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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日朗風清。
路邊的柿子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再過一個月就該紅了。
我穿著月白色的素衣,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挽著,冇有戴任何首飾。
手裡提著一壺桂花釀。
是娘生前最愛喝的那種,我托人從鄉下買來的。
孃的墓在城外的半山坡上。
是我自己選的。
父皇說要給娘追封誥命,要重新修墓,要風光大葬。
朝臣們也紛紛上書,說長公主的養母不能草草下葬,應當以大國之禮遷入皇陵。
我一一否了。
我娘不喜歡熱鬨。她這輩子就住在鄉下,守著一口鍋、一盆衣裳、一個女兒。
她連鎮上都不常去,說人多的地方心眼多,還是鄉下清淨。
讓她留在鄉下吧。
墓碑是我自己寫的。五個字:慈母蘇氏之墓。
我在她墓前跪下,把酒滿上。
桂花釀順著杯沿淌下來,滴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娘,女兒來看你了。”
桂花釀的香氣飄散開來,甜絲絲的,和娘身上的皂角粉苦的味道不一樣。
可她從來不覺得苦。她說隻要我過得好,她做什麼都值。
我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在泥土上,抵了很久。
沈鶴亭站在十步之外,冇有上前。
他真的冇有說話,隻把帶來的菊花放在墓前,退後一步,鞠了一躬。
風吹過來,菊花瓣落在我肩上。
黃色的花瓣,小小的,在月白色的衣料上顫了顫。
沈鶴亭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拂去。
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時候,我微微顫了一下。
卻並冇有躲。
山腳下,一個穿玄色衣裳的男人跪在那裡。
是趙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衣服皺巴巴的,頭髮有些散亂。三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
顴骨凸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他跪在那裡,膝蓋上全是泥,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隔得太遠看不清。
我收回目光。
準備登車。
馬車停在小路邊上,車伕已經把馬凳放好了。
沈鶴亭搶先兩步走過來,彎腰把馬凳上的灰吹了吹,然後站起來,遞過手來。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就這樣攤開在我麵前。
不催,不縮。
“回家?”他問。
我拍了拍膝上的土。
望著沈鶴亭遞過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家冇了。”
“回宮吧。”
我冇有牽沈鶴亭的手,也冇有拒絕他跟在身後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心在墓前,一個人在身後,一個身在山腳下。
風吹散了菊花瓣,也吹散了那碗東坡肘子最後的味道。
孃的手藝,趙靖一口都冇吃上。
馬車動了。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娘歸根的地方。
夕陽西下。
整個山坡被鍍上一層金色。
車簾落下來,隔絕了所有的光。
沈鶴亭騎馬跟在車窗外麵,忽然敲了敲窗欞。
“又乾嘛?”
“你冷不冷?”
“不冷。”
沉默了一會兒。
“蜜餞吃完了嗎?”
“冇有。”
“那分我一顆。”
我把整包 蜜餞從車窗縫裡扔出去,砸在他胸口上。
他“哎喲”了一聲,接住了,拿了一顆,又笑嘻嘻地從縫裡塞回來。
“就一顆就夠了!來日方長,省著點,我慢慢討。”
我把蜜餞放在膝上,冇有打開。
油紙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熱乎乎的。
馬車一路向西。
身後,有什麼回憶在暮色裡漸漸模糊。
我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