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學琴------------------------------------------。。琴身烏黑,漆麵上有細密的斷紋,像乾涸多年的河床。琴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七根,從粗到細,繃得極緊。,這把琴叫“鬆雪”,是大小姐五歲開蒙時太傅請人定製的。琴麵是上好的桐木,琴底是梓木,嶽山和龍齦都是老玉。大小姐學了五年,用這把琴通過了京城最有名的琴師俞大家的考覈。“俞大家說,大小姐的琴,有天分。”,手從琴絃上撫過,冇有撥動,隻是觸碰。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摸一件不該再被摸到的東西。。。腰要直,肩要沉,肘要懸,腕要平。趙嬤嬤一個一個位置地調整,每調整一處,沈清辭就覺得自己的身體更僵硬一分。到最後一動不動時,她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學琴,像是在受刑。“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微微併攏,拇指藏在掌側。“挑。”,拇指推動食指,在第七絃上輕輕一挑。,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像指甲劃過粗糲的石板。。。這次用力過猛,琴絃“錚”的一聲,震得她指尖發麻。。第四下。第五下。
聲音一次比一次難聽。不是太輕就是太重,不是太急就是太澀。她練了一刻鐘,額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但那根弦發出的聲音始終不像琴音。
像什麼?
像她。
一個燒火丫頭,坐在一把價值千金的古琴前麵,假裝自己是彈了五年琴的大家閨秀。每一個音都在提醒她——你不是。
“夠了。”
趙嬤嬤的聲音冇有起伏。她讓沈清辭起身,自己坐到琴前。
“看。”
趙嬤嬤的右手落到弦上。那是一雙老婦人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手背上還有幾塊褐色的斑。但那隻手落在琴絃上時,忽然變得不像她的手了。
挑。
琴音從第七絃上升起,清越,圓潤,像一滴水從高處落入深潭,盪開一圈一圈看不見的波紋。
沈清辭屏住了呼吸。
趙嬤嬤繼續彈。不是曲子,隻是零散的音符,一個一個從她指下流出。那些音符冇有連成旋律,但每一個都是對的。不輕不重,不急不澀。像一個人在說話,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她彈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停下來。
“大小姐學第一個音,練了三日。”
沈清辭低下頭。
“我……”她的聲音很輕,“我可能三十日也學不會。”
趙嬤嬤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有鳥雀在叫,清晨的光落進來,將她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沉在陰影裡。
“你知道俞大家當年說過什麼嗎?”
沈清辭搖頭。
“她說,大小姐的琴,技巧隻是中上。但她的琴音裡有一樣東西,是旁人學不來的。”
趙嬤嬤轉過頭,看著沈清辭。
“她說,大小姐的琴音裡,有慈悲。”
屋子裡很靜。琴絃上的餘音早已散儘,但那個詞還懸在空氣裡。
慈悲。
沈清辭默唸著這兩個字。她不知道慈悲是什麼。她隻知道餓,知道冷,知道怕。她知道怎麼在孫婆子抬手時提前躲開,知道怎麼把餿掉的飯菜吃出飽腹感,知道怎麼縮在灶膛邊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冷徹骨的冬夜。
慈悲?
她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拿什麼去慈悲。
但她冇有說出來。
她重新在琴前坐下,將右手放到弦上。
挑。
乾澀的響動。
再挑。
刺耳的震鳴。
再挑。
她挑了整整一個上午。右手的指尖先是發紅,然後起了水泡,水泡破了,琴絃上沾了淡淡的血漬。她冇有停。
趙嬤嬤也冇有讓她停。
午後,沈清辭的右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趙嬤嬤端來一碗飯,她隻能用左手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裡扒。
“嬤嬤,”她忽然開口,“您當年……學過琴嗎?”
趙嬤嬤正在收拾桌上沾了血的絲帕。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將絲帕疊好,放到一邊。
“學過。”
“學了多久?”
“三年。”
沈清辭放下筷子,看著她。趙嬤嬤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髮妻教的。”
沈清辭冇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她注意到,趙嬤嬤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那把“鬆雪”上。
不是看一件遺物。
是看一個故人。
下午繼續練。
沈清辭的右手食指已經纏上了一層薄薄的絲帕,但血還是洇了出來,在月白色的絲帕上暈開一小片淡紅。每挑一下,指尖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她咬著牙,一下接一下地挑。
第七絃。最粗的那一根。每一次震動都像一根細針,從指尖紮進去,沿著骨頭一路往上,直刺到心裡。
疼。
真疼。
但她冇有停。
因為在某一個瞬間——她不確定是第幾十下還是第幾百下——她忽然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乾澀的刮擦,不是刺耳的震鳴。
是圓的。
那個音很短,隻出現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水麵上的一個氣泡,剛升起就破了。但她聽見了。
她抬頭看趙嬤嬤。
趙嬤嬤也聽見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趙嬤嬤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清辭低下頭,繼續挑。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落在琴麵上,她飛快地用袖子擦掉。這把琴太金貴了,不能沾水。
不能沾她的眼淚。
但她忍不住。她一邊哭一邊彈,淚水模糊了視線,手指卻不停。右手疼得快要失去知覺,但她還是不肯停。因為她知道,那個圓的音,她曾經彈出來過。
隻要彈出來過一次,就能彈出來第二次。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她終於彈出了第二個“圓的音”。
然後是第三個。
第四個。
到趙嬤嬤點起燈的時候,她挑十下,能有兩三下是“圓的”了。
趙嬤嬤將燈放在琴旁,在椅子上坐下。她冇有點評,隻是靜靜地聽著。燈影裡,她的臉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沈清辭冇有停。她的右手已經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她還在彈。
因為彈琴的時候,她不用想自己是誰。
不用想一個月後會發生什麼。
不用想太傅府裡那些等著她的眼睛。
她隻需要想一件事——怎麼讓下一個音,比上一個更圓一點。
夜深了。
趙嬤嬤起身,將她的手從琴絃上拿開。
“今日夠了。”
沈清辭低頭看自己的手。絲帕已經被血浸透了,解開來,食指的指腹血肉模糊,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趙嬤嬤打來一盆溫水,將她的手按進去。溫水觸到傷口的那一刻,沈清辭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忍一忍。”
趙嬤嬤的聲音依然冷淡。但她的手很輕,一點一點地清洗傷口,然後塗上藥膏,用乾淨的絲帕重新纏好。
“明日練左手。”
沈清辭愣住了。
“大小姐的琴,左右手都要會的。右手挑,左手按。按弦比挑弦更疼。”趙嬤嬤將她的手放下,“你若想停,現在就可以停。”
沈清辭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絲帕的手。
停?
她從來冇有想過停。
從那個雨夜開始,她就不能停了。
“我不停。”
趙嬤嬤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門口。這一次,她冇有說明日學什麼,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沈清辭,說了一句沈清辭冇有預料到的話。
“大小姐當年學琴,練到第三日的時候,也哭了。”
門合上了。
沈清辭獨自坐在燈下。右手還在疼,一突一突地,像另一顆心跳。
她想起趙嬤嬤彈琴的樣子。那雙粗糙的老婦人的手,落在琴絃上時忽然變得那麼輕,那麼準。三年。髮妻教了她三年。
她又想起趙嬤嬤方纔說的話。大小姐練到第三日,也哭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大小姐哭的時候,髮妻有冇有在旁邊。
髮妻會說什麼呢?
會像趙嬤嬤這樣,把她的手按進溫水裡,一點一點洗乾淨傷口,再纏上乾淨的絲帕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慈悲。
趙嬤嬤彈出來的每一個音都是圓的,不刺耳,不傷人。那大概就是慈悲了。不是對天下人的慈悲——是對一個人的。對那個已經死了的人,和那個正在學琴的人。
她躺下來,將纏著絲帕的右手輕輕擱在胸口。
窗外有蟲鳴。
她閉上眼。
二十五天,還剩二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