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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物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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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十一遍

觸物知魂 · 蔣財財

夕陽沉下去了。江麵上的光一片一片碎著,紅不紅黃不黃的,晃眼睛。

喻之遙站在江邊欄杆後麵,沒靠著,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風從江麵上過來,把她頭發吹到臉上,她也不撥。

懷裏揣著那本冊子。

從林沉的公寓出來以後她走了四十分鍾,沒打車,沒看路,腳自己把她帶到了這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走到江邊。可能人在腦子一團漿糊的時候,腿比腦子誠實。

哭過了。

不是嚎的那種,是站在這兒吹了半個小時的風,眼淚自己往下掉,擦都懶得擦。擦了也沒用,風一吹又出來。索性不管了。

胸口那塊玉安安靜靜的,一點光都沒有。

喻之遙低頭看了它一眼。喜玉。守喜的玉。她爺爺在地底下守了十一年,守的就是這個字。

喜。

她這輩子跟這個字沾過幾回邊?

身後有腳步聲。

不重,但她聽見了。風裏夾著洗衣液快洗沒了的那股淡味——林沉那件外套穿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她沒回頭。

“你跟過來幹什麽。”

不是問句。

林沉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了。

“沈驚蟄讓我來的。”

“她讓你來你就來?你自己沒腿?”

“她說你手機關機了。”

喻之遙摸了一下口袋。手機確實關了,什麽時候關的她自己都不記得。

“關了就關了。我沒死。”

林沉沒接話。

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站著。江風從中間穿過去,涼颼颼的。欄杆底下有個喝完的礦泉水瓶被風推著跑,跑了兩米,卡在下水口上不動了。

喻之遙先開口。

“林伯言。你曾祖父。”

“嗯。”

“簽了字。按了手印。主動的。”

林沉沒說話。

“你剛才給我看那個筆記本的時候,你知不知道這份文書的存在?”

“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林沉沉默了一陣。

江麵上有條船過去,汽笛拉了一聲,悶悶的。船過去以後水麵晃了好久才平。

“沒什麽好說的。”

喻之遙的肩膀動了一下。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從公寓走出來的四十分鍾,腦子裏翻來覆去,夠砸他十個來回的。

但林沉說“沒什麽好說的”。

不辯解。不解釋。不找補。

這反倒讓她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你就不能狡辯兩句?”喻之遙的聲音啞了。

“你想聽我狡辯?”

“我想聽你說實話。”

“實話就是——那份文書上的簽名是我曾祖父的。筆跡對得上,手印對得上。主動找的顧九章,條件談好了才簽的字。這個事是真的。”

喻之遙的手抓緊了欄杆。

“我爸那個筆記本上寫的u0027被迫u0027,要麽是他不知道這份文書,要麽是他選擇了另一個版本的說法傳下來。到底哪一種,我沒法問他了。”

風又大了。喻之遙的頭發糊了一臉,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所以你們家傳了幾代人的遺訓——”

“可能是假的。”林沉把這句話替她說了。

喻之遙沒料到他會自己說出來。她轉過身,看著他。

夕陽的尾巴還剩最後一點光,打在林沉臉上。他左臉頰上那道傷還沒好全,結了痂,暗紅色的,是上次在廢墟裏被碎磚劃的。

他的臉色比她還難看。

但不全是因為喻家的事。

喻之遙忽然看明白了——他從小在祠堂裏磕的那些頭,燒的那些紙,年節上的那些香。林伯言的牌位擺在那兒,他一年磕幾回,磕了二十多年。

那些頭現在是什麽意思?

他磕的不是祖宗。是個賣了三百多條人命換一塊玉的人。

她恨的是喻家三百多口人的血債。

他腳底下的地也在塌。

“你臉上那道傷該換藥了。”喻之遙冒出這麽一句。

林沉愣了一下。

“傷口結痂的邊上翹起來了,不處理會留疤。”

“……”

“看什麽看。我是說你的傷,不是跟你和解。”

林沉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算笑。

“我沒那麽想。”

“你最好沒有。”

喻之遙重新轉回去麵朝江麵。太陽完全下去了,天邊還留著一圈暗紅。她的手從欄杆上鬆開,握了握拳,又鬆開。

“林沉。”

“在。”

“沈驚蟄給你看的那份文書,上麵寫的交易條件——林伯言用喻家的佈防圖換思玉。對吧?”

“對。”

“思玉現在在你們家嗎?”

“不在。我爺爺那一代就丟了。我爸找了大半輩子沒找著。”

“所以你曾祖父賣了三百多條命,最後連那塊玉都沒留住。”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喻之遙自己頓了一下。

“你們林家的運氣也不怎麽樣。”

林沉沒接。這種話沒法接。

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了。江麵上的光碎得更厲害了,白的黃的紅的攪在一起。有幾個大爺在下遊甩竿釣魚,魚竿的影子在水麵上一劃一劃的。

“我問你最後一件事。”喻之遙的聲音放低了。

“你問。”

“你查這些、跟顧九章掰手腕、替喻家翻案——你到底圖什麽?”

“你問過了。”

“我再問一次。”

“上次你問的時候我說過——不圖什麽。”

“那是上次。上次你們家的底還沒翻出來。現在翻出來了。你知道你曾祖父是主動的。你扛的不光是道歉了,是你們老林家實打實欠下的命債。你還要接著幹,憑什麽?”

林沉看著她。

“我爸寫了十一遍對不起。不管他知不知道那份文書,這十一遍他寫的時候手在抖。”

“那又怎樣。”

“說明這筆賬他認了。不管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的——他認了。”

喻之遙的嘴張了一下。

“他認了沒還完。我接著還。”林沉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上那塊淤青,是剛纔在公寓裏沈驚蟄摔檔案的時候碰的。“還不完我就一直還。你要覺得不夠——”

“夠了。”

林沉閉嘴了。

“話太多了。”喻之遙偏過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他媽話怎麽這麽多。”

這句罵人的話出來,那股勁兒鬆了一點。不是散了,是不往肉裏勒了。

喻之遙擦了把臉,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回去吧。沈驚蟄還在你家等著?”

“應該在。走的時候她說還有東西沒講完。”

“她那個人,講話能講到天亮。”

兩個人往回走。

走了十來步,喻之遙忽然問:“你爸的筆記本裏,除了那些關於喻家的記錄,有沒有提到其他幾塊玉?”

“提了。但不多。有些地方寫得含糊,像是他自己也沒查清楚。”

“回去我再看一遍。”

“行。”

又走了幾步。

“還有一件事。”喻之遙的步子慢了。“沈驚蟄上次說她查顧九章是因為三年前一樁失蹤案。那個古董商——失蹤之前最後出現在顧氏的私人拍賣會上。”

“嗯。”

“她一個記者,能摸進顧家的地下檔案室,還能翻拍文書出來。這事你不覺得不對?”

林沉的腳步也慢了。

“我覺得不對。”

“她背後有人。”

“嗯。”

“但她不說,你也沒問?”

“問了。她說u0027比你早u0027,後麵就岔開了。”

喻之遙的眉頭擰了一下。

“這個人,比我們想的複雜。回去以後關於七情玉的事,你跟我單獨說。她在的時候,隻聊顧九章那條線。”

林沉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她會對玉動心思?”

“我覺得我們還不夠瞭解她想要什麽。在搞清楚之前,把雞蛋分開放。”

林沉點頭。“行。”

喻之遙沒再說。兩個人拐上大路,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拖在身後,一長一短。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喻之遙兜裏的手機被她摸出來開了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連著彈了七八條訊息。

沈驚蟄的。

第一條:“你到哪了?”

第二條:“林沉出去找你了。”

第三條:“你倆別在外麵打起來。”

第四條:“我這邊有新訊息,趕緊回來。”

第五條到第七條全是同一句話:“快點。”

第八條不一樣。喻之遙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臉上的表情變了。

“怎麽了?”林沉問。

喻之遙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他看。

第八條訊息:

“顧子規出現了。在建安。”

下麵跟了一張照片。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偷拍的,角度刁得很,藏在什麽東西後麵拍的。畫麵裏是一條老街,街邊有棵歪脖子樹。樹底下站著個人,側身,看不太清臉。但那個人穿的外套領口處,有一枚領針。

沈驚蟄在照片底下單獨發了一行字:“領針放大看,雲紋。”

跟廢墟暗處那截袖口上繡的,一模一樣。

綠燈亮了。

“走。”喻之遙把手機揣回兜裏,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倍。

林沉跟上。

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麵交疊了一瞬,又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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