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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羽林郎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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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從羽林郎到皇帝 · 裴蔚

第2章 長安------------------------------------------,天剛矇矇亮。,最後一次走進祠堂。香案上,祖父裴駿的牌位已經立在正中,黑漆底,金字刻,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光。他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跡。,叔父裴勳站在更後麵。幾位族中長輩也來了,沉默地立在祠堂兩側。冇有人說話,隻有香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聽見父親幾不可聞地歎了一聲。那歎息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進他心裡。,晨霧還未散儘。小廝來福已經候在門外,低聲說:“郎君,馬車備好了,隨時可以動身。”,轉身看向父母。,但強忍著冇讓淚落下來。她上前一步,替兒子理了理衣襟,手指有些發抖:“路上……路上當心。”“兒記住了。”,晨光從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這位河東督軍今日冇有穿甲,隻是一身尋常的深色常服,可腰背依然挺得筆直。他看著兒子,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兩個字:“去吧。” ,向著父親、母親、叔父,各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到冰涼的石麵時,他想,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他看見母親彆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裴蔚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裴府的大門,看了一眼門楣上“河東裴氏”四個大字,看了一眼站在晨光裡的家人。,隔斷了視線。

車伕揚鞭,馬蹄聲響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地向西而去。

第一天,裴蔚幾乎一直掀著車簾往後看。

蒲阪城在視野裡越來越小,漸漸變成地平線上模糊的輪廓。黃河在城北拐了個彎,從寬闊的河麵縮成一條細細的金線,在朝陽下閃著光。路旁的楊柳纔剛抽芽,嫩黃的新綠在春風裡輕輕搖晃。田裡有農人在耕作,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移動的黑點。

他看得很仔細,好像要把這一切都刻進腦子裡。

二叔裴默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卷書,從上車起就冇怎麼說話。偶爾翻一頁,紙頁沙沙地響,是車廂裡唯一的聲響。

裴蔚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二叔,您看的什麼書?”

裴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書翻過來。封麵是深藍色的絹麵,上麵兩個端正的墨字——《魏書》。

“前朝史。”裴默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看。

“好看嗎?”

“嗯。”

裴蔚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往下說的意思,隻好自己找話:“我在家的時候,父親說過,咱們大秦和東梁年年打仗,和南楚倒是消停些。”

裴默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侄兒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情緒。他把書合上,放在膝上。

“你父親說的冇錯。”裴默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東梁離河東最近。過了黃河就是他們的地界,不打不行。”

裴蔚點點頭。這些他都知道——父親是河東督,手握三萬河東軍,守的就是那條黃河。他記得小時候,有時夜裡會被隱約的鼓角聲驚醒。母親說,是對岸的東梁軍在操練。他也見過河對岸升起的黑煙,父親說是東梁的探子在燒荒清野。

“那南楚呢?”他問,“南邊不打嗎?”

“打。”裴默說,“但隔著秦嶺,打不了大仗。這幾年兩邊都有默契,小打小鬨,誰都不動真格的。”

裴默頓了頓,又補充道:“南楚的皇帝老了,太子又懦弱,朝中幾派鬥得厲害。他們現在自顧不暇,冇心思北上。”

裴蔚想了想,又問:“那咱們大秦……打得過東梁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車廂裡忽然安靜了。

車外的馬蹄聲、車輪聲、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裴默冇立刻回答,他重新翻開膝上的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但裴蔚覺得,二叔並冇有真的在看。

過了好一會兒,裴默纔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打得過,打不過,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裴蔚低下頭,冇再問。

傍晚時分,馬車在一個驛站停下。

驛站很小,院牆是土夯的,已經裂了好幾道縫。一個老頭兒坐在門口打瞌睡,聽見馬蹄聲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馬車上裴家的徽記,他連忙站起來,弓著腰上前招呼。

裴默冇多說什麼,隻吩咐要兩間乾淨屋子。老頭兒連連應著,引他們進了院子。

院子確實不大,統共五六間房。裴默要的那兩間在靠裡的位置,還算清靜。屋子也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盞油燈。牆壁是黃土抹的,角落裡結著蛛網。

裴蔚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坐。

裴默指了指床:“坐。”

裴蔚坐下。床板很硬,鋪著一層薄薄的草墊。裴默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捲《魏書》放在桌上,又從隨身帶的包袱裡摸出一張地圖,在桌上鋪開。

油燈的光昏黃,勉強能照亮桌麵。裴蔚湊過去看了一眼。地圖是絹製的,已經有些發黃,上麵用墨筆勾畫出山川河流,用硃筆標著城池關隘。線條密密麻麻,圈圈點點,他看不太懂,但認得幾個字——北秦、東梁、南楚,還有黃河、潼關、蒲阪。

裴默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個朱圈上:“這是蒲阪。咱們從這兒出發的。”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墨線往西挪,經過幾個地名,最後停在一個更大的朱圈上:“走這條路,過同州,再過渭南……”他頓了頓,指尖在那個大圈上輕輕點了點,“明天,就到這兒了。”

裴蔚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那是他長大的地方,父親守了半輩子的地方。

“二叔,”他忽然問,聲音有些發緊,“蒲阪……能守得住嗎?”

裴默的手指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裴蔚想了想,說:“父親說過,河東是前線。東梁要是打過來,第一個就是蒲阪。咱們裴家……都在那兒。”

窗外有風颳過,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起來。

裴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蔚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纔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砸在裴蔚心上:

“裴家在河東紮根百年了。不管是誰來,都要用裴家。”

裴蔚抬起頭,看著他。

裴默也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二叔的眼神平靜無波,可那句話裡的分量,裴蔚聽得懂。

“所以,”裴默把地圖慢慢捲起來,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你父親守得住。”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也必須守得住。”

裴蔚點點頭,冇再問。

那一夜,裴蔚睡得很不安穩。驛站床板硬,被子薄,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他做了很多夢,夢裡有黃河的水聲,有蒲阪的城牆,有父親站在城樓上遠眺的背影。醒來時,天還冇亮,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第三天,馬車繼續向西。

裴蔚不再掀簾子往後看了。他知道,再看也回不去。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二叔還是捧著那捲《魏書》,偶爾會跟他說幾句長安的事——哪裡坊市熱鬨,哪家酒樓菜好,哪位大人喜歡什麼樣的門生。話說得碎,東一句西一句,但裴蔚都認真記下了。

傍晚時分,車伕忽然在外麵說:“郎君,長安到了。”

裴蔚掀開簾子。

遠處,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線橫在那裡,在暮色裡像一道巨大的陰影。隨著馬車靠近,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一道巍峨的城牆。牆磚是青灰色的,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冷硬的光。城牆上看得到箭樓、垛口,還有隱約走動的人影。

太大了。這是裴蔚唯一的念頭。蒲阪的城牆和這一比,就像孩子壘的土堆。

裴默也往外看了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說:“明天帶你去光祿勳報到。”

“光祿勳……”裴蔚重複了一遍。這是羽林郎的上司衙門,他知道。

“嗯。”裴默放下車簾,車廂裡重新暗下來,“今晚早點休息。”

裴蔚點點頭,但眼睛還望著車簾的方向,好像能透過那層布看到外麵的城牆。

馬車越走越近,城牆越來越高。等到了城門底下,裴蔚得仰起頭,才能看見城樓上的匾額。匾額是黑底金字的,三個大字在暮色裡依然清晰——

“明德門”。

城門洞很深,馬車駛進去時,光線一下子暗下來。車輪壓在石板路上,回聲在洞壁間迴盪,嗡嗡的響。洞壁兩側點著火把,火光跳動,映出牆上斑駁的痕跡。

穿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長安城到了。

街道很寬,能容四五輛馬車並行。路麵是青石板鋪的,平整乾淨。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屋舍,兩層三層的樓閣比比皆是,飛簷翹角,在暮色裡勾出連綿的剪影。街上行人不少,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往來穿梭。街邊有店鋪,門楣上掛著各色招牌,酒旗在晚風裡輕輕飄蕩。

空氣裡有各種味道——剛出爐的胡餅香、酒肆裡飄出的酒氣、不知哪家灶房燉肉的香氣,還有馬糞、塵土、人身上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嘈雜,喧囂,鮮活。

這就是長安。

馬車在街上走了約莫兩刻鐘,拐進一條稍窄些的巷子。巷子兩邊是高牆,牆頭探出些樹枝,已經開始發芽。又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

門不大,但很厚重,門環是銅的,已經有些發綠。門楣上冇掛匾額,但裴蔚看見門邊牆根處,嵌著一塊小小的石牌,上麵刻著一個“裴”字。

“下車。”裴默說,“到了。”

裴蔚跟著他下了車,站在門前,抬頭看著那扇門。

門開了,一個老仆迎出來。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腰微微佂僂著,但步子還算穩當。看見裴默,他臉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二爺回來了。”

裴默點點頭,側身讓了讓:“這是大房的蔚郎君,以後住這兒。”

老仆看向裴蔚,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很溫和,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慈愛。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濕濕的:“蔚郎君長這麼大了?上回見您,您還在繈褓裡呢,這麼一點兒……”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長度,“現在都這麼高了。”

裴蔚躬身行禮:“裴蔚見過……”

“叫福伯就好。”裴默在一旁說。

“福伯。”裴蔚改口。

福伯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

他側身引他們進去。裴蔚邁過門檻,才發現裡麵彆有洞天。院子是三進的,比他想象的要寬敞。第一進是門廳,青磚鋪地,擺著幾張酸枝木的椅子和一張方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已經有些年頭了,紙色泛黃。

穿過月洞門是第二進,是住人的院子。正麵三間房,東西各有廂房。院子中間有棵老槐樹,樹乾要兩人合抱,枝椏伸展開來,遮了小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壘的,磨得光滑。

“西邊那間是二爺的,”福伯指著正房說,“您住東邊這間。屋子都收拾過了,被褥是新的,窗戶紙也才糊的。”

他又指了指後麵:“第三進是書房和庫房,堆著些舊物,平時不大去。灶房在後頭,想吃什麼吩咐一聲就成。”

裴蔚點點頭:“有勞福伯。”

“郎君客氣了。”福伯笑得見牙不見眼,“您先歇著,我去張羅晚飯。您想吃什麼?”

“隨便做幾個菜就行了,不用太多。”

“好嘞。”福伯應了一聲,弓著腰往後院去了。

裴蔚推開東廂房的門。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個臉盆架。床上的被褥果然是新的,湖藍色的緞麵,摸上去光滑柔軟。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盞油燈。窗戶是新糊的紙,透進來的光白晃晃的。

他在床邊坐下,床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這裡就是他在長安的“家”了。

晚飯擺在第二進的正堂裡。菜不多,四菜一湯,但做得很精細。一道紅燒肉,肥瘦相間,燉得酥爛;一道清蒸鱸魚,魚肉雪白,上麵撒著蔥絲薑絲;兩碟素菜,一碟清炒菘菜,一碟涼拌萵筍;還有一碗山藥排骨湯,湯色乳白,熱氣騰騰。

裴默坐在上首,裴蔚坐在他對麵。叔侄倆各自吃著,冇人說話。隻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偶爾喝湯的啜飲聲。

吃到一半,裴默放下筷子。

“明天一早,”他說,“我帶你去光祿勳報到。”

裴蔚也放下筷子,坐直身子:“是。”

“進了衙門,彆亂看,彆亂問。”裴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報到文書我收著,明天給你。周寺卿要是問你話,你就照實答。答不上來的,就說不知道,彆編。”

“是。”

“報到完了,會有書吏帶你去領衣裳、腰牌、佩刀那些。領了就拿著,彆多話。”

“還有——”裴默頓了頓,抬眼看向裴蔚,“你那個羽林郎,是陛下親點的。明天報到,衙門裡肯定有人會多看你幾眼。彆慌,也彆躲。你是裴家的人,腰挺直,眼神正,該怎樣就怎樣。”

裴蔚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侄兒記住了。”

裴默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吃飯。

吃完飯,裴默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站起來。

“早點休息。”他說,“明天要早起。”

裴蔚也站起來:“二叔也早點歇息。”

裴默點點頭,轉身往西廂房去了。

福伯進來收拾碗筷,動作很輕。裴蔚幫著把剩菜端到廚房,福伯忙說“使不得”,被他攔下了。

“我在家也常做這些。”裴蔚說。

福伯看了他一眼,冇再堅持,隻是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收拾完,裴蔚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屋裡一下子靜下來。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更鼓聲,一下,兩下……是二更了。

他在書桌前坐下,冇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淡淡的白。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要去光祿勳報到了。

羽林郎,天子近衛,皇帝親點。

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二叔的叮囑,想起祖父的牌位,想起長安那巍峨的城牆。

然後他想起臨行前,弟弟裴菁問他的那句話:“哥,你還會回來嗎?”

當時他冇回答。

現在,他在心裡默默說:會。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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