身體不適感已清除。座標城市:關城市。時間:2036年2月28日。返回倒計時:10小時。”

那聲音平靜,機械,不帶任何感情,像機器合成的。葉木能感覺到它從心底深處升起來,又沉沉地落下去。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裹軍大衣的少年——或者說,那個被少年喊“閨女”、被“閨女”喊“爸爸”的少年?

“你好,大爺。”葉木試探著開口。這個稱呼讓他自己都覺得彆扭,但既然那女人喊他爸爸,自己喊一聲大爺應該不為過吧。

那少年——不,那“大爺”——挑起了眉毛。那表情,活脫脫一個被冒犯的老年人。

“大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你這麼大年紀,怎麼好意思叫我大爺?我看著是比你年長一歲兩歲吧?你這麼大年紀叫我大爺?摔一跤把你摔出給人當孫子的想法了?”雷鋒帽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葉木。

葉木此刻已呆若木雞。

雷鋒帽上下打量著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哎,摔傻了。全球首例。”

他又轉向那老女人和那老頭,拍了拍那老頭的肩膀——那動作是那麼嫻熟。

“兒子,”他說,“咱回家吧。這年頭街道上不是傻子就是神經病。前兩天老李頭還說他大半夜就在這個地方遇到個神經病,在這兒嗷嗷大哭,好像在哭一個死去的人,簡直笑死我了。”

兒子?

葉木看向那個被喚作“兒子”的老頭——花白的頭髮,呆滯的神情,破洞牛仔褲,此刻正木木地點點頭,順從地跟著那“少年”往前走。

那“老阿姨”也跟了上去。三個人勾肩搭背,漸行漸遠。陽光下,他們的影子拖在地上,長短不一,卻重疊在一起。

葉木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他穿越了?也不對。這裡的人奇奇怪怪,看著蒼老的被人喊閨女,看著年輕的被人喊爸爸,稱呼全亂了套。還有那個倒計時的聲音,應該隻有自己能聽得到。

風吹過來,帶著二月末特有的那種涼意。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天上,明晃晃的,大概下午兩三點的樣子。

遠處,那三個背影有說有笑地遠去。

心裡翻江倒海——難道這個世界冇有正常人?

葉木走到街道旁,觀察著周圍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輕人抱著一個容貌老去、身材卻似孩童的老者,嘴裡不斷喊著“孫子乖”;有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老年情侶在大街上曖昧不清;也有長相年輕的人提著個鳥籠,悠閒地散步。

這個世界,年紀都顛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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