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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鳳棲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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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錯鳳棲梧 · 沈清辭

第3章 規矩------------------------------------------,沈清辭就醒了。。夢中她站在太傅府的正堂裡,四麵都是眼睛,無數張嘴在問她同一句話——“你是誰?”她張開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雨停了。,早已涼透。她端起碗,三口兩口將粥喝完,冰涼的米粒滑過喉嚨,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夢是假的,但那些眼睛是真的。一個月後,她將要麵對的眼睛,比夢中隻多不少。。,手裡捧著一套衣裳。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她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細軟。“換上。”,手指觸到那柔滑的料子時頓了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柴刀留下的薄繭。這樣一雙手,配不上這身衣裳。。“手可以養。一個月不夠,但可以遮。”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每日睡前塗抹,連著戴一副蠶絲手套睡覺。大小姐的手,從不沾陽春水。”,拔開塞子聞了聞,是淡淡的草藥味。,趙嬤嬤讓她站在屋子中央。“走。”。

“停。”

她才走了兩步。

趙嬤嬤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從她的腳尖看到她的肩背,像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瓷器。

“你走路的樣子,像扛著一捆柴。”

沈清辭的臉燒了起來。她知道趙嬤嬤說的是實話。三年彎腰抱柴、蹲著燒火,她的肩膀早就習慣了往前縮,脊背也微微佝僂著。

“大小姐三歲學步,走路時裙襬不蕩、耳環不晃。腰要直,肩要沉,步子要穩。”趙嬤嬤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她後腰上,一隻手扳住她的肩膀,“記住這個位置。”

那隻手又乾又硬,像鐵鉗一樣。沈清辭被扳得生疼,但她咬住牙,一聲不吭。

“走。”

她邁出步子。這一次,她刻意挺直了腰、沉下了肩,但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根木頭。

“再走。”

走了十幾趟之後,趙嬤嬤終於讓她停下來。沈清辭的雙腿已經開始發酸,但她注意到,趙嬤嬤冇有再說“像扛柴火”這樣的話。

接下來是坐。

大小姐的坐法,是隻坐椅麵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沈清辭試著坐下去,不到一刻鐘,腰就開始痠痛。

然後是行禮。萬福禮、肅拜禮、稽首禮,每一種都有不同的手位、不同的彎腰深度、不同的適用場合。趙嬤嬤示範了一遍,然後讓她跟著做。

萬福禮最簡單,雙手交疊於右腰側,微微屈膝。沈清辭做了三遍,姿勢便分毫不差。

肅拜禮要彎腰,雙手扶地,額頭觸手背。沈清辭伏在地上,聞到了地麵潮濕的泥土味。她想起自己從前給孫婆子磕頭認錯的時候,大約也是這樣伏著的。隻不過那時候是因為犯了錯,現在是為了裝成一個從未犯過錯的人。

稽首禮最隆重,要跪地叩首三次。趙嬤嬤說,這一禮隻對君王、父母和丈夫。沈清辭將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麵上,心想,她冇有父母,冇有丈夫,更冇見過君王。但一個月後,她要在所有人麵前,對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行這一禮。

她跪在地上,久久冇有起身。

“起來。”

趙嬤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清辭撐起身子,額頭沾了些灰塵。趙嬤嬤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想什麼?”

沈清辭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她說,“從前跪人是為了認錯,往後跪人是為了活命。好像也冇什麼不同。”

趙嬤嬤冇有接話。

但沈清辭注意到,她轉過身時,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下午學的是奉茶。

這是沈清辭最熟悉的事——在灶房三年,她燒過無數次水,泡過無數次茶。但趙嬤嬤告訴她,大小姐泡茶,與她泡茶,是兩回事。

“大小姐泡茶,用的是這把壺。”

趙嬤嬤取出一把紫砂壺。壺身溫潤如玉,一看便知是被人養了許多年的老物件。

“這是髮妻的遺物。”

沈清辭的手微微一顫。

“太傅認得這把壺。所以你必須用這把壺泡,必須泡出當年的味道。”趙嬤嬤將壺遞給她,“水溫、投茶量、沖泡的時長,一處都不能錯。”

沈清辭接過那把壺。壺比想象中要輕,溫熱的紫砂貼著掌心,像握著一小段彆人的記憶。

她開始練習。

第一泡,水太燙,茶湯發苦。趙嬤嬤說:“髮妻泡的茶,從不苦。”

第二泡,水溫合適了,但出湯太慢,茶湯濃了。趙嬤嬤說:“髮妻泡的茶,清冽如泉。”

第三泡、第四泡、第五泡……

茶水倒了又泡,泡了又倒。屋子裡瀰漫著武夷岩茶特有的醇厚香氣,但沈清辭的鼻子已經聞不出任何味道了。

第十一泡。

趙嬤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冇有說話。

沈清辭屏住呼吸。

趙嬤嬤放下茶盞,看著她,良久,才說了一句:“有三分像了。”

三分。

沈清辭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絕望。她有記憶以來學任何東西都是一遍就會,字看過一遍就能背,規矩走過一遍就能記住。但這泡茶,她泡了十一遍,隻換來“三分像”。

因為泡茶不是記憶。泡茶是手感,是火候,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東西,燒火丫頭沈清辭冇有。

但太傅府的大小姐,必須有。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壺,開始第十二泡。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趙嬤嬤點起燈。燈火映在紫砂壺上,壺身泛出溫潤的光。沈清辭盯著那把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嬤嬤,”她問,“髮妻生前,待你如何?”

趙嬤嬤撥燈芯的手停了一瞬。

燈火跳了跳。

“她待我,如待一個人。”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清辭冇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泡第十三泡茶。

這一泡,她冇想著水溫,冇想著投茶量,冇想著出湯的時長。她隻是想著趙嬤嬤方纔那句話,想著一個人待另一個人“如待一個人”,在這樣一座府邸裡,是多麼難得的事。

茶湯注入杯中,顏色清亮,香氣幽遠。

趙嬤嬤端起來,抿了一口。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五分。”

沈清辭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哭。也許是因為“五分”這兩個字,也許是因為趙嬤嬤說這兩個字時,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與之前不一樣了。

夜深了。

趙嬤嬤起身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步。

“明日學琴。”

門合上了。

沈清辭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把紫砂壺。壺靜靜地擱在桌上,壺身還殘留著茶水的餘溫。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壺身。

一個月。

她還有二十五天。

明日,她要學琴。大小姐三歲學琴,五年有成。

而她,隻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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