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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物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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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喜玉動怒

觸物知魂 · 蔣財財

暗道外頭,天黑透了。

三個人走出祠堂舊址的時候,月亮沒有出來。四周黑得紮實,腳底下的碎磚踩一步響一步。

沈驚蟄走在最後麵,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晃來晃去,幾隻蛐蛐被驚到了,往草叢裏蹦。

喻之遙走在最前麵。走了二十來步,她停了。

不是停下來等人。是停在那兒不動了,站得筆直。

沈驚蟄的手電筒照過去,看見她兩隻手捏著那本冊子,十根手指頭攥得死緊。

“喻——”

“你手電晃別處去。”喻之遙沒回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沈驚蟄把光柱挪開了。

黑暗裏,喻之遙的呼吸聲變重了。不是喘,是那種壓著嗓子使勁往下嚥的聲響。

林沉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往前走,也沒說話。

過了幾秒,喻之遙說了一句:“同治十年。”

沒頭沒尾的三個字。

又過了幾秒。“三百多口人。”

林沉站著沒動。

喻之遙把冊子往懷裏一塞,轉過身來。天太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在抖。

“林沉,我問你——你家祠堂裏有沒有牌位?”

“有。”

“林秉德的牌位在不在?”

林沉沒接話。

“你看,你連話都不敢接。”喻之遙往前走了一步。“你從小在那個祠堂裏進進出出,對著那塊牌位磕過頭沒有?清明燒過紙沒有?”

“燒過。”林沉說。

這兩個字一出口,沈驚蟄把手電筒往腋下一夾,兩隻手插進褲兜裏,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給這兩個人留地方。

喻之遙沒再說話。

但她胸口那塊玉亮了。

不是上次那種微光。這回是實打實地亮起來了,隔著衣服都能看見那團紅光,跳著跳著地閃,跟心跳的節奏一樣。

沈驚蟄抬了下眼皮。“你那玉怎麽了?”

喻之遙低頭看了一眼,沒來得及回答。

腳底下的碎磚忽然在響。不是踩出來的聲音,是碎磚自己在動——祠堂廢墟裏散落的瓦片、碎瓷、斷了的香爐腳,全在地麵上滑動,朝著喻之遙的方向聚攏。

“操。”沈驚蟄往後跳了一大步。

距喻之遙最近的那隻碎花瓶“啪”地裂成了粉末。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聲音不大,但密集,一串接一串的脆響。

喻之遙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

林沉往前邁了一步。

“站那兒別過來。”喻之遙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林沉沒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喻之遙猛地抬手,一股力道從她掌心裏推出去。林沉擋都沒來得及擋,整個人倒退了四五步,後背撞在一截斷牆上,嘴裏嗆出半口血沫。

沈驚蟄手電筒差點掉了。“喻之遙你他媽——”

“我說了別過來!”

喻之遙蹲下去了。兩隻手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胸口那塊玉的紅光大了一圈,她的臉被那光映著,眼底全是紅的,分不清是光還是別的什麽。

周圍的碎磚碎瓦開始往外飛。

不是有方向地飛,而是朝四麵八方亂炸。沈驚蟄拽著林沉蹲到斷牆後麵,一塊拳頭大的碎磚擦著他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樹幹上,嵌進去了。

“你他媽這是什麽時候練的功?”沈驚蟄趴在斷牆後麵喊。

沒人回他。

喻之遙那邊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是哭。是在說話,但嗓子啞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爺爺……在地底下……守了十一年……”

“守的就是這麽個東西……”

林沉從斷牆後麵站起來了。

沈驚蟄拽他。“你瘋了?她現在那個狀態你撞上去——”

“她得有人拉回來。”

林沉說完這句,繞過斷牆,朝喻之遙那邊走過去。

碎磚打在他身上。左肩一塊,小臂一塊,臉上也劃了一道。他沒停。

走到離喻之遙三步遠的時候,又一道力從她身上推過來。這回他有準備,兩隻腳釘在地上,硬扛了下來。鞋底在碎石上颳了兩寸。

“喻之遙。”

她沒抬頭。

“你把玉摘了。”林沉嚥了口嗓子裏的血腥味。“那東西在放大你的情緒。摘了,你再罵我。”

喻之遙的手頓了一下。

紅光還在閃,但頻率慢了。

“我分得清。”她的聲音從牙縫裏出來。

“你要分得清,剛纔在磚房裏就該動手了。你當時沒動。”林沉又走了一步。“現在這個不是你。”

喻之遙不說話了。

紅光又弱了一點。

沈驚蟄趴在斷牆後麵探了個頭,看了看外麵,確認沒有飛著的磚頭了,才慢慢站起來。他沒過去,就站在遠處,手電筒打在地上照著。

喻之遙慢慢鬆開了抱著腦袋的手。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但不是玉的顏色了。

是哭的。

“林沉。”

“在。”

“你憑什麽替你祖宗道歉?你道歉有用嗎?那三百多口人能活過來嗎?”

“活不過來。”

“那你站在這兒捱打圖什麽?”

林沉想了想,把嘴角那道血痕用袖子擦了擦。

“不圖什麽。你不摘玉,我就不走。”

喻之遙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偏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你這個人……腦子有病。”

沈驚蟄在後麵小聲說了一句:“他是真的沒躲啊。”

喻之遙沒接。她低頭把胸口那塊玉從領子裏扯出來。玉上的紅光已經滅了,但摸上去還是燙的。

“剛才那個……”她看著手裏的玉。“我沒法控製。”

“我知道。”林沉說。

“以前沒有過這種事。”

“冊子上寫過,七情玉應情而動。”林沉走到她麵前,蹲下來。膝蓋磕在碎磚上,他換了個位置。“你剛才的情緒太大了,玉跟著一起炸。”

“所以這玩意兒越生氣它越來勁?”沈驚蟄插嘴。

“喜玉。”喻之遙糾正他。“喻家守的是喜。”

“守喜的玉,是遇上多大的事才往路上走?”沈驚蟄走過來了,把手電筒往斷牆上一擱,光朝天打著。他走到喻之遙旁邊蹲下來,歪著頭看她的臉。“你眼睛紅成這樣,擦擦。”

他從兜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遞過去。

喻之遙接了。撕了一張,沒擦眼睛,先擤了把鼻涕。

沈驚蟄的臉一言難盡。

“那是我最後一包。”

喻之遙把紙巾包塞回給他。“謝了。”

沈驚蟄看了看那包被用過的紙巾,歎了口氣,收回兜裏了。

三個人在廢墟裏蹲了一會兒。

喻之遙先開口。“林沉。”

“嗯。”

“回去以後,我查建安的事。你查思玉的下落。”

林沉點頭。

“你爺爺忘的那些事,八成跟思玉有關係。如果思玉真的能動人的記憶,那拿走思玉的人——”

“一定知道我爺爺當年到底經曆了什麽。”林沉接上了。

喻之遙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站住了。

“走吧。”

沈驚蟄也站起來,從斷牆上取回手電筒。光柱一掃,照到林沉肩膀上的傷口,皮破了一大塊,還在往外滲血。

“你這得上藥。”

“回去再說。”

“回哪兒?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開車半小時。你打算流半小時的血?”

“死不了。”

沈驚蟄翻了個白眼。“行,硬漢。”

三個人往村口走。

喻之遙走在中間,步子恢複了正常。她沒再提剛才的事,也沒再看林沉。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把林沉的袖子拽了一下。

力道很輕。拽完就鬆開了。

“建安那趟。”她沒回頭。“你受了傷,可以不去。”

“我說了我去。”

“隨你。”

三個人拐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手電筒的光在前麵晃著,三個影子被拉得老長,印在路邊的田埂上。

他們誰都沒注意到——

身後那片廢墟的暗處,一根燒焦的房梁後麵,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

是一隻手。

那隻手收回去的時候,帶起了一截袖口。袖口上繡著半朵雲紋。雲紋的針腳很舊了,但繡線的顏色還認得出來——青的。

跟冊子上那幅畫裏,喻家族長腰間係的青絛,一模一樣。

那截袖口在廢墟後麵沒有動。等三個人的手電光徹底消失了,才站起來,沿著祠堂後牆的根基往東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彎腰撿起了地上一塊碎瓷片。

碎瓷片上浮著一層紅光,一閃就滅了。

揣進懷裏,沒有聲響地消失在夜色中。

遠處的土路上,沈驚蟄的聲音還飄著。

“喻之遙,你剛才那一下把磚頭打進樹裏了。你知不知道那棵樹多粗?我回頭量量啊——”

“你閉嘴。”

“我就量一下——”

“再說話我把你也打進樹裏。”

“……”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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