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敵人的敵人,坐在敵人的椅子上
一個月後,林沉以文物修複專家的身份進入了文物局。
手續是沈驚蟄幫忙走的。一份偽造的履曆,兩封學術推薦信,加上林沉本身確實有修複古物的底子——他爸生前教過他不少東西。
文物局的辦公樓在老城區,七層的蘇式建築,走廊裏常年飄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林沉被分在四樓的修複室,和三個老師傅擠在一間不到四十平的屋子裏。
表麵上,他是為了更好的發展機會跳槽過來的年輕人。
實際上,周建國的辦公室就在五樓走廊盡頭。電梯口到他門口,三十七步。
林沉數過。
頭兩周,他什麽都沒做。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修複台上擺什麽就修什麽。跟同事吃飯的時候多聽少說,偶爾笑一笑,不冷不熱地維持著一個新人該有的分寸。
第三週,他開始“不經意”地跟五樓的行政人員混熟。打水的時候幫人家搬箱子,中午食堂排隊的時候聊兩句家常。沒人會對一個長得還行、嘴又甜的年輕人設防。
這天下午,他正在修複一件清代青花纏枝蓮紋碗。
釉麵有三處衝線,底足一圈細碎的磕傷,品相不算好,但胎質細膩,是官窯的東西。
林沉戴著放大鏡,用竹簽蘸著調好的礦物顏料,一點點填補缺損處。手很穩。這活兒急不得,一筆下去顏色不對,整片釉麵就廢了。
修複室的門被推開。
周建國的秘書站在門口,三十出頭的女人,姓方,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夾著資料夾。
“林先生,周局長想見你。”
林沉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對麵工位的趙師傅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一個來了不到一個月的新人,被局長點名叫去,這事兒怎麽看都不尋常。
林沉放下竹簽,摘了手套,衝趙師傅笑了一下:“可能是上次那批瓷片的鑒定報告有問題。”
趙師傅沒說話,低頭繼續幹活。
林沉跟在方秘書後麵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摸了一下褲兜。碎玉在裏麵,溫熱的。
三十七步。
方秘書敲了兩下門,推開,側身讓林沉先進。
辦公室裏飄著茶香。不是周建國慣用的大紅袍,換了一種,聞著像是老白茶。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不是周建國。
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瘦,但不是那種文弱的瘦。手指修長,擱在桌麵上,左手無名指戴了一枚老坑翡翠扳指。
他正低頭翻一本線裝古籍,聽到腳步聲才抬起眼。
“林沉是吧?”
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咬字卻很清楚。
“我叫顧九章,是周局長的朋友。他臨時有事出去了,托我在這兒等你。”
顧九章。
林沉的右手微微收緊,垂在褲縫邊,沒讓對方看出異樣。
顧家。百年前設局構陷喻家,致其滿門抄斬。當代家主,顧九章。老鄭留下的那些資料裏,這個名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喻家的仇人,坐在喻明堂的狗的辦公室裏。
這兩個人不該有交集。
“顧先生。”林沉點了下頭,語氣客氣,“周局長找我什麽事?”
“坐。”顧九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別站著,顯得我像審犯人。”
林沉沒動。
顧九章也不在意,把古籍合上,推到一邊。
“我在這行混了幾十年,看人還算有幾分眼力。”他打量著林沉,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你修東西的手法,跟你父親很像。”
林沉坐下了。
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他需要聽這個人說下去。
“你認識我爸?”
“豈止認識。”顧九章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九二年秋天,鳳鳴山出土那批戰國漆器,第一個到現場的就是林正則。我當時也在。他蹲在土坑裏三天三夜沒閤眼,出來的時候鬍子拉碴,跟個要飯的差不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鬆弛,甚至帶著點懷念。
林沉盯著他的眼睛。
“我爸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正常。他那個人,嘴緊。”顧九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叩了兩下,“也正因為嘴緊,才會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方秘書端了一杯茶進來放在林沉麵前,又無聲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顧先生,有話直說。”林沉沒碰那杯茶。
顧九章笑了。不是那種場麵上的客套笑法,倒更像是真覺得有趣。
“你跟你爸還真不一樣。他跟人說話,繞三個彎才肯到正題。你倒好,一句廢話不講。”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林沉麵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可惜了不起歸了不起,命沒了,什麽都白搭。”
林沉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顧九章偏了偏頭,“九四年那場車禍,你信是意外?”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
“警方結案報告寫的是意外。”林沉說。
“警方結案報告還寫過很多東西。”顧九章的語氣沒什麽波瀾,“你在刑偵隊待過,應該比誰都清楚,紙上的東西能信幾分。”
林沉沒接話。
顧九章退後一步,重新靠在辦公桌邊沿上,雙手抱臂。
“想知道你父親真正的死因,來顧家老宅找我。地址你應該查得到。”
他說完這句話,從桌上拿起那本線裝古籍,夾在腋下,徑直朝門口走去。
經過林沉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對了,別帶你那個女搭檔。”顧九章頭也沒回,“她脾氣太衝,容易壞事。”
林沉的目光落在他後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知道沈驚蟄。
門開了,又關上。
林沉一個人坐在椅子裏,盯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茶湯已經涼了,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掏出手機,給沈驚蟄發了一條訊息:
“顧九章露麵了。在周建國辦公室。他知道你的存在。”
三秒後,回複彈出來。
“人呢?”
“走了。”
“媽的。跟不跟?”
林沉想了想,打了四個字:
“他在釣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