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從羽林郎到皇帝
書籍

第3章

從羽林郎到皇帝 · 裴蔚

第3章 衛文鬱------------------------------------------,天還冇亮透,裴蔚就被二叔叫醒了。。他今日也穿著公服,是秘書郎的品級。看見侄兒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點頭:“走吧。”,天色還是灰濛濛的。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爐灶,蒸籠裡冒出白茫茫的汽。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馬車走了約莫一刻鐘,在一處朱漆大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光祿寺”三個大字。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威風凜凜。,裴蔚跟在他身後。門房看見裴默,顯然是認得的,躬身行禮:“裴秘書來了。”“周寺卿可在?”“在的在的,二位請隨我來。”。庭中種著幾株鬆柏,枝乾虯結,想來有些年頭了。繞過影壁,是正堂。門開著,能看見裡麵擺著幾張幾案,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上首,低頭看著什麼文書。“寺卿,裴秘書到了。”,看見裴默,臉上立刻堆起笑,起身繞過幾案迎了出來。他走路的步子很快,袍子下襬跟著一晃一晃的。“敬之來了!”他聲音洪亮,透著親熱,“快進來快進來!”。裴蔚偷偷打量了一眼——大約五十來歲,麪皮白淨,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很有幾分慈眉善目的模樣。,拱手行禮:“周寺卿,叨擾了。這是舍侄裴蔚,今日來報到。”“哎喲”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裴蔚麵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的手很軟,手心溫熱,握得緊緊的。“這就是裴公的孫子?”他眼睛亮亮的,嘴裡嘖嘖有聲,“好!好!一表人才!這眉眼,這身量,一看就是裴家的人!”

裴蔚被他攥著手,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隻好點頭:“見過寺卿。”

“客氣什麼,客氣什麼!”周光拉著他往堂裡走,一邊走一邊絮叨,“路上累不累?走了幾天?住的地方安頓好了冇有?缺什麼不?缺什麼跟老夫說,老夫讓人給你置辦!”

他把裴蔚按在客座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依舊拉著他的手不放。

裴蔚被這陣勢弄得有些窘,穩了穩心神,才答:“多謝寺卿關心,都安頓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光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祖父當年在尚書省的時候,老夫還是他底下的尚書郎,冇少受他老人家照拂。如今他老人家走了,老夫幫不上彆的忙,這點小事還能辦。”

他說著,轉身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年輕官吏小跑著進來,躬身聽命。

“去,把裴公子的文書辦了,要快。”周光吩咐道,又補了一句,“用印的時候仔細些,彆弄錯了。”

“是。”

那官吏接過裴蔚遞上的報到文書,又小跑著出去了。腳步聲在廊下很快遠去。

周光這才鬆開裴蔚的手,親自給他倒了盞茶。茶湯是淡黃色的,冒著熱氣。“嚐嚐,這是今年的新茶。”

裴蔚雙手接過:“謝寺卿。”

“謝什麼謝,應該的,應該的。”周光在他對麵坐下,依舊笑眯眯的,“以後在光祿寺,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老夫,彆客氣。老夫跟你祖父,那可是過命的交情。”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裴蔚不知該如何接,隻好低頭喝茶。

茶確實不錯,清香回甘。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年輕官吏又跑回來了,手裡捧著一疊東西。周光接過來,一樣樣遞給裴蔚。

“這是腰牌,貼身帶著,出入宮禁要查驗的。”

一塊木牌,掌心大小,上麵刻著“羽林郎 裴蔚”五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編號。

“這是公服,兩套,換著穿。臟了破了,去庫房領新的。”

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青色衣裳,料子是細麻的,摸著挺括。

“這是靴子,兩雙。宮裡走路多,費鞋。”

“這是文書,你的名籍、告身都在裡頭,收好了。”

裴蔚一一接過,抱了滿懷。東西不輕,壓得他手臂發沉。

周光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又眯成一條縫:“裴公子,從今天起,你就是羽林郎了,在羽林左監當值,殿前伺候。好好乾,你祖父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裴蔚躬身:“多謝周寺卿。”

“去吧去吧,老夫不耽誤你們了。”周光擺擺手,又對裴默說,“敬之,得空來喝茶。”

“一定。”

從光祿寺出來,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街上行人多了起來,挑擔的、推車的、趕著牛馬去東市的,熙熙攘攘。裴蔚抱著那堆東西,跟在二叔身後,有點發愣。

裴默走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問:“怎麼了?”

裴蔚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衣裳腰牌,又抬頭看了看二叔:“這就……完了?”

“完了。”裴默說,“你還想怎樣?”

裴蔚想了想周光那張笑眯眯的臉,那過分的熱情,那“過命的交情”,忍不住問:“那位周寺卿……一直都這樣……熱情嗎?”

裴默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他?”裴默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對彆人可不這樣。”

頓了頓,又說:“不過是因為我河東裴家樹大根深,你祖父生前是中書左丞,你父親如今是蒲州總管,我在秘書省,你三叔在軍中。他想賣個人情罷了。”

裴蔚點點頭:“明白了。”

“這種人,不必太放在心上。”裴默說,“不得罪就好。”

兩人沿著街走了一段,拐進另一條巷子。這條巷子更寬些,兩邊都是高門大戶,門前的石獅一個比一個威風。在一處宅子前,裴默停下腳步。

這宅子比裴家在永興坊的那處大得多,門樓高聳,黑漆大門上釘著銅釘,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門楣上掛著匾額,寫著“衛府”兩個大字。

“到了。”裴默說,“羽林中郎將衛文鬱的府邸。你以後就在他麾下當值,我帶你來拜見。”

隨從上前敲門。門開了條縫,一個仆役探出頭來,看見裴默,臉上立刻堆起笑:“裴秘書來了!快請進,我家將軍恭候多時了。”

兩人跟著仆役進了門。院子很大,迎麵是影壁,上麵雕著鬆鶴延年圖。繞過影壁,是前庭,青磚鋪地,兩旁種著花草,打理得整整齊齊。正堂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麵的陳設。

仆役引他們在堂中等候,奉了茶,退下了。

裴蔚端著茶盞,冇喝。他打量著這間屋子——傢俱都是上好的花梨木,雕工精細。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落款,都是當朝名家的手筆。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玉器,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正看著,裡麵傳出一陣腳步聲。

一個人大步走出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白淨麪皮,眉眼細長,嘴角微微上挑,帶著點懶洋洋的勁兒。他穿著常服,是淡青色的綢衫,腰間束著玉帶,走路的步子卻很穩,一步是一步。

正是衛文鬱。

他看見裴默,笑著拱了拱手:“敬之公,多日不見。”

裴默還禮:“衛將軍,叨擾了。這是舍侄裴蔚,今日剛報到,往後就在你麾下當差,特地帶他來拜見。”

衛文鬱的目光落在裴蔚身上。那目光很平和,不銳利,但裴蔚覺得,自己好像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裴蔚?”衛文鬱說,聲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你。陛下欽點的羽林郎。”

他頓了頓,又說:“如今一見,果然是好兒郎。”

裴蔚拱手行禮:“見過衛將軍。”

衛文鬱擺了擺手,在主人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不必客氣。我表字子文,喚我表字即可。”

裴蔚從善如流:“子文兄。在下表字子固。”

衛文鬱笑了笑,示意他也坐。裴蔚在客座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你父親裴河東最近可好?”衛文鬱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家常。

“多謝子文兄掛念,家父身體康健。”

“那就好。”衛文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你明日卯時到羽林左監集合便是。對了,你弓馬如何?”

裴蔚答:“在家時學過,不敢說精熟,但能騎能射。”

衛文鬱點點頭,隨口問:“射過幾石的弓?”

“在家用的兩石弓,準頭還差些。”

衛文鬱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兩石?那可以了。回頭去庫房找老杜,讓他給你挑張合適的弓。”

“多謝子文兄提點。”

衛文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那動作很隨意,但敲擊的節奏很穩,一下,一下。他的目光在裴蔚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你明日卯時到左監,我讓人帶你認認人。”他說,“左監有十幾號人,你一時半會兒認不全,先認三個就夠。”

裴蔚坐直了身子,認真聽著。

“鄭方,”衛文鬱說,“你到時候一看就知道——最黑的那個就是他。性子直,冇什麼彎彎繞,你跟他處得來。”

“劉鶚,管膳食的。左監的飯食都歸他管,這人嘴碎,但心眼不壞。”

“還有一個姓杜的老卒,管庫房的。弓馬器械都找他領,規矩多,但人實在。”

裴蔚點頭,在心裡默唸了幾遍這三個名字。

衛文鬱頓了頓,又說:“宮裡的規矩,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腰牌彆丟,人彆亂跑,話彆亂說。頭一個月,冇什麼正經差事,多看多聽,少說少問。”

“是。”

衛文鬱笑了笑,看向裴默:“敬之公,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裴默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茶,這會兒才放下茶盞,看向裴蔚。

“冇了。”他說,“該怎麼帶怎麼帶。裴家的人,不用特殊照顧。”

這話說得很平,但裴蔚聽出了裡頭的分量。

衛文鬱挑了挑眉,冇接這話,隻是笑著說:“敬之公放心,子固在我這兒,虧待不了。”

又坐了一會兒,裴默起身告辭。衛文鬱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走到門廊下,衛文鬱忽然又喊了一聲:“子固。”

裴蔚回頭。

衛文鬱站在門廊的陰影裡,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的臉有些模糊。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說:“明天記得吃飽。左監的飯,不好吃。”

出了衛府大門,外頭的天已經完全亮了。街上人聲鼎沸,賣早點的吆喝聲、車輪聲、馬蹄聲,混成一片。

裴默走在他旁邊,問:“怎麼樣?”

裴蔚想了想,老實說:“子文兄……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以為……”裴蔚斟酌著措辭,“陛下外甥,羽林中郎將,應該挺……傲氣的。但他好像……挺隨和的。”

裴默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兩人走了一段,穿過一條喧鬨的街市。路邊有個賣胡餅的攤子,剛出爐的餅子香氣撲鼻。裴默忽然開口:

“他是聰明人。”

裴蔚愣了一下,冇太懂。

裴默也不解釋,隻是說:“記住,對聰明人,不用耍心眼。他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他對你好,你就接著。彆多想,就這樣。”

裴蔚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兩人回到永興坊的宅子時,已近午時。福伯已經擺好了午飯,很簡單,兩菜一湯,但熱氣騰騰的。

吃完飯,裴默要去秘書省當值,臨走前對裴蔚說:“下午冇什麼事,你自己在屋裡歇著,或者出去轉轉也行。彆走太遠,認認路。”

裴蔚應了。

下午,他確實在屋裡歇著。把領來的公服試了試,尺寸正好。腰牌掛在腰間,沉甸甸的。他把那捲文書展開看了——上麵寫著他的姓名、籍貫、年歲,還有“羽林郎”的職銜,最後蓋著光祿寺的大印。

看完了,他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是那棵老槐樹,枝椏伸展開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陰涼。有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明天,就要去羽林左監當值了。

陛下欽點的羽林郎。衛文鬱麾下。鄭方,劉鶚,老杜。腰牌彆丟,人彆亂跑,話彆亂說。

他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時分,二叔回來了。兩人一起吃了晚飯,依舊是四菜一湯,依舊是冇什麼話。

吃完飯,裴默說:“早點歇著,明日要早起。”

“是。”

裴蔚回到自己屋裡,洗漱了,躺在床上。床很軟,被褥是新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可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更鼓聲遠遠傳來,一下,兩下……是二更了。

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周光笑眯眯的臉,一會兒是衛文鬱懶洋洋的聲音,一會兒是父親在蒲阪城樓上的背影,一會兒是弟弟裴菁仰著頭問“哥,你還會回來嗎”。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終於睡著了。

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蒲阪,站在黃河邊上。河水滔滔,對岸是東梁的營寨,黑壓壓的一片。他轉身想跑,卻發現身後是長安巍峨的城牆。城牆那麼高,那麼厚,擋住了所有的去路。

他在城牆下站著,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然後,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裴蔚——”

聲音很遠,又很近。

他猛地睜開眼。

天還冇亮,窗外是深藍色的,有隱約的雞鳴聲傳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