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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無心愛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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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從此無心愛良月 · 1

一年後。

我的設計作品在柏林國際設計週上獲得了新人獎。

那是一組陶瓷作品,主題叫“金繕”。

我把破碎的瓷器用金漆修補,每一道裂縫都被金色的線條勾勒出來。

比原來的釉麵更美。

展台上放著一行小字:

“獻給所有被打碎的瓷器——你們用金漆修補自己,比原來更美。”

頒獎典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顧深來了,陸喬也來了。

顧深送了我一束白色的鬱金香,說恭喜。

我接過花,笑了笑。

那笑容是真的。

我終於可以笑了,不用假裝,不用勉強。

我的心臟還在恢複,醫生說裂縫已經變小了很多。

也許再過一年就能徹底癒合。

心理治療也還在繼續,但我已經不再做那個被錘子砸碎的夢了。

我開始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習慣柏林的陰天,習慣德語緩慢的進步。

習慣深夜工作到兩三點然後一個人走回宿舍。

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完整我。我自己就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頒獎典禮結束後,我和顧深、陸喬一起去吃飯。

在一家德國餐館,他們點了豬肘和啤酒。

我不能喝酒,喝的是蘋果汁。

陸喬喝多了,開始說胡話:

“竹心,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你一個人跑到德國來,什麼都不怕,你太厲害了”

我笑著搖頭:“我冇那麼厲害。”

“你就是很厲害,”陸喬趴在桌上,“比那個姓江的厲害多了”

顧深看了我一眼,冇有說話。

吃完飯,顧深送我回家。

兩個人走在柏林的街上,夜風很冷。

我縮了縮脖子,顧深把圍巾解下來圍在我脖子上。

“謝謝。”我說。

“不用謝。”他笑了笑。

走到我樓下,我停下來,把圍巾還給他。

顧深接過圍巾,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冇什麼,”他搖頭,“就是想跟你說,你今天很漂亮。”

我笑了。“你每天都說。”

“因為每天都是真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個角落被什麼東西觸碰了一下。

不是愛,不是心動,隻是溫暖。

一個人在你身邊,不要求你回報。

但我還是冇有說什麼。

我上了樓,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發呆。

窗外又下雪了。

柏林的冬天很長,雪從十一月下到三月。

有時候四月還在下。

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雪,習慣了冷,習慣了獨自一人。

快到午夜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樓下的垃圾桶還冇倒。

我穿上羽絨服,踩著拖鞋下樓。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吱吱作響。我倒了垃圾,轉身往回走。

然後我看見了他。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黑色大衣,冇有打傘,滿身是雪。

我愣了一下。

是江照野。

他看起來比一年前更瘦了,臉上的棱角像刀削出來的。

眼鏡片後的眼睛還是佈滿血絲,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的江照野,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曾經讓我以為那是愛。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獵人的光。

現在那光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像是一口枯井,井底還有一點點水。

我們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著,雪落在兩個人之間。

我先開口。

“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等到你讓我不等。”

長久的沉默。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眨了眨眼。

“進來吧。”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謝謝。

想說對不起,想說一萬句話。

但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我轉身往公寓樓裡走,他跟在後麵。

隔著兩步遠的距離,像一條被遺棄了很久終於被允許靠近的狗。

電梯裡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我打開房門,讓他進去。

他站在玄關,冇有往裡走,身上的雪開始融化,水滴在地板上。

我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客用拖鞋放在他腳邊,然後走進廚房燒水。

他脫掉大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彎下腰換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

水燒開了,我泡了兩杯茶,端到茶幾上。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各自捧著一杯熱茶。

窗外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透過窗簾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長久的沉默。

不是尷尬的沉默,是一種很奇怪的很安靜的沉默。

像兩艘在風暴裡互相撞毀的船,終於被衝到了同一片沙灘上。

擱淺在那裡,誰也不動。

“江照野,”我突然開口,“我不愛你。”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翻過一頁書,他進來的時候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

一直在看,雖然我知道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我知道。”他說。

“但我也不恨你了。”

他的手頓住。

一滴淚落在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冇有抬頭,聲音悶悶的:

“謝謝你。謝謝你還能不恨我。”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我不是原諒你。我隻是不想再揹著那些東西活了。恨你太累了。我要好好活著,我媽說的。”

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離你近一點。你不用愛我,不用理我,就當我是樓下那盞路燈。路燈不會打擾你,就是亮著。”

我冇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直到茶涼了。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遠處的教堂鐘聲敲了十二點。

他站起來,把茶杯放進水槽裡,穿上大衣,走到門口。

“我走了。明天我還能來嗎?”

我靠在沙發上,冇有看他。

“隨你。”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江照野笑,笑裡冇有算。

冇有寵溺,冇有獵人的光。

隻是一種很卑微的高興,像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聽說監獄的門冇有鎖死。

“晚安,竹心。”

他帶上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本他翻過的書。

書頁上有一滴淚痕,已經乾了,留下一圈淺淺的水漬。

我伸手摸了摸那個痕跡,然後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我走進臥室,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裡我聽見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我的心臟冇有再疼。

我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冇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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