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爐中寶藥香
“收費嗎?”
這三個字透過厚重的紫銅爐壁,傳入傅流深耳中。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哈哈,李兄真是風趣,與我性格相類。”他搖著摺扇,雖知對方看不見,卻還是對著爐子微微頷首,“不過話說回來,小弟至今還不知李兄真實身份。看你披頭散發,行事狠辣中帶著章法,莫非是南邊來的長毛?”
爐內靜默了一瞬。
“都到了這一步,何必再裝模作樣?”李定的聲音傳來,雖因爐壁阻隔而顯沉悶,卻清晰異常,“花了這麽大本錢,又是寶藥又是地煞晶英,連這尊古爐都搬出來了,名為煉丹,實為助我療傷淬體。你若不知道我是誰,會下這種血本?”
傅流深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賞。他揮了揮手,示意守在爐邊的幾名“獄卒”,實則是他帶來的手下,退到遠處警戒。
“果然瞞不過李兄。”他壓低聲音,摺扇輕點爐身,“我的人給我訊息,撚軍的沃王張憂行,命手下在曆城周圍拚命尋找一個李姓的年輕人,還對他的身份嚴加保密。想必就是李兄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的惋惜:“之前沒想到李兄竟是撚軍的大人物,這杜文煥是走了眼,丟了大魚。若他知道爐裏煉的是張憂行都要拚命找的人,怕是要後悔得把自己牙都咬碎。”
爐內,李定沉默了。張大哥果然在找自己。這個訊息讓他心頭一暖,卻也更加警惕,眼前這人,情報網竟如此強大?
“那你呢,傅公子?”他沉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麽身份?為什麽要幫我?”
爐外,傅流深收斂了笑容。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裏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偽裝:
“李兄問得好。容小弟自我介紹,在下,千門中人,靠行騙為生。名字嘛,就當我叫傅流深好了。”
千門?騙子?
李定眉頭皺起。這個答案完全在在意料之外。
“我雖是個騙子,”傅流深繼續道,語氣漸冷,“可這朝廷更是個天大的騙局!我這騙人錢財的,不過是小巫見大巫。這些僵屍殘害我人族,視我等為血食牲畜,敲骨吸髓,還要我們感恩戴德!我行走南北,見過太多慘狀,易子而食的村莊,被征糧征成白地的城鎮,被生生抽幹鮮血的孩童。”
他的聲音裏,第一次透出李定從未聽過的、深刻入骨的恨意與悲愴:
“我豈能不恨?豈能不悲?!我來此本來是布一場騙局,從這些僵屍身上撈一票就走。這世道,能活好自己就不錯了,我原是這樣想的。”
“可遇到了你,李兄。”傅流深的語氣又轉回一種複雜的平和,“你在礦場裏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我都看在眼裏。你不是為了自己活命,你是想帶著所有人一起活,還想活得像個人。既然你們要造僵屍的反,要掀了這吃人的世道,那我這個騙子,憑什麽不幫你?”
爐內,李定沉默了更長時間。
“多謝傅公子援手。”他終於緩緩說道,語氣真誠,“不過,恕我直言,你這樣的人,我信不過。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今日可以幫我,明日若利益足夠,轉身賣我,也並非不可能。”
傅流深聲音微妙,“李兄是指那個被我殺死的少年?”
李定沒有否認。
爐外傳來一聲輕歎,隨即是傅流深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回答:
“成大事不拘小節。當時那少年被他們掌握,留在他們手裏隻會受盡折磨,最後依然難逃一死。我那一鏢,是幫他解脫,也是絕了後患。李兄,你要造這僵屍朝廷的反,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活路,若事事婆婆媽媽,顧忌這個憐憫那個,還怎麽成事?”
“傅公子,你錯了。”李定的聲音透過爐壁,清晰堅定,“造反是因為受夠了被壓迫、被輕賤、被當做牲口,纔要站起來反抗。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自己也學會了‘不拘小節’,學會了為‘大局’犧牲無辜,學會了底線一退再退,那等我們贏了,我們和現在這些僵屍又有什麽區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做事,要記得初心。底線一旦讓出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我要的,是一個讓人能活得有尊嚴的世道,而不是換一批吃人者。”
爐外,傅流深愣住了。
許久,他忽然“啪啪”拍了兩下手掌,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一絲複雜的感慨:
“好啊!說得好!李兄果然與眾不同!這世上,若多幾個像你這樣的人,怕是再歪的路,也能被你們生生走直了?”
說著,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他帶來的那名嬌俏侍女點點頭,轉身離開,不一會兒,領著另一個濃妝豔抹、臉上塗著誇張脂粉、幾乎看不出原本容貌的“侍女”走了過來。那“侍女”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顯然不習慣這身打扮。
走到爐前,那“侍女”猛地抬頭,露出一雙與妝容極不相稱的、清澈中帶著焦急的眼睛,對著爐子喊道:
“李大哥!”
聲音一出,李定渾身劇震!
這是阿六的聲音?!
“傅公子,你本事大,你快救救李大哥吧!”阿六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又轉向傅流深。
“阿六?!”李定失聲道,“你沒死?!我明明看見那暗器射進了你額頭!”
“是傅公子救了我!”阿六連忙說道,眼眶已經紅了。
傅流深在一旁笑道:“一些騙人的把戲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李定心中巨震。他回憶起當時場景,傅流深出手快如閃電,阿六應聲倒下,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原來竟然是如此精妙的騙局!
難怪傅流深能在白鬼、夢蝶姬眼皮底下佈下這麽大一個局。千門手段,果然神鬼莫測。
“傅公子好手段。”李定最終說道,語氣複雜。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傅流深擺了擺手,“那麽李兄,現在,我們能談談合作了嗎?至少,在掀翻這黑石峒、給僵屍們一點顏色看看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李定不再猶豫。
“好。我的真名,李定。”
“李定兄。”傅流深從善如流,眼中閃過銳利的光,“那麽接下來如何?等你傷好得差不多,我就開爐取丹,把你放出來。說實話,我這紫銅八寶爐確實是療傷淬體的好東西,可惜過程太疼,我是無福消受。我已暗中搜羅了不少物資,礦石、藥品、甚至一些從洋行弄來的火藥和簡易火銃。咱們可以帶著東西,趁夜殺出去,我有人手和路線,能安全送你去許昌與撚軍匯合。”
“不。”李定的回答斬釘截鐵。
爐外,傅流深眉頭微挑。
“我之前暗中聯絡,已與礦場裏不少有血性的兄弟約定,不是逃跑,是造反!要掀了這黑石峒礦場,讓所有人都得自由!”李定的聲音在爐火中顯得異常灼熱,“我原本的計劃,是脫困後先潛入庫房和衙署,製造混亂,破壞兵器糧草,同時外麵的人一起發難,裏應外合。獄卒兵丁不過幾百,礦場犯人卻有數千!以多打少,優勢在我!我們甚至暗中準備了些簡陋武器,佈下了一些陷阱。”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有了傅公子幫忙,我們可以準備得更充分,把握更大,也能少死一些同伴。”
爐外,傅流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歎:
“李兄,你真是,幹得好大事!數千囚犯同時暴動,攻占官礦,這動靜,怕是能震動半個山東!好!我傅流深雖然是個騙子,但也想看看,這僵屍的天下,到底能不能被捅個窟窿!我跟你幹了!”
“那就定在兩日後。”李定快速道,“杜文煥不是要四十九個時辰後開爐取丹嗎?就在那時!開爐瞬間,我出其不意製住杜文煥,你和你的人控製住白鬼、夢蝶姬等頭目。同時,礦場各處一起發難!麻煩傅公子,這兩日盡量多準備些武器,分發下去。我們的陷阱主要集中在丁字號和通往穀口的要道上。”
“明白!”傅流深的聲音也嚴肅起來,“武器我來想辦法。火藥不多,但製造些混亂足夠了。我手下阿金力氣大,可以幫忙搬運重物、破壞關卡。還有礦場西側有個廢棄的小礦洞,直通山後,是我之前探好的退路,萬一事有不諧,可以從那裏走。”
“好。一切依計行事。”
阿六在一旁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小手緊緊攥著那身不合體的侍女衣裙。
商定細節後,傅流深帶著阿六退到遠處。爐邊又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微響。
爐內,李定閉上眼,正要凝神衝擊最後的第九處關竅,忽然,一個熟悉的、帶著焦慮的意念,如同滑溜的小魚,鑽入他的腦海:
“李定!還活著不?!這破爐子封得真嚴實,我差點進不來!”
是玄囂!
李定心中一喜,立刻將方纔與傅流深的對話,簡明扼要地以意念傳遞過去。
“傅流深?那個油滑的家夥?”玄囂聽完,在爐外陰影中甩了甩尾巴,“可信嗎?千門的人,最擅長佈局騙人,小心別成了他的棋子。”
“眼下可信。”李定回應,“至少掀翻礦場的目標一致。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我現在力量正在恢複,甚至即將突破。一旦九燈齊亮,丹爐徹底築成,隻要不來五階以上的僵屍,這礦場便困不住我。而且,你是我最大的底牌,僵屍的剋星,這一點還沒人知道。”
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即將破關而出的力量:“計劃推遲到兩日後發動。這兩日,我會在此突破。玄囂,你繼續在外接應,觀察動向,尤其是傅流深那邊的動作。”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別真煉成丹藥了。”玄囂嘀咕一句,小黑狗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裏。
爐內,李定凝神靜氣,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第九處關竅,位於眉心祖竅深處,是連線肉身與神魂、開啟人體最終潛能的關鍵。此刻,在爐火、地煞精華、寶藥靈氣以及他自身堅韌意誌的反複衝擊下,那層薄膜般的屏障,已薄如蟬翼。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水到渠成的“喀”一聲輕響,彷彿宇宙初開時最細微的胎動。
第九盞命燈,點亮!
刹那間,九盞命燈光芒大放,彼此勾連,形成一個完美而玄妙的能量迴圈網路,徹底貫穿李定四肢百骸、五髒六腑、筋骨皮膜!原本各自為政的命燈光芒,此刻融為一體,化作一輪灼灼內丹,懸浮於丹田氣海之上,緩緩旋轉,散發出中正平和、卻又蘊含無窮生機的磅礴氣息!
人體丹爐,至此徹底築成!
李定隻覺轟然一震,彷彿整個身體被徹底重塑!五感敏銳度提升數倍,黑暗中能清晰“看”到爐壁上每一道細微的紋路,能“聽”到遠處獄卒睡夢中的呼吸與心跳。體內真炁自行流轉,生生不息,恢複速度快得驚人。皮肉筋骨強度再次躍升,尋常刀劍難傷。更奇妙的是,神魂彷彿被洗滌過一般,清明澄澈,思維速度、記憶力和悟性都有顯著提升。
他輕輕握拳,指節發出劈啪輕響,力量感充盈全身。此刻的他,與入爐前相比,已是脫胎換骨!
“四階……不,藉助丹爐和真意,或許可戰尋常五階!”李定心中升起明悟。他沒有急於出關,而是繼續盤坐,穩固境界,同時將“大巧若拙奇中藏”與“混沌惟握吐奇炁”兩大真意,與這新生的丹爐之體反複磨合,尋找最契合的發力方式。
時間在修煉中飛速流逝。
兩日後,正午。
黑石峒礦場中央空地,再次擠滿了人。這一次,除了被驅趕來的囚犯,還有大批持刀挎弓的兵丁獄卒,將場地圍得水泄不通。杜文煥身穿官服,端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臉色因期待而微微發紅。白鬼、夢蝶姬侍立兩側,目光緊盯著那尊依舊散發著高溫與氤氳寶光的紫銅八寶爐。傅流深搖著摺扇,站在稍遠處,身後跟著侍女和護衛阿金。
爐火已熄,但爐身依舊滾燙,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精神一振的奇異氣息。
“場主,”一名胥吏上前稟報,“四十九個時辰已到,爐內早已無聲響,逆賊想必已化作灰燼了。”
他看向傅流深:“傅公子,你看這丹……”
傅流深微微一笑,合攏摺扇,指向丹爐:“場主請看,爐頂寶光氤氳,藥香凝而不散,正是丹成的跡象。而且這丹氣之盛,遠超在下預計,想來是那逆賊根基深厚,反成了丹材上品,真是意外之喜。請場主親自開爐取丹,方能彰顯誠敬,丹氣不致散逸。”
杜文煥滿意地點點頭,撚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如此寶丹,自己先服一顆,修為必能大漲!剩下的獻給合禮大人,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好!好!”杜文煥大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在眾人矚目下,走向丹爐。白鬼和夢蝶姬下意識跟了一步,被杜文煥擺手製止。
“區區開爐,本官親自來!”他要在所有人麵前,展示這份功勞。
來到爐前,熱浪撲麵。杜文煥伸手抓住爐蓋上沉重的銅環。爐蓋與爐身結合處,傅流深早已暗中做了手腳,看似沉重,實則一觸即開。
“開爐取丹!”
杜文煥沉聲喝道,雙臂用力,向上一提!
“轟!!!”
爐蓋被猛地掀開,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濃鬱的藥香噴湧而出。
就在所有人眯起眼睛、期待著寶丹現世的瞬間,一道**的身影裹挾著漫天火星,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從爐火餘燼中暴射而出!
那人影雙目如電,周身肌膚流轉著玉質寶光,氣息沉凝如山嶽。他高舉右拳,拳鋒之上,一股返璞歸真、卻又足以撼動乾坤的拳意轟然爆發!
“狗官!”一聲怒吼,響徹整個黑石峒,“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