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星火微燃
冰冷的月光下,茅廁矮牆邊。
玄囂三兩下竄到李定腳邊,仰起頭,金色眼瞳裏滿是複雜情緒。
“快說說!到底怎麽回事?曾格林沁怎麽樣了?張大哥他們呢?”李定急切地以意念詢問,強忍著激動和虛弱,蹲下身來。
“還能怎麽回事?”玄囂的聲音在他腦海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心有餘悸,“你小子夠狠,嶽震那最後一點真靈金性,加上你拚死一搏,那記拳招……雖然被曾格林沁的無極震禪擋下大半,但餘波還是讓他受了不輕的傷,至少折損了他兩三成修為!七階巔峰的僵屍親王啊,被你一個剛點亮六盞命燈的小子傷成這樣,傳出去都沒人信!”
它頓了頓,繼續道:“不過你也夠嗆。拳勁反噬,加上被曾格林沁震飛,跟塊破石頭似的摔出去老遠,掉進一條山溝裏,昏死過去。當時場麵混亂,合禮那狗官見曾格林沁受傷,又驚又怒,忙著調兵護駕。張憂行、洛允誠、周爺那些人都是老江湖,趁亂立刻帶著各自人馬突圍。張揮那小子還想找你,被他叔父硬拉走了,留得青山在。”
“我當時被震得靈體渙散,又被曾格林沁受傷時爆發的屍皇龍氣衝擊,差點直接被打回原形。”玄囂的語氣帶著後怕,“幸好,嶽震金性潰散時,有一絲最精純的殘餘力量被我下意識吸收了。雖然不多,但質量極高,不僅穩住了我靈體,還讓我對化形的掌控更進一步。喏,現在變成這小狗樣子,隻要我願意,基本沒有時間限製了,消耗也小。”
它用腦袋蹭了蹭李定冰冷的手:“我恢複一些後,就隱在暗處,先跟著張憂行他們,想著他們可能會找你。結果他們撤得飛快,一路掃尾,也沒找到你。我隻好脫離他們,憑著和你之間那點微弱的契約感應,還有……”它皺了皺小鼻子,“你身上那股味兒,一路向西嗅。孃的,足足追了六七百裏,鑽山溝、過荒野,差點累死我,總算在這鬼氣森森的礦洞裏把你給刨出來了!”
聽著玄囂的敘述,李定心中百感交集。既為張憂行等人成功突圍鬆了口氣,又為自己身陷囹圄、傷勢沉重而無奈,更多的,則是看到玄囂安然無恙甚至略有精進的喜悅。在這絕境之中,玄囂的到來,無疑是一道刺破黑暗的曙光,讓他冰冷的心重新有了一絲溫度。
“太好了,你沒事就好。”李定啞聲道,輕輕撫摸著玄囂毛茸茸的小腦袋。玄囂舒服地眯了眯眼,尾巴不自覺地晃了晃,隨即又瞪他一眼:“少肉麻!現在怎麽辦?你這身子,跟破麻袋似的,怎麽搞?”
李定眼神逐漸堅定:“先想辦法恢複傷勢。然後,繼續修煉《煉己立基章》。我如今點亮了六盞命燈,還差最後三盞。一旦九燈齊亮,人體丹爐徹底成形,體內自成迴圈,生生不息,力量積蓄和恢複速度都會大增,算是真正踏入了修煉的門檻,有了質變的基礎。到那時,再想辦法離開這鬼地方。”
玄囂歪了歪頭,金色眼瞳盯著他,忽然問了一個直擊核心的問題:“李定,雖然我討厭那些僵屍醃臢貨,但說實話,這事兒跟你有多大關係?你一個異界來客,完全可以直接跑路,帶上我,去找我的主人,說不定就有辦法送你回去。幹嘛非得在這兒跟他們死磕,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李定沉默了片刻。礦場的寒風刮過,帶著硫磺和絕望的味道。他望著遠處黑暗中那些如同蟻穴般匍匐的窩棚,聽著隱約傳來的壓抑咳嗽和呻吟。
“我也不知道。”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一開始,隻是為了活命,為了報答醜娃的恩情。後來,看到了郭北縣,看到了曆城,看到了這礦場……看到那些人,被當做牲口一樣驅使、榨幹、丟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更深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岩層,看到那些在礦洞深處麻木揮鎬的身影。
“我以前那個世界,也有很多不公,也有很多讓人憤怒無奈的事情。但至少表麵上,人人生而平等,是寫在最高的法律裏的。而這裏……”他搖了搖頭,“這種**裸的、製度性的、將人異化為工具和食糧的壓迫,我實在看不下去。”
“或許是我多管閑事,或許是我還沒被這個世界磨平棱角。”李定收回目光,看向玄囂,“但既然看到了,既然我有了一點可能改變些什麽的力量和見識,我就忍不住想試試。就像你,明明可以自己跑掉,為什麽還要費這麽大力氣來找我?”
玄囂哼了一聲,別過腦袋:“我那是信守承諾!還有,找主人還得靠你呢!”
但李定能從它那微微抖動的耳朵和略顯不自然的姿態裏,感覺到一絲別樣的情緒。他笑了笑,沒有戳破。
接下來的日子,李定的生活似乎依舊在重複著挖礦、背簍、挨餓、受傷的迴圈。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玄囂的存在,讓他有了一個絕對可靠的夥伴和“外掛”。玄囂雖然不能直接幫他打架(體型和力量限製),但靈覺敏銳,能提前預警危險,幫他避開監工最嚴苛的巡查時段,甚至偶爾偷偷“借”一點差役或胥吏遺漏的食物(雖然不多)。更重要的是,玄囂可以隱匿身形,在礦場範圍內相對自由地活動,為李定打探訊息,觀察地形。
李定則將全部心神投入恢複和修煉。礦洞深處那稀薄駁雜的地氣,對健康修士或許是毒藥,但對此刻如同幹涸海綿般急需能量的李定來說,卻是聊勝於無的補充。他小心翼翼地引導一絲絲最溫和的地氣,配合《煉己立基章》的修複法門,滋養受損的經脈和髒腑。
而繁重到極致的體力勞動,在最初的折磨之後,竟陰差陽錯地成了他淬煉肉身的“苦修”。每一次揮鎬,每一次負重攀爬,都在壓榨他身體的極限,也同時錘煉著他的筋骨皮膜。配合功法引導,他將這痛苦和疲憊轉化為淬體的資糧。傷勢在極其緩慢但堅定地好轉,而身體的根基,卻在苦難中被打磨得更加堅實。
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行為。每天那點可憐的食物,他自己隻留下勉強維持修煉和勞作的最低需求,將省出來的部分,分給牢房裏最虛弱、最可能撐不下去的人,一個餓得眼睛發綠的少年,一個咳血的老礦工。起初,那些人隻是麻木地接過,連感謝的眼神都沒有。
他不再僅僅埋頭苦幹。當看到同組的礦工因為氣力不濟無法完成定額時,他會默不作聲地過去幫幾把;當有人被塌方的碎石砸傷,他會撕下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襟幫忙簡單包紮。他的動作並不張揚,卻漸漸被一些人看在眼裏。
夜晚,在臭氣熏天的牢房裏,當鼾聲和呻吟聲暫歇時,李定會靠著冰冷的牆壁,用沙啞但平穩的聲音,開始低聲“講故事”。他講的不再是神仙鬼怪,而是他“聽來的”一些奇聞異事,某個遙遠的國度,沒有皇帝和貴族,人們自己選管事的人;某個地方的工匠,造出了能自己跑的“鐵馬”;還有那些關於“人生而平等”、“勞動創造價值”、“團結就是力量”的樸素道理。他將這些思想,包裹在簡單的情節和人物裏,如同播撒種子。
他沒有記恨當初毆打他的那些囚犯。他明白,那不過是絕望環境中,弱者向更弱者揮刀的可憐蟲。當那個缺門牙的老囚犯再次病倒,無人理睬時,是李定將自己的半碗稀粥遞了過去。老囚犯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些別樣的東西。
一天天過去,李定的身體雖然依舊消瘦,但眼神卻越來越亮,氣息也越來越沉凝。第七盞命燈,在他一次搬運極重礦石、幾乎力竭昏迷時,於丹田深處悄然點亮!那一瞬間,他感覺身體的疲憊消退了大半,對食物和能量的汲取轉化效率也明顯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身邊開始聚集起一小群人。不隻是他牢房的,還有其他礦區一些同樣麻木但尚未完全死心的人。他們開始效仿李定,互相幫扶,分享有限的食物,照顧傷病者。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舉動,但在黑石峒這個吞噬生命的巨獸口中,這一點點互助,卻讓許多原本註定要“消失”的人,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死亡率,在丁字號礦區,出現了不易察覺的下降。礦渣堆旁的新墳,似乎少了一些。
當然,這一切都進行得極為隱蔽。玄囂充當了最好的哨兵。李定也反複告誡那些逐漸信任他的人,不要聲張,一切如常。
這一晚,李定剛剛結束打坐,第七盞命燈的光芒在體內緩緩穩固。玄囂趴在他膝蓋上假寐。突然,玄囂耳朵一動,抬起頭,金色眼瞳閃過一絲警惕:“有人來了,不是普通差役或囚犯,腳步很穩,氣息……有點陰冷。”
李定心中一凜,立刻收斂氣息,恢複那副疲憊虛弱的模樣。
牢房外傳來開鎖的聲音,一個穿著皂隸服色、臉色木然的人影出現在門口,目光掃過牢內,最後定格在李定身上,聲音平淡無波:
“丁七九,李文?場主有請,隨我來。”
牢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緊張地看向李定。李定心中念頭飛轉:場主?杜文煥?這個時候找我做什麽?是因為互助的事情被察覺了?還是別的?
他麵上不動聲色,掙紮著站起身,對玄囂使了個眼色讓它藏好,然後對那皂隸微微躬身:
“是,小人遵命。”
跟在那皂隸身後,走出汙穢的牢區,穿過礦場泥濘的空地,再次走向那幾排石屋衙署。夜風更冷,吹得李定破舊的號衣獵獵作響。
這一次,等待他的,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