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種在肉裏
深夜。
林沉和喻之遙趕到地方的時候,沈驚蟄已經在路邊蹲了不知道多久了。煙頭扔了四五個在腳底下,她自己又叼著一根沒點的。
城郊一座廢棄的機加工廠。三層的廠房,窗戶沒剩幾塊完整的,鐵皮大門歪在一邊,底下的滑軌鏽死了,半開不開地卡著。雜草從水泥縫裏長出來,最高的一叢到人腰。
“就這兒?”林沉下車。
“就這兒。”沈驚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十二分鍾前,他從北邊那個側門進去的。到現在沒出來。”
“你確定是顧子規?”
“領針。雲紋的。他路過廠區門口那盞路燈底下的時候我拿手機拉近了看,跟白天拍到的是同一個人。但——”
沈驚蟄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裏搓了搓。
“他走路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喻之遙問。
“腿是直的。不是正常人走路那種直,是膝蓋不怎麽彎的那種直。步幅也不變,每一步差不多長。你們見過人夢遊沒有?”
林沉沒接話。他繞著廠區外圍走了半圈,從鐵絲網的破口往裏看。廠房裏黑透了,什麽都看不見。
“我進去。”
“等一下。”沈驚蟄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手電筒,戰術款的,能調光。“拿著。裏麵沒電,伸手不見五指。”
林沉接過來沒開,夾在腋下。
“我也進去。”喻之遙跟上來。
沈驚蟄看了她一眼,沒攔。隻是說了句:“我在外麵守著。他要是從別的口出來,我能看到。”
林沉回頭看了沈驚蟄一眼,沒多說什麽,帶著喻之遙從側門鑽了進去。
廠房裏的味道很衝。鐵鏽、機油、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黴爛氣。地上的灰厚得能印腳印。林沉把手電開啟調到最低檔,光柱貼著地麵掃。
地上有腳印。
一串。方向朝裏。
步距勻得不正常——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喻之遙也看到了。她沒出聲,伸手拽了一下林沉的袖子,朝腳印方向點了下頭。
兩個人沿著腳印往深處走。
廠房的格局不複雜,一條主通道貫穿南北,兩側是加工車間。車間裏的機床和衝壓裝置都還在,隻是全鏽了,有幾台倒在地上,鐵架子歪七扭八地擋著路。
腳印在第三個車間門口拐了個彎,進去了。
林沉停在門口,手電往裏照了一下。
車間不大,二十來平米。靠牆堆了一排鐵皮櫃,中間的空地上有一張翻倒的工作台。
顧子規站在工作台後麵。
背對著他們。
一動不動。
林沉沒急著進去。他把手電的光調亮了一格,往顧子規腳下照——幹淨。沒有別的腳印,沒有第二個人。
“顧子規。”
林沉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廠房裏轉了一圈。
沒反應。
喻之遙的手摸上了胸口。空的——喜玉臨出門的時候讓林沉帶著了。手指在衣服上停了一下,放開了。
“再叫一次。”她小聲說。
“顧子規。”林沉提高了音量。
這回有反應了。
顧子規的腦袋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聽到了什麽,但不確定從哪兒來的。
然後他轉過來了。
不是正常人轉身那種——先轉肩膀帶動腰,再帶動腿。他是整個人同時轉的,像門板一樣,軸心在脊椎上,腳底蹭著地麵“嗤”地響了一聲。
林沉的手電正對著他的臉。
喻之遙往後退了半步。
顧子規的眼睛全黑了。不是瞳孔放大那種黑,是連眼白都沒了,整個眼眶裏填滿了黑色,像兩個洞。臉上的肌肉一點表情都沒有,嘴閉著,麵板在手電光下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白。
但他穿得整整齊齊。深灰色西裝,領口那枚雲紋領針還別著,一絲不苟。
“懼玉。”林沉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說給喻之遙聽的。
喻之遙的眉頭擰起來。她見過七情玉的力量——她自己身上就有一塊。喜玉失控的時候是往外炸的,熱的,帶光的。但懼玉顯然不一樣。
顧子規的嘴張開了。
嘴唇先分開,牙齒再分開,舌頭最後才動,一截一截的,像有人在後麵扯線。
“林家的後人。”
聲音從顧子規的嗓子裏出來,但那個嗓音不屬於他。沙啞,暗沉,尾音拖著一截氣聲。
林沉的手電沒晃,穩穩地照著。
“你是誰?”
“你猜。”
那聲音笑了一下。嘴角紋絲沒動,幹巴巴一聲,是從聲帶裏硬擠出來的。
“顧九章?”林沉問。
沒有回應。
喻之遙往前走了一步。
“別動。”林沉擋了一下。
“讓她過來。”那聲音說,“喻家的小丫頭——我聞到你身上那塊玉了。喜玉。隔了一百多年,這味道沒變過。”
喻之遙的腳步沒停。
她繞過林沉的胳膊,走到他前麵,跟顧子規——或者說顧子規身體裏那個東西——隔著一張翻倒的工作台麵對麵。
“你聞得到。那你也看得到。”喻之遙的聲音很平。“我人在這兒,你有什麽話說。”
那雙全黑的眼睛盯著她。沒有焦距,但能感覺到在看人。
“你長得不像你爺爺。你爺爺個子高,下巴尖。你隨你媽。”
喻之遙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你見過我媽?”
“見過。”
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像在咀嚼什麽東西。
“你媽死的時候穿著件藍裙子。”
喻之遙的身體晃了一下。
林沉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手上的力氣很大,把她往後拽了半步。
“喻之遙。”他在她耳邊說。
隻說了三個字,是她的名字。
喻之遙穩住了。
“你故意的。”喻之遙說這話的時候沒看顧子規那雙黑眼睛,而是看著他領口的雲紋領針。“你放訊息讓沈驚蟄盯到顧子規,讓她通知我們過來。你在這兒等著。目的是什麽?”
那聲音安靜了幾秒。
“聰明。”
“別誇我。回答問題。”
“我想看看林家這一代的種,是什麽成色。”
黑霧從顧子規的指尖開始往外滲。一絲一絲地冒,像水麵上的蒸汽,但顏色是黑的,貼著地麵擴散。
林沉把喻之遙往後推了一步,自己頂上前。
黑霧碰到他鞋麵的時候,他腦子裏“嗡”了一聲。
什麽東西硬往裏擠。
畫麵。
碎片一樣的畫麵。
一個小孩被關在一間沒窗戶的屋子裏,門是鐵的,外麵上了鎖。小孩不哭不鬧,就坐在角落裏,把自己手背上的皮一小塊一小塊地掐起來再鬆開。反複。一直掐到出血。
畫麵切了。
同一個小孩長大了一點,六七歲的樣子。被人蒙著眼睛站在一個高台上,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摔下去了。高台不算太高,大概兩米多,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從兩米多的地方臉朝下摔——右邊小臂的骨頭斷了。骨頭茬子頂在麵板底下,沒穿出來,但形狀看得清楚。
小孩沒哭。不是忍住了,是表情根本沒變過。像是摔斷胳膊這件事跟他無關。
畫麵又切了。
十二三歲。一個瘦得顴骨凸出來的少年跪在一間書房裏。書房很大,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字畫。一個人坐在書桌後麵,看不見臉,隻有一雙手——保養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黑色的扳指。
那雙手把一個錦盒推到少年麵前。
錦盒開啟。
裏麵是一塊玉。
黑的。不是墨玉那種黑,是那種吸光的、看進去會頭暈的黑。
“戴上。”
少年把玉拿出來,攥在手心裏。
手在抖。
但他還是戴上了。
畫麵碎了。
林沉單膝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
這些東西是顧子規的記憶。不是自己看到的——是黑霧灌進來的時候連帶著塞進他腦子裏的。
“林沉?”喻之遙蹲下來。
“我沒事。”他抹了把額頭,手背濕的。
林沉胸口的喜玉開始發燙。不是發光,是單純的熱。熱度隔著兩層衣服往麵板裏滲。
對麵顧子規的身體晃了一下。那雙黑色的眼睛出現了一絲裂紋——不是眼球上的裂紋,是顏色上的:黑色裏麵露出了一小片白。
像是冰麵上裂了一條縫。
“你……”顧子規的嘴唇動了。這回嘴唇是他自己在動,不是剛才那種一截一截的機械扯拽。
聲音也變了。年輕的,帶著嘶啞,像嗓子裏有東西卡著。
“走。”
一個字。是顧子規自己說出來的。
然後黑色又蓋回去了。眼睛重新變成一片死黑。
但那一瞬間夠了。
“他還在裏麵。”林沉站起來。
喻之遙看著顧子規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掙紮了一下。”
“不止一下。”林沉說,“他一直在掙。那些記憶不是他故意給我看的,是他在拚命往外推。他知道我們來了。”
對麵那個聲音——老的那個——又開始說話了。
“有點意思。喜玉跟你這個林家後生還有感應。你爸當年可沒這個本事。”
林沉把手電照回顧子規臉上。
“你說完了沒有?”
“急什麽。”
“我不急。但你操控別人身體說話這事,耗的是他的精氣還是你的?”
對麵沉默了兩秒。
林沉嘴角動了一下。“耗你的吧。要不然你不用大半夜挑個沒人的破廠子,隔著一具身體跟我們講話。你要是真有本事,直接來就是了。搞這套傳音入密——你是不是也沒那麽寬裕?”
黑霧猛地往回縮了一截。
顧子規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的膝蓋彎了——正常的彎,不是之前那種木偶式的。他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一隻手撐在翻倒的工作台上。
黑色從他眼睛裏褪下去了。
一下子散開的,像一滴墨被清水倒著吸走。
他的眼睛恢複了正常顏色。深棕色。瞳孔縮得很緊,像是從暗處突然見了光。
然後他吐了。
嘩地一聲,趴在工作台邊上吐了一地。沒吃什麽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喻之遙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濺出來的東西。
顧子規吐完以後撐在那兒喘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整張臉濕透了——汗、淚、還有鼻涕全攪在一起。
他看見了林沉。
又看見了喻之遙。
“你們……”
嗓子完全啞了,一個字劈成兩半。
“你們快走。”他抹了一把臉,手還在抖。“他收手了,但不會太久。他知道你們在這兒了。”
“沈驚蟄在外麵。”林沉說。
“那個記者?”顧子規愣了一下。“她……我剛纔是不是傷了她?進來之前——我記不全了——有沒有一個人攔過我?”
林沉和喻之遙對了個眼神。
“沈驚蟄沒進來。她在外麵盯梢。”
顧子規的表情變了。慌的。
“她沒攔過我?那我剛才……從側門到這兒這段路……中間我停過。在第二個車間停了至少三十秒。那時候有沒有人靠近過我?”
“沒有。”
顧子規的手捂住了臉。
“他讓我停的。”聲音悶在掌心裏。“每次他要接管的時候都會讓我停一下。我以為有人……我以為他又讓我……”
他沒說下去。
林沉蹲下來,跟顧子規的視線平了。
“你身上那塊懼玉,現在在哪兒?”
顧子規把左手伸出來。手腕內側,麵板底下有一小塊隆起,比黃豆大不了多少。顏色是暗青的,像一塊老舊的淤傷,但仔細看,那東西嵌在肉裏,不是表皮的,是往下紮進去的。
“十二歲那年種進去的。”顧子規說。“拿不出來。試過,越摳越往裏長。”
喻之遙的目光落在顧子規手腕上那塊隆起。喜玉是繩子穿著掛的,想摘就摘。這個,紮在肉裏,越摳越深。
“你能自己控製多久?”林沉問。
“不好說。清醒的時候長一點,幾個小時到一兩天。他要是動真格的,我撐不過幾分鍾。剛才那樣的情況……”顧子規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應該是試探你們,沒用全力。”
“他平時怎麽聯係你?”
“不用聯係。他想找我,玉就會疼。疼到一定程度我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然後就黑了,再醒過來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麽。”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顧子規搖頭。“我從來沒見過他真人。從小到大,全是通過玉來遙控的。他在哪兒、長什麽樣、身邊有什麽人——我一概不知道。”
“那你在顧氏集團站台的時候——”
“那些場合他會提前告訴我說什麽、做什麽。像劇本一樣背好了上台。說完了下來,他就不管了。我在外麵的那張臉,就是給別人看的殼子。”
林沉站起來。
喻之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這時候她開口了。
“你恨他嗎?”
顧子規抬頭看她。
“恨。”
就一個字。沒有補充,沒有解釋。
喻之遙點了點頭。
“行。”她說。“能恨就行。被磨得連恨都沒了的人,幫不了。”
顧子規的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看著喻之遙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你們走吧。別在這兒耗著。他第一次試探完,第二次不會等太久。”
“你怎麽辦?”林沉問。
“我有地方待。他鬆手以後我通常有幾個小時的空窗期。夠我換個地方藏著。”
顧子規撐著工作台站起來,腿還在打晃,但人勉強站穩了。他低頭整了整西裝的領口,把那枚雲紋領針摘了下來。
“這個。”他把領針遞給林沉。“顧家內部的通行標記。有這個,顧氏的一些不對外開放的場所可以進。不是萬能的,但比沒有強。”
林沉接過來。領針不大,銀質的,雲紋刻得細,花了功夫。
“為什麽給我?”
顧子規的嘴角扯了一下,擰了擰就散了。
“你剛才問他是不是也沒那麽寬裕的時候,他縮了。”
顧子規看著林沉。
“我活了二十八年,頭一回看見他縮。”
說完他轉身,朝車間另一側的出口走了。腳步不穩,左手一直按著右手腕上那塊隆起的位置,像是在壓著什麽東西。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一下,沒回頭。
“林沉。”
“嗯。”
“你爸那個筆記本——如果你還留著的話,翻翻最後幾頁。除了u0027對不起喻家u0027之外,應該還有一行小字。他用鉛筆寫的,很淡。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林沉皺了下眉。“什麽字?”
“u0027思玉在活人身上。u0027”
顧子規的背影消失在車間另一頭的黑暗裏。
廠房重新安靜下來。遠處有蟲子在叫,一聲接一聲,單調得讓人牙酸。
喻之遙先往外走。
林沉跟在後麵。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沈驚蟄迎上來。一臉的緊張,但看見兩個人都好好的,鬆了口氣。
“怎麽樣?”
“見到了。”林沉把領針在手裏翻了個麵,遞給沈驚蟄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他說了什麽?”
“回去說。”喻之遙打斷了,腳步沒停。
沈驚蟄看了林沉一眼。林沉微微搖了下頭。
三個人上了車。沈驚蟄開的,喻之遙坐副駕駛,林沉坐後排。
車開出去兩條街,喻之遙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林沉在後排,拿手機的光在照那枚領針的背麵。領針背麵刻了一行極小的字,肉眼勉強能辨認。
喻之遙沒問他看到了什麽。
她在等他自己說。
車裏安靜了一路。
直到車停在林沉公寓樓下,林沉才開口。
“沈驚蟄,你先回去。明天早上來。”
沈驚蟄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有事你現在不能說?”
“能說的明天說。今晚我得先翻一樣東西。”
沈驚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喻之遙。喻之遙沒幫腔,也沒反對,自己開門下車了。
沈驚蟄把煙叼上了。
“行吧。明早八點。”
車開走了。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林沉站在樓門口,把那枚領針裝進口袋裏。
喻之遙站在他旁邊,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沒關嚴的窗戶。
“你爸的筆記本在幾樓?”
“就在茶幾底下那個抽屜裏。”
“上去。”
兩個人進了樓。
腳步聲在樓道裏一層一層往上,和幾個小時前喻之遙一個人往下走的方向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