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誰賣了誰
雨沒停透。
三個人回到村口那間廢棄的磚房裏。喻之遙在窗戶底下坐下來,把外套內袋的拉鏈拉開,摸出那本冊子。
沈驚蟄把塑料袋鋪在地上當坐墊,一屁股坐下去,膝蓋支起來,胳膊搭上去。林沉站著,靠在門框上,沒坐。
喻之遙翻開第一頁。
紙是老紙,一碰就有碎屑掉下來。毛筆小楷,字寫得規矩,一筆一劃沒有潦草的地方。第一頁記的是喻家起源。明嘉靖年間,喻家先祖偶得一塊璞玉,入手溫熱,夜間有光。先祖將其剖開,內有七色紋路,各不相連。
“嘉靖。”沈驚蟄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四百多年了。”
喻之遙沒理他,繼續翻。
第二頁到第五頁是煉玉之法。字寫得密,行距極窄,前後換了三種墨色——不是同一個人寫的,是三代人陸續補上去的。林沉在門框邊偏了偏頭,沒湊過去,但眼睛掃了兩行。
“別偷看,你站那麽遠又看不清。”沈驚蟄招手。“過來。”
林沉走過去,在喻之遙對麵蹲下來。
第六頁開始是族譜。喻家第一代到第九代,名字排了三頁紙,密密麻麻。每個名字後麵跟一行小注——生卒、輩分、守的是哪一塊玉。
喻之遙的手指在紙麵上一行行滑過去,滑得快。她不是在找祖宗,她在找別的東西。
翻到第十一頁,她的手指停了。
這一頁和前麵不一樣。前麵的墨色是黑的,這一頁換了硃砂。紅字。
頁麵上畫了一幅圖。兩個人,站在一座院門前。左邊那個穿深色長袍,腰間係一根青絛,手裏捧著一隻匣子。右邊那個矮半頭,拱手彎腰,袖子裏露出半截玉佩的穗子。
圖下麵兩行字,也是硃砂寫的。
“林喻二族,世代相交,共守七情。”
第二行:
“嘉靖三十一年秋,林氏族長林文淵與喻氏族長喻守正盟誓於青台山,各持玉佩一枚,互為表裏。林氏守思,喻氏守喜。”
沈驚蟄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幅畫,又看了一眼林沉的臉,嘴張了張,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林沉沒說話。他的視線釘在“林氏守思”四個字上。
喻之遙翻過這一頁。
下一頁的紙張比前麵新,顏色淺了一個色號,是後來補進去的。筆跡換了人,字比前幾代寫得差,橫不平豎不直,有幾個字還塗改過。
這一頁記的是第十七代。
清同治九年。
“同治九年冬,顧氏遣人至喻家坳,索玉不成。翌年春,顧氏向巡撫衙門遞呈密報,誣喻氏勾結長毛、窩藏逆黨。”
喻之遙翻頁的手沒停,但翻的速度慢下來了。
“同治十年秋八月十三夜,官兵圍喻家坳,三百餘口,無一走脫。”
這一行字的末尾,墨漬洇了一小團。不是水漬,是寫字的人手抖,筆尖在紙上頓了太久。
沈驚蟄不說話了。
下麵還有字。字跡更潦草,是匆忙間寫的。
“林氏族長林秉德,同治十年七月初九,遣長子林其琛赴杭州。八月初一,林其琛密見顧氏六房顧維年。八月十三夜,林其琛引官兵入喻家坳後山——”
林沉把這行字讀完了。
剩下的半頁他不用讀了。
屋子裏的雨聲大了一陣。是風向變了,雨從東邊的破窗戶灌進來,打在地麵的灰磚上,濺出細碎的水花。
“引路。”喻之遙合上冊子。她的動作很輕。“你們林家的人給官兵引的路。後山那條小道,隻有喻家和林家知道。沒有你們林家的人帶路,官兵摸不進來。”
林沉蹲在她對麵,沒站起來,也沒移開視線。
“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你不知道。”喻之遙說。“但你祖宗知道。”
沈驚蟄坐在塑料袋上,一條腿屈著,另一條伸直了。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判斷了一下局勢。
“我說句公道話——”
“你閉嘴。”喻之遙和林沉同時開口。
沈驚蟄把嘴閉上了。閉了兩秒又張開了。“行,我閉嘴。但我先問一句,這冊子後麵還有沒有?我看看還得挨幾刀,好提前做個心理準備。”
喻之遙沒搭理他,重新翻開冊子。她跳過了中間幾頁,翻到最後。
最後三頁的紙張最新,但也舊了。是十幾年前的紙。筆跡工整,每一筆都寫得慢,力道均勻——是她爺爺的字。她認得。
倒數第三頁,抄了一封信。
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日期。三百來字,豎排寫的。
“顧大人台鑒:喻氏通匪一案,證物已備齊。林某不日將祖傳玉佩送至貴府,此佩雖非七情玉正品,然為喻家密室樞紐之一。缺此佩,喻氏再無法啟動護陣。林某唯求保全林氏老幼,餘願唯命是從。”
沒有署名。但信末尾蓋了一方印。印泥雖然模糊了,但字還認得出來——“林秉德印”。
沈驚蟄探頭看了一眼那方印,咂了下嘴。“投名狀。”
兩個字說出來,屋子裏又安靜了。
林沉伸手把冊子從喻之遙手上拿過去。喻之遙沒攔。他一字一字地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看到“保全林氏老幼”這六個字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保命。”他把冊子放到地上。“賣了喻家三百條命,換林家一家老小活著。”
“你祖宗做的好買賣。”喻之遙的嗓子有點啞。
“確實不是什麽好買賣。”林沉說。
沈驚蟄冷不丁插了一句:“你倆別光盯著信看。翻後麵啊,這本冊子那老頭在地底下守了十一年,肯定不是隻為了讓你們看一封信吵一架的。”
喻之遙頓了一拍,把冊子翻到最後兩頁。
倒數第二頁,是一張表。豎排七行,每行一個字,對應一個名字。
喜——喻氏。
怒——顧氏。
哀——陳氏。
懼——方氏。
愛——白氏。
惡——周氏。
思——林氏。
“七情對七族。”喻之遙說。“每一塊玉,對應一個家族。”
她的手指點在“思”字上,抬頭看林沉。
“思玉。你們林家守的那塊。”
林沉盯著那個字。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幾件事串到了一起。
思玉。思。
“我爺爺晚年失憶。”他忽然說。
喻之遙看著他。
“七十二歲開始忘事。先忘遠的,再忘近的。到最後連我媽的名字都叫不上來。醫院查過,腦子沒毛病。大夫說是老年退化,正常得很。但我爺爺七十二那年還能倒背心經,腦子清楚得很——說退化就退化了?”
他頓了一下。
“如果思玉能動人的記憶……我爺爺那些年忘掉的東西,到底是自己忘的,還是被人抹的?”
這個問題丟出來,沈驚蟄的腿都放下來了。他坐直了身子。
“那思玉現在在誰手上?”
沈驚蟄一句話頂過來,沒有廢話。
林沉沒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喻之遙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寫了一行字。字很大,占了整頁紙的三分之一。她爺爺的筆跡,一撇一捺寫得比前麵的字都重。
“顧九章,建安顧氏二十一代嫡孫。”
下麵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又寫了一個名字。
喻之遙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合上冊子。
“看完了?”沈驚蟄問。
“看完了。”
“最後一頁寫的什麽?”
喻之遙站起來,把冊子重新塞進內袋,拉鏈拉到頂。
“寫了一個地址。”
“什麽地址?”
“建安。”
沈驚蟄愣了一下。“建安……那不是省城嗎?離這兒六百多公裏呢。”
喻之遙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門口走。走到門口,她收住腳,沒回頭。
“林沉。”
“在。”
“你爺爺忘的那些事,我幫你找回來。”
停了一息。
“但建安這一趟,你去不去?”
林沉把地上的冊子撿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封麵的灰,走到她身後,把冊子遞回去。
“什麽時候走?”
喻之遙接過冊子,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沈驚蟄從塑料袋上站起來,拎著袋子甩了兩下,跟上去。“我呢?我去不去?”
沒人回答他。
“行,當我自費參團了。”
三個人走出破磚房。
雨停了。老槐樹上那條紅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風吹掉了,落在泥地裏,攪著黃泥和爛葉子,紅不紅黃不黃地攤著。
喻之遙往村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剛才那個何叔說的最後一句話,你還記得嗎?”她問林沉。
林沉想了想。“他說看完冊子就知道往哪找他。”
“冊子最後一頁那個地址。”喻之遙的聲音壓低了一寸。“不是顧九章的。”
林沉的腳步頓住。
“是何叔的。”
她說完這句話,沒再解釋,繼續往前走。
林沉站在原地,琢磨了兩秒。一個在地下室住了十一年的、腿摔斷了的老頭,留了一個省城的地址。
他追了上去。
身後,那座破磚房的屋頂上,一隻灰鴿子蹲在簷角,歪著腦袋朝三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撲棱一下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