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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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雨勢漸歇,天卻依舊陰沉,山頭的雲層沉甸甸的壓著,始終不肯散去。謝琢未歸,謝鶯心中的擔憂更甚,她傍晚照舊回石屋,坐在門口點了燈等謝琢。周大娘來了兩回,拗不過她,隻能叮囑她夜裡鎖好院子。
謝鶯穿上那件兔毛夾襖,抱膝而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山路。夜深風涼,起初她還能撐著精神,後來眼皮沉重嗬欠連天,不知不覺便靠著門框睡了過去。
而山路的那頭,一道修長身影正扛著沉重的獵物緩緩而下。阿黃跑在前頭,謝琢肩上扛著一頭野豬,步子依舊穩當。他遠遠便瞧見山下門口豆大的燈火,在夜色中時明時暗。
謝琢腳步不停,待走近了纔看清靠著門框那一團小小的身影。謝鶯抱膝睡了,頭微微歪著,油燈就放在她腿邊的石墩子上,火光映出她白淨的臉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影子。
謝琢還冇出聲,阿黃就熱情地湊了上去,毛茸茸的腦袋拱著她的手背,舌頭對著她的臉一頓狂舔。
臉上一陣是熱,謝鶯猛地驚醒,被眼前高大的黑影嚇了一跳,眼睛登時整得老大,她又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眼睛終於對上他的。
謝琢眼瞧著她那雙圓圓的眼睛在燈火的映照下倏地亮了起來,小丫頭高興不已,下意識跳了起來,腳步向前一跨,快要靠近他的時候又生生停住。她癟癟嘴,眼裡瞬間蓄滿了淚,嘴角很快又勾起來了,看得出她極為歡喜。
謝琢瞧著她這副笑中帶淚的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柔軟,又覺得她實在愚笨,怎麼能毫無防備的一個人在門口睡著?也不怕山裡有野物摸下來。
傻丫頭。
阿黃嚶嚶嗚嗚的叫著,熱情地圍著她的腿打轉,尾巴拍得她小腿生疼。謝鶯連忙彎下腰摸摸狗腦袋,她也想阿黃了。謝琢含笑看著一人一狗,軟了語氣,“要下雨了,進屋去罷。”
謝鶯連連點頭,她這纔看到謝琢肩上的野豬,心裡有些懊惱,她耽誤了謝琢的正事,恩人扛著這麼重的東西站在門口,她卻隻顧著發呆。謝鶯連忙轉身推開院門,又急急朝灶屋跑去,跑得太急,差點兒在門口絆倒,幸虧扶住了門框。謝琢跟在她身後搖了搖頭,將野豬安置在院子裡,簡單收拾了一番才走進屋來。
屋內燈光昏黃,謝鶯坐在桌前眼巴巴的看著他,她對麵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顯然是留給他的。怕他不理解,謝鶯指了指薑湯,又指了指他,對他露出個笑。
謝琢彎彎唇角,“多謝。”謝鶯連忙擺手,恩人怎麼能跟她說謝!
做完這些,謝鶯的睏意已經壓不住了,腦袋一點點地往下栽,卻還強撐著不肯去睡。謝琢伸出手指,輕輕戳她額頭,“孩童要多睡覺,強撐著做什麼?”
謝鶯被他戳得往後仰了仰,她摸摸額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才從凳子上滑下來,乖乖爬上塌鑽進被窩裡。這幾日她的小炕已經硬結實了,謝鶯便把厚厚的被褥搬過來,躺進去很快就暖和了。如今謝琢回來,她今晚也終於能睡個好覺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雙睏倦卻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嗬欠,便再也撐不住合上了眼。
謝鶯醒得早,見謝琢下地便也跟起起床洗漱。那頭安置在院子裡的野豬少說也有百來斤,她暗暗咋舌,謝琢力氣可真大!
簡單用了早膳,謝琢在院子裡忙活了大半個上午,才把野豬肉按部位分拆好。他把這幾日要吃的用鹽抹了,放在灶屋陰涼處,其餘儘數切成條,碼在木盆裡醃上。這季節做臘肉蒸好,掛在灶膛上頭慢慢熏,能吃到第二年。
謝鶯蹲在旁邊看他操刀,眼睛眨也不眨。他下刀利落,那隻野豬被他很快理順分好。謝琢又將醃好的肉用麻繩一條條穿起來,謝鶯便也伸手去幫忙,雖穿得歪歪扭扭的,倒也有模有樣。
謝琢看了眼天色,“我要上山去砍些柏樹枝,”他接過謝鶯遞過來的肉,掛到灶膛上頭,“燻肉要用柏枝,熏出來才香,也不招蟲。”
謝鶯點點頭,她也想去。
她伸手拉拉謝琢的腰帶,睜大眼睛,他看懂了,便笑著應了聲,“帶你一起。”
謝鶯高興了,跟在拎著柴刀的謝琢後頭。上山前謝琢給她做了副手套。說是手套,其實就是兩塊縫在一起的粗布,套在手上便能護住掌心。謝琢低頭看著她的小手,謝鶯如今粗腫的指節消下去了,可那紅印子還在,等下回再去杜伯那裡取藥早日讓她好起來。
謝鶯把手套翻來覆去看了看,舉到他眼前,圓眼裡盈滿了笑意。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在家的時候冇人會憐惜她,隻是幫著恩人拖柏樹枝她都能這種好東西,謝鶯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矯情了,她可不是什麼金貴的身子,糙一點冇事的。
謝琢見她發呆,伸手輕彈她腦門,“走了。”謝鶯捂著額頭連忙小跑著跟上。
進了山,柏樹就在那片坡地上,樹乾不高,枝葉茂密,謝琢挑了幾棵長勢好的,手起刀落砍下樹杈,謝鶯就蹲在旁邊把他砍下來的枝條攏在一起,懷裡抱得滿滿噹噹準備往回搬,小臉憋得通紅。
那捆樹枝比她人還寬,乾瘦的丫頭抱起來搖搖晃晃的,隻露出半個腦袋頂。謝琢搖搖頭,見她步子又急又快,幾乎要栽倒,連忙撈起地上的大捆樹枝追上她。
伸手輕輕鬆鬆從她懷裡奪了大半,斜她一眼,“這般壓著長不高的。”
謝鶯鼓鼓臉頰,這下腳步輕快多了,她看著謝琢的背影,心想她要怎麼才能長到恩人那般高呢?
院子裡有現成的熏房,謝琢將醃好的肉取下來,一條條掛進去,往盆裡添了幾塊木柴,等火燒起來再把柏樹枝覆上去。青白色的濃煙立刻湧了出來,混著一股木質的清苦香氣。謝鶯被熏得直揉眼睛,還傻乎乎地蹲在那,謝琢拎起她後頸的衣裳將人拉起來。
他搖搖頭,忍不住開口,“還真是個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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