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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甲子號主人

除僵 · 活不賴

跟在那麵色木然的皂隸身後,李定穿過礦場泥濘的空地。夜風凜冽,夾雜著礦渣的粉塵和隱約的硫磺味,吹得他單薄的號衣緊貼在身上,寒意透骨。他低垂著頭,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不是通向杜場主所在的正衙,而是拐向側麵一排相對安靜、也稍顯整潔的石屋。

其中一間石屋門口掛著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皂隸在門前停下,側身讓開,依舊麵無表情:“進去吧,傅爺在裏麵等你。”

傅爺?不是杜場主?李定心中疑惑更甚,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內比想象中寬敞暖和,炭盆裏暗紅的火苗驅散了些許寒意。陳設簡單,卻與外麵囚區的肮髒破敗截然不同。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有張簡陋的木榻,桌上甚至擺著一套粗瓷茶具。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棉袍,頭發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束著。麵容清瘦,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靈動,此刻正帶著幾分探究和玩味,上下打量著進門的李定。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礦場格格不入的、混雜著精明、疏離和些許慵懶的氣質。

李定立刻想起了玄囂之前打探到的零星資訊,礦場四大犯人頭領之一傅流深,掌管甲字號區域,來曆神秘,據說與場主杜文煥有些生意往來,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囚犯。

“丁七九?李文?”傅流深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沙啞,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坐。”

李定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不知傅爺傳喚小人,有何吩咐?”

“吩咐談不上。”傅流深笑了笑,示意他對麵的椅子,“就是覺得你有點意思,想聊聊。坐下說,站著累。”

李定這才依言坐下,身體保持緊繃,目光平靜地迎向傅流深。

“我聽說,”傅流深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也不喝,隻是端著,目光透過氤氳若有若無地觀察著李定,“最近丁字號那邊,不太一樣了。以前嘛,三天兩頭少人,現在好像……穩當了些?還聽說,有人在下麵傳些稀奇古怪的話,什麽‘人跟人都差不多’、‘幹活的不該餓死’之類的?”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了一分,像針一樣刺向李定,“能搞出這種動靜的,恐怕不是被誤抓的普通行商吧?你,到底是誰?”

來了。李定心中一凜,果然是因為這個。他早已準備好說辭,臉上適當地露出些許惶恐和茫然:“傅爺明鑒,小人確實是直隸行商,路引雖假,隻為行商方便,絕無他意。至於礦上的事小人隻是見有些同僚實在可憐,自己飯量小,偶爾省下口吃的幫襯一下。那些話也是以前走南闖北,從說書先生、江湖客那裏胡亂聽來的,閑著無聊,隨口講講,當不得真。小人哪有什麽本事搞出動靜?”

“哦?是嗎?”傅流深似笑非笑,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可我聽說,你分食物,幫人幹活,可不是偶爾。你講的那些故事,也不是胡亂聽聽就能講出來的。更別說……”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洞悉秘密般的語氣,“你身上有傷,而且不是普通的皮肉傷,是內息紊亂、經絡受損的跡象,雖然你在極力掩飾恢複,但那股子虛勁兒,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一個普通行商,會有這種傷?還懂得調息?”

李定心中暗驚,這傅流深好毒的眼力!自己修煉《煉己立基章》後,氣息已盡量內斂,傷勢也以凡人方式掩蓋,竟被他看出了端倪。此人恐怕不僅眼力過人,自身也有修為在身,而且功法特異。

“傅爺說笑了。”李定穩住心神,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苦澀,“小人確實隻是行商。這傷是在三裏坡附近遇了撚子作亂,拚死逃命時摔的,可能震壞了內腑。隻能靠小人祖上傳下的一點粗淺養生吐納法子,疼痛難忍時照著做,圖個心裏安慰罷了。小人若真有本事,何至於淪落至此?”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傅流深眼中的玩味更濃,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表演。李定則維持著那份無奈和卑微,眼神誠懇地回望。

沉默了幾息。

“哈哈哈……”傅流深忽然笑了起來,不是那種放肆的大笑,而是帶著點欣賞和瞭然於胸的低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在我麵前說謊,還能說得這麽圓,眼神都不帶晃的你小子,是個人才。”

他不再逼問李定的身份,話鋒一轉:“我聽過一些關於你的事,本來還覺得傳言誇張,今日一見,倒覺得你比傳言還……特別。這麽快就能在丁字號那潭死水裏攪出點波瀾,不容易。”

“傅爺過獎,小人隻是……”

“行了,別小人、小人的了。”傅流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謙辭,從懷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李定麵前。

那是一塊手錶。

金屬表殼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澤,表盤上的指標靜靜地走著,熟悉的logo,熟悉的質感,正是李定那塊山寨勞力士!

李定瞳孔微微一縮,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這塊表對他意義非凡,不僅是故鄉的念想,更幾次在關鍵時刻提醒他保持清醒。在三裏坡混戰中遺失,他本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認得吧?”傅流深觀察著他的反應,慢悠悠地說,“從押送你來的那幾個差役手裏拿過來的。他們不識貨,隻當是稀罕的洋鐵玩意。我瞧了幾眼,做工倒是精巧得很,許多細節連穗州十三行那邊最頂尖的西洋鍾表匠也未必做得出來。這可不是普通行商能有的東西。”

他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繼續道:“本來呢,我看上了,想留著玩玩。不過,既然覺得你有點意思,這表物歸原主吧。”說著,將手錶又往李定麵前推了推。

李定看著眼前失而複得的手錶,心中感慨萬千。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將手錶拿起。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帶著熟悉的厚重感。他熟練地戴在手腕上,表帶有些鬆了,他瘦了很多。

“多謝傅爺。”李定抬起頭,看著傅流深,這次的道謝多了幾分真誠。

“不用謝我。”傅流深擺擺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這世道,當個人,是最奢侈的東西。那些礦工,本來可以渾渾噩噩,挖礦、吃飯、等死,雖然苦,但腦子是空的,痛苦也麻木。可你給了他們點不一樣的東西,給了他們想頭,哪怕隻是最微弱的、關於人該怎麽樣活著的念想。”

他轉回頭,看著李定,眼神複雜:“有了念想,就有了希望,但希望破滅時,痛苦也會加倍。而且念想這東西,是會傳染的。你現在隻是小打小鬧,或許還沒人當回事。但再繼續下去,總會有人注意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警告的意味:“小心點吧。礦上有礦上的規矩,有些人,不喜歡看到規矩之外的東西,尤其是不喜歡看到人有人的樣子。”

李定靜靜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諾,隻是點了點頭:“多謝傅爺提醒。”

傅流深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容裏少了些探究,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了,回去吧。記住,甲字區那邊,有什麽事,或許可以來找我。當然,我收費的。”

李定起身,再次躬身:“小人告退。”

走出石屋,寒風撲麵而來,卻吹不散李定心中的波瀾。傅流深此人,神秘莫測,看似提醒,實則也是一種試探和……某種意義上的投資?他歸還手錶,既是示好,也展示了其能耐和訊息靈通。

回到丁字號牢區,玄囂早已悄無聲息地溜回來,跳到他肩膀上,意念傳音:“怎麽樣?那姓傅的沒為難你吧?我看他屋子附近有幾個暗樁,不像普通囚犯頭子。”

李定將見麵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傅流深的警告。

“哼,算他有點眼力。”玄囂哼道,“不過這家夥不像好人,油滑得很,他的話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說的對,你這套思想傳播,在這鬼地方,確實是玩火。”

“我知道。”李定在冰冷的通鋪上躺下,望著黑暗的屋頂,“但火已經點起來了,就不能讓它輕易熄滅。”

接下來的日子,李定更加謹慎。他依舊在能力範圍內幫助他人,但不再大規模地、公開地宣揚那些故事。他轉而采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在背礦休息的間隙,低聲和信任的幾個人交流;比如在分配食物時,用眼神和微小的動作,鼓勵大家互相照應。

直到幾天後,玄囂在一次例行溜達望風兼打探訊息後,帶回了一些關鍵資訊。

“查到了!”玄囂的小黑爪子扒拉著李定膝蓋,金色眼瞳裏閃著“快誇我”的光芒,意念傳音卻故作矜持,“你挖到的那黑石頭,叫地煞晶英。算是這黑石峒礦場……唔,或者說這片特殊地脈裏,最值錢的特產了。”

“地煞晶英?”李定心中一動,這名字聽起來就透著陰寒與不凡。

“沒錯。”玄囂甩了甩尾巴,擺出一副博學的架勢,“據我多方打探主要是偷聽那些監工、胥吏,還有那個傅流深手下人的零碎交談,這東西是地脈深處,陰煞之氣與金石精氣經曆漫長歲月,在特定條件下偶然交匯凝結而成的異種結晶。蘊含精純的陰屬效能量和一股沉凝的金性煞氣。”

它頓了頓,繼續道:“這玩意兒對你們人族正統修士來說,屬性偏陰煞,直接吸納有害無益,需要特殊功法或手段煉化提純,頗為麻煩。但偏偏,對另一類‘存在’卻是大補之物。”

李定立刻明白:“僵屍?”

“正是!”玄囂點頭,“尤其是那些走金屍、鐵甲屍路線的僵屍,這種蘊含地煞金氣的晶英,能助其淬煉屍身,穩固魂火,甚至提升位階。品質高的地煞晶英,在他們那個圈子裏,是硬通貨,價值不菲。這黑石峒礦脈不知為何,偶爾能孕育出這種東西,雖然產量極少,百筐礦石裏未必能出一指甲蓋,但一直是礦場最核心的貢品之一,由場主杜文煥直接掌控,定期秘密上繳。”

李定想起傅流深與杜文煥的生意,心中瞭然,盜賣這種管製嚴苛的修煉資源,果然是暴利且危險的勾當。

“那……對我有用嗎?”李定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他主修的《煉己立基章》講究中正平和,築基煉己,似乎與這陰煞晶英屬性不合。

玄囂沉吟了一下,金色眼瞳中光芒流轉:“你現在肯定不行,屬性衝突,強行吸納隻會汙染根基,加重傷勢。但是……”它話鋒一轉,“如果你能按部就班,點亮全部九盞命燈,徹底築成人體丹爐,體內陰陽自成迴圈,生生不息,屆時便能嚐試以丹爐為基,以《煉己立基章》包容轉化的特性,徐徐煉化晶英中的精純能量,剝離陰煞,取其精華。這或許能成為你快速積累力量、甚至衝擊下一階段的助力之一。當然,這是後話,前提是你得先活下去,並練到那一步。”

李定默默點頭,他的修煉也在繼續。隨著第七盞命燈的穩固,身體恢複速度加快,對礦洞深處那稀薄駁雜地氣的吸收和轉化效率也提高了。他開始有意識地尋找那種黑色晶體,地煞晶英出現過的礦脈。玄囂的靈覺在這方麵幫了大忙,它能敏銳地感知到地脈中能量的細微流動。

那個缺了門牙的老囚犯,大家都叫他老李。他不再像最初那樣麻木或帶著戾氣,看李定的眼神裏多了些感激和依賴。一天晚上,他擠到李定身邊,用漏風的嘴,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他原是個本分的莊稼漢,祖傳幾畝薄田。大渚朝稅賦奇重,還有各種名目的“捐”,壓得人喘不過氣。有一年大旱,收成銳減,實在交不上稅,隻能把田抵押給村裏的真人老爺。原想著年景好了贖回來,誰知那是個無底洞,利滾利,越欠越多。最後田沒了,房子也沒了,妻子和年幼的兒子被真人老爺的手下強行拉走,說是抵債,實則是賣去了不知何處。他流落街頭,為了活命,坑蒙拐騙,最後因為騙了一個洋行買辦,被告到官府。那買辦似乎有些背景,官府判了他十年苦役,發配到這黑石峒。

“本來俺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挖礦挖到死,拉倒。”老李渾濁的眼睛裏泛著水光,看著李定,“可聽了你講的,外頭還有那樣的地方?人不用跪老爺?幹活能吃飽?俺、俺那婆娘和娃兒,也不知道被賣到哪兒去了,是死是活……俺以前不敢想,想了心裏跟刀絞似的。可現在俺想活,活到出去,哪怕找不著,也想試試……小李哥,你說,俺還有指望嗎?”

牢房裏很安靜,其他還沒睡著的囚犯也豎著耳朵聽。老李的經曆,在這裏並非個例,隻是許多人連講述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了。

李定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老李瘦骨嶙峋、微微顫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有。老李叔,隻要活著,就有指望。等出去了,我幫你一起找。”

老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用力點頭,沒再說話,但那佝僂的背似乎挺直了一點點。

希望,如同黑暗礦洞深處偶爾閃現的、微不可察的晶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照亮了一小片絕望的泥濘。

李定知道,傅流深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他傳播的這點星火,或許溫暖了一些即將凍僵的心,但也必然引起了某些規矩維護者的不快和注意。

他需要更快地恢複力量,點亮剩下的命燈,徹底穩固丹爐。也需要更小心地編織這張由微弱互助和模糊希望構成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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