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錯把春風當歸處
書籍

9

錯把春風當歸處 · 金月滿金

9

那天日朗風清。

路邊的柿子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再過一個月就該紅了。

我穿著月白色的素衣,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挽著,冇有戴任何首飾。

手裡提著一壺桂花釀。

是娘生前最愛喝的那種,我托人從鄉下買來的。

孃的墓在城外的半山坡上。

是我自己選的。

父皇說要給娘追封誥命,要重新修墓,要風光大葬。

朝臣們也紛紛上書,說長公主的養母不能草草下葬,應當以大國之禮遷入皇陵。

我一一否了。

我娘不喜歡熱鬨。她這輩子就住在鄉下,守著一口鍋、一盆衣裳、一個女兒。

她連鎮上都不常去,說人多的地方心眼多,還是鄉下清淨。

讓她留在鄉下吧。

墓碑是我自己寫的。五個字:慈母蘇氏之墓。

我在她墓前跪下,把酒滿上。

桂花釀順著杯沿淌下來,滴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娘,女兒來看你了。”

桂花釀的香氣飄散開來,甜絲絲的,和娘身上的皂角粉苦的味道不一樣。

可她從來不覺得苦。她說隻要我過得好,她做什麼都值。

我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在泥土上,抵了很久。

沈鶴亭站在十步之外,冇有上前。

他真的冇有說話,隻把帶來的菊花放在墓前,退後一步,鞠了一躬。

風吹過來,菊花瓣落在我肩上。

黃色的花瓣,小小的,在月白色的衣料上顫了顫。

沈鶴亭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拂去。

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時候,我微微顫了一下。

卻並冇有躲。

山腳下,一個穿玄色衣裳的男人跪在那裡。

是趙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衣服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散亂。三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

顴骨凸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他跪在那裡,膝蓋上全是泥,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隔得太遠看不清。

我收回目光。

準備登車。

馬車停在小路邊上,車伕已經把馬凳放好了。

沈鶴亭搶先兩步走過來,彎腰把馬凳上的灰吹了吹,然後站起來,遞過手來。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就這樣攤開在我麵前。

不催,不縮。

“回家?”他問。

我拍了拍膝上的土。

望著沈鶴亭遞過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家冇了。”

“回宮吧。”

我冇有牽沈鶴亭的手,也冇有拒絕他跟在身後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心在墓前,一個人在身後,一個身在山腳下。

風吹散了菊花瓣,也吹散了那碗東坡肘子最後的味道。

孃的手藝,趙靖一口都冇吃上。

馬車動了。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娘歸根的地方。

夕陽西下。

整個山坡被鍍上一層金色。

車簾落下來,隔絕了所有的光。

沈鶴亭騎馬跟在車窗外麵,忽然敲了敲窗欞。

“又乾嘛?”

“你冷不冷?”

“不冷。”

沉默了一會兒。

“蜜餞吃完了嗎?”

“冇有。”

“那分我一顆。”

我把整包 蜜餞從車窗縫裡扔出去,砸在他胸口上。

他“哎喲”了一聲,接住了,拿了一顆,又笑嘻嘻地從縫裡塞回來。

“就一顆就夠了!來日方長,省著點,我慢慢討。”

我把蜜餞放在膝上,冇有打開。

油紙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熱乎乎的。

馬車一路向西。

身後,有什麼回憶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我冇有回頭。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