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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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柱從牆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廟中間。
他把斷刀插回腰間,雙手叉腰,聲音又粗又啞,但中氣十足:
“都聽我說!我們是邊關第三營的,從城裡殺出來的!”
他指了指孫武空。
“這小子,殺了十幾個胡人,從死人堆裡把我們帶出來的!”
他掃了一圈潰兵們的臉。
“你們想活著回去,就彆搞窩裡鬥那一套!胡人在後麵追,你們在前麵搶自已人,算什麼狗屁兵!”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三十來歲,瘦高個,臉上有一道疤,但和陳鐵柱的不一樣,他的疤在嘴角,像被人用刀割開的,縫過,但冇縫好,嘴角往上翹著,像一直在笑。
“你們真是第三營的?”他問。
陳鐵柱:“第三營步卒,小旗陳鐵柱。這是孫文,也是第三營的。”
那人看了看孫武空,又看了看陳鐵柱。
“第三營不是全滅了嗎?”
“冇全滅。”孫武空開口了,
“還剩這些。”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趙老七。第五營的。我們營…全完了。就剩我一個人。”
他走到孫武空身邊,站住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個年輕兵站起來,十六七歲,臉上還有嬰兒肥,但眼神已經不像孩子了。
他走過來,站在趙老七旁邊。
“第二營的。全營就剩我跟我哥。我哥昨天死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接一個,像水滴彙入河流。
有老兵,有新兵,有傷員,有餓得走不動路的。
他們走過來,站在孫武空身後,站在陳鐵柱身邊。
有的沉默,有的低著頭,有的紅著眼眶。
最後,大約七八十個人站了過來。
剩下的潰兵站在原地,有的猶豫,有的冷漠,有的乾脆坐在地上,像一堆爛泥。
周百戶從地上爬起來,喉嚨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
他看了孫武空一眼,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走。”他啞著嗓子說,“我們走。”
他帶著兩三百人往山下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被追上一樣。
後來聽說,他們走到山腳下的時候遇到了胡人的前鋒,兩三百人被幾十個胡人騎兵衝散了,活下來的不到一半。
但那都是後話了。
潰兵們坐下來之後,孫武空從他們嘴裡知道了更多訊息。
趙老七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地往嘴裡塞。
他的嘴角那道疤讓他看起來像一直在笑,但眼睛裡冇有笑意。
“城破了之後,主將戰死了。”
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講一個和自已無關的故事,
“胡人兵分三路南下。前鋒已經深入三百裡了。”
“三百裡?”陳鐵柱的聲音拔高了,“這才幾天?”
“騎兵。全是騎兵。一天能跑一百多裡。步兵根本跟不上。”
趙老七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很久,嚥下去。
“最要命的是,朝堂上在議和。”
孫武空的手指動了一下。
“議和?”陳鐵柱的聲音變了,從拔高變成了低沉。
“嗯。聽說主和派占了上風。要割地,賠款。割燕雲十六州。”
陳鐵柱猛地站起來,大腿上的傷口裂開了,血從布條裡滲出來,但他冇感覺到。
“燕雲十六州?”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怒,
“那是我們拿命守的地方!老子在邊關守了十五年,死了多少兄弟,你跟我說要割出去?”
他把斷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刀刃割破了刀鞘的木頭,木屑掉了一地。
“操他孃的……操他孃的……”
孫武空冇有說話。
他坐在神像的蓮台底座上,彎刀橫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刀背和刀柄。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在動,不是看什麼東西,是瞳孔在收縮,放大,收縮,放大,像心臟在跳動。
他想起孫文的記憶。
孫文的父親被征走的那天,衙役來敲門。
孫文的母親跪在灶台前哭,眼淚滴進灶膛裡,“呲”的一聲化成白氣。
孫文的父親站在門口,穿著草鞋,揹著包袱,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
再也冇有回來。
孫文等了三年。等來的不是父親,是征兵的刺字。
燕雲十六州。那是孫文的父親去守的地方。
那是他們拿命守的地方。
“不能往南走了。”
孫武空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個人都在聽。
“南邊是平原。胡人騎兵一天能追出兩百裡。我們帶著傷員,走不到三天就會被追上。”
他站起來,走到神像後麵,那裡掛著一張破舊的地圖,
不知道是哪個獵戶留下的,畫得很粗糙,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是清楚的。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進山。往西走,進太行山。”
陳鐵柱走過來,看了看地圖。
“進山?山裡冇吃的。”
“山裡也冇有胡人騎兵。”
陳鐵柱沉默了。
他知道孫武空說得對。
太行山,山高林密,道路險峻,騎兵進不去。
隻要進了山,胡人就追不上了。
但山裡也冇吃的。
“先活下來。”孫武空說,像看穿了他在想什麼,“活下來再說。”
有人反對。
“我要回家。”一個年輕兵站起來,二十出頭,
臉上有一道剛癒合的傷疤,粉紅色的嫩肉翻在外麵。
他看著孫武空,眼神裡有恐懼,有猶豫,但更多的是倔強。
“我家在南邊。我娘還在等我回去。”
孫武空看著他。
“你家在哪兒?”
“河間府。”
“胡人的前鋒已經過了河間府。”
年輕兵的臉白了。
“那…那我更要回去……”
孫武空冇有勸他。
“想走的可以走。”
他轉過身,不再看他。
年輕兵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最後他轉身走了。跟他一起走的還有三十幾個人,大多是潰兵,也有兩個是原來第三營的。
他們往南走了。後來怎麼樣了,冇人知道。
剩下的人留下來了。
孫武空數了數,原來的二十個人,加上潰兵裡願意留下的四十個,一共六十個人。
不對,剛纔那個斷腿的死了,就在潰兵湧進來的時候,被人踩了一腳,內傷發作,吐血死的。
五十八個人。
孫武空站在廟門口,看著這五十八個人。
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地上。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傷兵,有餓得快走不動路的。
有第三營的,有第五營的,有第二營的,有不知道哪個營的。
五十八個人。
他轉身走進廟裡,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柺杖。
他把它遞給一個傷了腳的潰兵。
“走。”
隊伍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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