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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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他?“
司幽盯著眼前這個“老瞎子“,手懸在那滴金色燼血上方,進退兩難。這個老瞎子與地麵上那個眼窩漆黑的老者長得一模一樣,但眼窩中燃燒的不是藍火,而是與無字碑同源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兩盞永不熄滅的燈。
“第八代。“眼窩燃金的老瞎子聲音沙啞,像是從地底傳來,“三千年前,他也站在這裡,也麵對著這滴血。他碰了,然後……他成了燼,成了灰,成了這骨林的一部分。“
司幽看向那具盤坐的骷髏,那破爛道袍上的“守“字在暗金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是……第八代?“
“曾經是。“老瞎子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司幽的心跳上,“現在,他隻是守門人。司幽,你是第九個能走到這裡的人,也是最後一個。前八個都碰了這滴血,都成為了'守'。你……可以選擇不碰。“
無字碑在骨塔上方旋轉,暗金光芒如瀑布般傾瀉,那滴金色燼血在光芒中跳動,像是一顆微型的心臟。
司幽看著掌心的黑蓮印記,又看著燼血。那血在召喚他,胸口的九個孔洞在饑渴地顫動,彷彿隻要吞下這滴血,就能填滿那無儘的空虛。
“如果我不碰?“司幽問。
“原路返回。“老瞎子指向迷宮入口,那裡的骨柱正在重新排列,“回到餘燼城,做你的收灰人,等三日後懸圃的養花人來,把你做成燈苗。或者……“他頓了頓,“你可以去光河,但那裡冇有燼血,隻有……遺忘。“
“光河?“
老瞎子冇有回答,而是伸手按在骨塔上。那座三尺小塔發出“哢哢“的聲響,塔身轉動,露出後方一條狹窄的通道——那通道由透明的骨骼構成,通向地下更深處,隱約能聽到水聲。
“選吧。“老瞎子退後一步,眼窩中的金火明滅不定,“是成為第八代,成為守;還是去光河,成為……無麪人。“
司幽看著那滴燼血,又看向通道。
他想起了幻象中那個跪在九層骨塔下的身影,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眼中的絕望。如果那是第八代的結局……
“我去光河。“
司幽收回了手。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掌心的黑蓮印記突然劇烈灼燒起來,無字碑發出一聲嗡鳴,碑身上的裂紋全部亮起,射出一道暗金光束,不是射向燼血,而是射向那條透明骨道!
“轟——“
骨道兩側的透明骨壁紛紛碎裂,露出後方巨大的空間。司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進去,老瞎子的聲音在身後迴盪:
“記住,在光河裡,彆喝那水,彆看那燈,彆……回頭。“
……
墜落。
不是垂直下落,而是被某種粘稠的力量牽引著,沿著螺旋的骨道滑行。四周是透明的骨壁,能看到外麵是深邃的黑暗,偶爾有巨大的黑影遊過,像是某種古老的生物。
司幽握緊無字碑,碑身冰涼,讓他保持清醒。
不知滑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現光。
不是暗金色的光,也不是灰白色的天光,而是一種……清冷的、銀白色的光,像是月光凝成了實體,又像是液態的星辰。
“噗通!“
司幽摔進了水裡。
不,不是水。
那液體比水更粘稠,帶著金屬的腥甜,入膚冰涼,卻不浸濕衣裳。司幽掙紮著站起來,發現這“水“隻到腰間,但站起身的瞬間,他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溶洞。
穹頂高不見頂,暗紅色的岩層在這裡變成了深邃的漆黑。而在溶洞的中央,有一條……河。
銀白色的液體在河道中靜靜流淌,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溶洞。那光芒清冷淡雅,像是千萬年未曾熄滅的月光,又像是……凝固的時間。
而在光河的對岸,有一座……小屋?
那屋子很小,很破舊,像是由幾塊巨大的骨骼拚湊而成,屋頂上鋪著灰白色的草。但司幽的目光卻被河麵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裡漂浮著……一具屍體。
不,不是屍體,是……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灰布袍,背對著司幽,麵朝光河的上遊,靜靜地站在齊腰深的銀白液體中,一動不動。最詭異的是,那人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向上——
右手掌心,有一朵……紅蓮印記。
與司幽掌心的黑蓮印記截然相反,那紅蓮鮮豔如血,在銀白色的光河中格外刺眼。
“喂!“
司幽喊道,聲音在溶洞中迴盪,激起層層迴音。
那人冇有迴應。
司幽撿起一塊骨頭,扔進河裡。“噗通“一聲,骨頭冇有沉下去,而是浮了起來,被銀白的液體托著,緩緩流向那人的方向。
那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
司幽的呼吸停滯了。
那張臉……冇有臉。
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種冇有臉,而是……一片空白。就像是一張白紙,上麵冇有五官,冇有眉毛,冇有眼睛,隻有……一個印記。
一個與司幽掌心一模一樣的……紅蓮印記,隻是顏色是血紅的,印在原本應該是眉心的位置。
“第九……“
那人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司幽腦海中響起,帶著某種解脫的歎息。
“你……終於……來了……“
話音未落,那人的身體突然開始……融化。
不是腐爛,而是像蠟像遇到了火,從腳下開始,迅速消融在銀白色的液體中。那身灰布袍飄在水麵上,而那個無麪人,最後隻留下那隻右手,掌心向上的紅蓮印記,在完全消散前,對著司幽,輕輕招了招。
然後,徹底化為光河的一部分。
司幽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朵黑蓮印記正在發燙,像是遇到了同源的力量,在興奮地跳動。而胸口的九個孔洞……那種饑餓感又來了。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強烈。
那銀白色的液體在召喚他。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某種更深層的本能。司幽能感覺到,那液體裡蘊含著比燼血更古老、更純粹的力量——那是“存在“本身,是“光“的源頭。
“彆喝那水……“
老瞎子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但司幽的喉嚨乾得像是要裂開。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捧銀白色的液體。
那液體在掌心流動,不是冷的,也不是熱的,而是……溫的,像是體溫,又像是某種活物的血液。
司幽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甜。
極致的甜,像是蜂蜜,又像是……某種果實熟透後的汁液,帶著一種讓人沉醉的芬芳。
液體入腹,化作一股溫潤的氣流,流向四肢百骸。司幽感覺到疲憊的身體突然充滿了力量,連胸口的九個孔洞都暫時停止了瘙癢。
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眼前的光河開始扭曲,那些銀白色的液體像是活物般纏繞上來,順著他的雙腿向上攀爬。司幽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不……“
他低頭,驚恐地發現,那九個孔洞……張開了。
不是裂開,而是像九張嘴巴,同時張開了。
銀白色的液體瘋狂湧入,司幽想要慘叫,卻發不出聲音。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擴張,在……昇華。他看到了光河的上遊,看到了這條河的源頭——
那裡有一座橋。
橋上站著一個人,提著一盞……漆黑的燈。
那燈冇有光,卻在吞噬周圍所有的光。而提燈的人,緩緩轉過頭來——
是老瞎子。
但不是眼窩燃金的老瞎子,也不是地麵上那個眼窩漆黑的老瞎子。這個老瞎子,眼窩中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與第一次司幽見過的,一模一樣。
他對著司幽,微微一笑,然後……吹滅了手中的燈。
黑暗降臨。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司幽聽到了九個孔洞中傳來的聲音,那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從遠古傳來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