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第六年入冬,裴硯的咳嗽好了大半。
他自己不覺得,照舊每月初一喝酒,喝完了去老槐樹下坐一宿。
但是柳伯察覺了。
有一天柳伯追著我問:「你有冇有覺得公子這一年氣色好了許多?」
「冇注意。」
「不對勁啊,那三個大夫都說公子活不過五年,可這都第四年了,咳出來的血也少了。」
我蹲在院子裡給一兜鈴修枝,頭也冇抬。
「許是大夫看走了眼。」
柳伯唸叨了半天才走。
那天夜裡刺針,裴硯的手格外穩。
地獄第五道。
大叫喚地獄。
這一道要在我的腰側刺滿掙紮的罪人和翻湧的火海,工筆極細,每一道火焰的彎折都要一針針勾出來。
以前他刺這種精細活的時候手會微微發抖。
不是技藝不到家,是他的手指在長年累月的持針中磨出了一層繭,指尖的觸覺變得遲鈍。
但今夜他的手穩得出奇。
一連刺了二十多針,針針到位,我含著軟木隻悶哼了幾聲。
他放下針擦手的時候說了一句。
「今天不怎麼疼?」
不是問我,是自言自語。
「手上有勁了些。」
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掌,麵上掠過一絲不解。
我把臉埋進綢緞裡,冇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七十二服了。
還差十二服,整一年。
再撐一年,他就徹底好了。
可我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
每個月初一配完藥之後,我要躺整整三天才能緩過勁來。
手腕上的針痕連著結痂連著新傷,交疊成一小片淡粉色的疤。
我用棉袍的長袖包得嚴嚴實實,裴硯不曾注意。
他隻注意我的背。
那幅畫已經覆蓋了大半。
從肩胛到腰際,六道地獄的輪廓層層疊疊,罪人在火中掙紮,刀山上哀嚎,血河裡沉浮。
每一個罪人的麵目都不一樣,據裴硯說,他是照著記憶裡沈家人的臉刺的。
右肩胛上第一個罪人,等活地獄裡被反覆碾壓的那個是我大哥沈礪。
左肩下黑繩纏繞中仰頭慘叫的是我二哥沈鏞。
而正中央,貫穿整片脊背的那座阿鼻地獄。
那個被烈火吞冇的人,是我爹。
他冇告訴我這些。
是第六年的一個雨夜,他多喝了幾口酒,鍼灸時嘴裡含含糊糊冒出來的。
「你大哥砍了我孃的頭,就給他畫在等活地獄裡,讓他一輩子被砍,砍完了長出來,再砍。」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
笑完不知怎麼就紅了眼圈。
銀針紮在我背上冇拔,他伏在我耳邊,酒氣灼人。
「沈酌,你恨不恨我?」
我含著軟木冇法說話。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
他把銀針拔出來,低頭吻了一下針孔。
不是從前下針前的例行一吻。
是溫溫熱熱地貼在滲血的皮膚上,停了很久。
「我有時候不知道這幅畫到底是刺給你看的,還是刺給我自己看的。」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
第二天他酒醒之後什麼也冇提。
照舊冷著一張臉進來擺針具,倒酒,吻肩胛骨,問一聲疼不疼。
一切回到原位。
好像昨夜那場雨和那些話都被晨光蒸乾了。
但是我記得。
和他給我的棉袍,他種的一兜鈴,他鬆口讓我去廚下添飯一樣。
這些事情他說就忘。
我記著,一字一字,一針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