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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宇文開:妓館環采閣

大梵宮 · 杜安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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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城內最高檔的妓館環采閣,以長駐風情美貌的西域姑娘而豔名遠播,像司空璞玉這樣賣唱彈琵琶的中原女子,身份地位極為卑微。好在,被人輕看的野百合也迎來了春天。\\n\\n崔文庭在豪華的環采閣大設宴席,私下邀約宇文開到場慶賀司空璞玉成為自由身——他代謙明替司空璞玉贖了身。\\n\\n宇文開忙從泥漿滿地、灰塵漫天的寺廟工地,急急趕來這花團錦簇、富麗堂皇的溫柔鄉。長兄殺掉癲狂中的崔如素,與崔文庭結下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不願失去崔文庭這位亦師亦友的好友,常藉著謙明努力與他修好。\\n\\n宇文開自認為有一雙洞悉世事的慧眼,圓通寺方丈謙明匪夷所思的出格行徑,他卻看不透。緣何他不怕遭受世人唾棄?不怕壞了千年古刹圓通寺的清譽,毀了他的修為?\\n\\n崔文庭喝得雙頰酡紅,舉著酒樽來到他身旁,取笑道:“開弟,怎麼鬱鬱寡歡,是否春思萌動了?”\\n\\n“文庭兄。”宇文開忙起身上前扶住他,長兄警告他少與崔文庭來往。\\n\\n“是不是想不通?”崔文庭眼角蔓延著笑意。\\n\\n“嗯,是,開弟愚鈍。”宇文開靦腆地搔頭,他的聰明才學在這兩人麵前還是稚嫩了。\\n\\n“不受魔不成佛,許多事,不能光看錶象。”崔文庭如他的嚴師,話藏玄機,縱是博覽群書的宇文開也懂不了。\\n\\n他正欲與崔文庭辯解,話未出口,耳旁的鶯聲燕語戛然靜止,場中所有人的目光追隨著一位嫋嫋娜娜走來的蒙麵女子,她一頭棕色長髮,尤為驚豔奪目。\\n\\n宇文開聽見司空璞玉低聲對謙明解答,是新來的西域美女,神秘妖嬈,每月就出場三日,出價最高,眼下是環采閣的頭牌,想要一親芳澤的人都排隊到猴年馬月去了。\\n\\n“噢?這麼奇特的女子,敢問她的芳名?”宇文開按捺不住好奇,這名女子激發他的好奇心:能成為頭牌花魁的西域女子,到底有何過人之處?\\n\\n“姐姐們都稱她為‘嫦娥’。”司空璞玉的粉臉在酒精揮發下變得羞紅。\\n\\n“嫦娥?”宇文開與崔文庭同時衝口而出。\\n\\n“這月宮裡的嫦娥下凡來東都了?還是個棕色長髮的西域嫦娥呢,有意思!”\\n\\n崔文庭的調笑帶調侃之意,宇文開理解他的感受,冰清玉潔的嫦娥姐姐,怎能與妓館頭牌攪混?這個西域女子敢取此名,也是深諳男人的陰暗心理。\\n\\n他定定望著“嫦娥”,棕色長髮,棕色如琉璃的眼珠,眼尾的小黑痣,這“嫦娥”怎麼與嫂子鄭宓如斯相像?\\n\\n“嫦娥”經過他身旁時,回眸一笑,宇文開與她對視,嫦娥的美目閃現一道驚惶的流光,翩若驚鴻。他揉揉眼,“嫦娥”已飄然而去。\\n\\n“文庭兄,這天底下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片葉子?”宇文開疑雲頓生,“嫦娥”與嫂子鄭宓會不會是同一人?\\n\\n“罷了,罷了,宇文公子,今兒可彆掃興,此地不宜高談闊論。環采閣是醉生夢死的**窟,紅塵極樂地!”\\n\\n謙明聽他所言,連連擺手,紅漲著臉,高聲嚷嚷不許崔文庭迴應。他這張嘴臉,哪有半分出家人萬事皆空的清靜無為,明顯就是一位喜好淫樂的庸俗世家子弟。\\n\\n宇文開略略細想,便覺釋然,環采閣的司空璞玉,從未風光過,今兒是她的大喜日,自己過分關注“嫦娥”,一不小心成了不懂風月的無趣之人。\\n\\n“好,謙明師父的話最在理,喝酒,人生不就是吃喝玩樂嗎?”宇文開堆起滿麵笑容,左右開弓,雙手起酒樽,左敬崔文庭,右敬謙明,誰人不會醉生夢死?\\n\\n“錯也,還得有個字。”謙明冇有他期望中的認同,板起麵孔,眼神清明,轉換成深山古刹苦修的得道高僧。\\n\\n“得有個‘隱’字,人生是吃、喝、玩、樂、隱!”崔文庭湊過來,他與謙明是彼此對方肚裡的蛔蟲,知根、知底、知心。宇文開看得好生豔羨。\\n\\n“隱?”宇文開一時不能解出其中真味。\\n\\n“隱者,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謙明吞下酒,眼裡閃爍著寒星的慧光。\\n\\n“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之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草廬之下?”崔文庭接上謙明的話頭補充。\\n\\n宇文開驀然開竅,他們是要成為隱者,他們追求成為真正的隱士,不被人打擾的自由生活,隱隻是他們追求政治理想、人生抱負的方式,隻有隱才能更好地實現內心的寧靜,才能不被世俗所打擾。\\n\\n“但令尺寸無諸惡,虎狼叢中可立身。開弟,這趟你可冇白來,這酒,你可冇白喝!”崔文庭麵上是怡然自得的愉悅,他用手指彈撥宇文開的酒樽,青銅酒樽發出沉悶悠遠的響聲,三人間的清談,如同遠古的高士玄談。\\n\\n“小隱避的是世,中隱避的是人,大隱避的是心。佛家的空性,此心不動,八風吹不動。”謙明自顧用手指叩響酒樽,眼中視無一物。\\n\\n他是皈依佛還是遵循道?宇文開猜不透謙明變化莫測的言行。\\n\\n“不拘泥於形,儒、釋、道,三者合一。開弟,莫要做那貴心傷身的人,聖人之道,一龍一蛇;形現神藏,與物變化。”\\n\\n崔文庭的言辭,如閃電,照亮宇文開混沌的意識,他方纔明白謙明為何要給司空璞玉贖身了,如果他願意,他給環采閣的妓女們全贖身,他每日換一位新婦,也不足為奇。\\n\\n“你悟到了?”崔文庭挑起眉頭,笑得爽朗。宇文開笑著點頭舉杯,三隻酒樽碰撞,擦出意義深遠的火花。\\n\\n酩酊大醉的宇文開被崔散金攙扶著回到府邸,已是更闌人靜,經過長兄宇文雄的房間,他停下腳步,低問崔散金:“長嫂與長兄早早歇息了?”\\n\\n“宇文夫人回鎮川孃家了,她每月要返回孃家住上三日才歸來,明日她就該到府了。”\\n\\n“三日?”宇文開疑雲滿腹,這環采閣的“嫦娥”每月有三日登台,如果是巧合,那也太不可思議了。\\n\\n躺在黑暗中,宇文開被酒意催眠,環采閣的美酒,摻有使人興奮的藥物,飲時快活,醉後灼人心肺,宇文開算是嚐到厲害了。\\n\\n他直睡到日上三竿,睜眼醒來時,頭痛欲炸,口乾舌苦。\\n\\n“二公子,主母熬的清熱解毒的綠豆粥,下人給你端來了,趁熱喝瞭解酒。”崔散金頭頂門簾,掀開一股橙光入室,他一手端粥,一手拎了裝滿滾熱水的木桶。\\n\\n“還是阿孃知兒子心,酒醒喝粥暖胃。長兄呢?”他用毛巾揩臉,漱口,昨夜的疑雲徘徊在心,揮之不去。\\n\\n“出門打獵去了。”崔散金趴在地上,手腳並用擦地。\\n\\n“他不迎接嫂子歸來?”宇文開覺察事有蹊蹺,長兄與嫂子一向恩愛得緊。\\n\\n“二公子,你近來不在府,不明就裡,下人們都在傳聞,大公子與夫人鬧彆扭了,就為每月回孃家的事,大公子堅決不許,可夫人執意要去。”\\n\\n“嫂子是要晚上纔回府?”宇文開認為他有義務和必要與嫂子麵談。\\n\\n“大公子纔出門,夫人就回府了,他們誰也冇搭理對方,估計夫人這會正在房中以淚洗麵呢。呀,這能算什麼事嘛。”\\n\\n“你彆忙活了,去給夫人稟報,我將去拜會她。”\\n\\n宇文開拿起毛巾認真洗去麵上的塵埃與醉意,換上潔淨的衣袍,宇文開向長兄的房中走去,他心懷坦蕩,並不認為單身到嫂子的房內不合禮儀。\\n\\n“嫂嫂好。”宇文開在踏入門檻前,先清清喉嚨,拱手施禮,高聲呼喊,意在提醒。\\n\\n“開弟來了,你長兄出門去了。若要尋他,隻得是傍晚了。”鄭宓端坐銅鏡前,神采飛揚,顧盼有神,哪裡有半點失去夫君寵愛的怨婦樣。\\n\\n“嫂子誤會,開弟有事不明,意欲與嫂子單獨詳談,不知嫂嫂方便否?”宇文開見她似在躲避,更加認定她內心有鬼,不等她招呼,徑直踏入室內,坐在她身旁的高背椅上。\\n\\n“自然方便。”鄭宓側身,換上巧笑嫣然的美顏,揮手遣散伺候的奴婢,與他麵對麵端坐。他看清了,她的琥珀色雙眸,水汪汪晶瑩如寶石,眼尾的小黑痣,棕色長髮,與環采閣的“嫦娥”,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雕出來!\\n\\n“嫂嫂,就算開弟多管閒事,本來不該開弟插手,不過,嫂子是宇文家族的媳婦,就是宇文家族的人,開弟我管的就是家事,不是閒事了。”宇文開先說一通深明大義的廢話,闡明他主持公道的道義。\\n\\n“開弟,可是為了你長兄與宓兒不和之事?”鄭宓抬起三寸金蓮,雙手撫弄著髮梢,眼底春意盎然。\\n\\n宇文開垂下眼簾,將目光轉向彆處:“嫂子,開弟在環采閣,唔,嫂子,可能冇聽聞過環采閣,就是東都城內最豪華氣派的妓館,遇上她們的頭牌,名為‘嫦娥’的西域女子,與嫂子生得一模一樣。你說怪也不怪?”宇文開窺探著她的神色變化。\\n\\n“原來,宇文家的開弟也是尋花問柳之輩,天底下,長得相像的人多了去了,開弟,莫非是醉酒的酒話?這樣的醉話,還是少說為妙,不然,影響宇文家族的聲譽,你我可擔當不起。你長兄,三言兩語不合,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狠角色!你應該很清楚。”鄭宓的神態處變不驚,話中有推諉,有威脅,也有心虛的破綻百出。\\n\\n宇文開從她的話語中,得出答案,“嫦娥”就是鄭宓!鄭宓就是“嫦娥”!苦於找不到嫂子要冒充一名妓女的動機?為錢?不可能,宇文府邸不缺錢,她的阿爺鄭郤宗,更不會缺銀子。為刺激?也不對,膽敢揹著長兄去廝混,她不要命了?最有可能是被人脅迫,對,隻能是這個理由,不然,都太牽強。\\n\\n“嫂嫂說得對,長得像的人很多,可那位‘嫦娥’姑娘每月隻有三天在環采閣,嫂嫂也是每月有三天回孃家,這都算巧合,不合常理吧?”宇文開不與她正麵辯解,冷靜地揭開她的偽飾。\\n\\n“開弟,你何必為難嫂子,是想要宇文家族雞犬不寧嗎?”鄭宓麵色換上認輸的敗相,壓低嗓音。\\n\\n“嫂子,誤會,開弟深愛長兄,深愛宇文家族榮譽,開弟私下找嫂子也是這般考慮,莫非嫂子遭遇歹人挾持?開弟願為嫂子解難!”宇文開見鄭宓語氣鬆動,他也誠懇相對。\\n\\n“開弟,此言當真?”鄭宓麵上飛來團團紅暈,語帶欣喜,神色變為輕佻。\\n\\n“是,開弟義不容辭,嫂子,需要開弟如何做?”宇文開以為勝利在望,一時衝昏了頭而不自知。\\n\\n“開弟,稍後。”\\n\\n鄭宓詭秘地笑著扭擺身軀,將大門關緊,宇文開還以為她要與他道出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秘密。\\n\\n哪知,鄭宓轉身撲入他懷,雙手如蛇緊緊吊住他脖頸,駭得宇文開使勁掙脫,低聲求饒:“嫂子不可,嫂子不可!”\\n\\n“你不是要幫嫂子嗎?嫂嫂得了絕症,需要男人才能解救。”鄭宓哪肯放下他,箍得他透不過氣,言辭愈發放肆。\\n\\n宇文開悔恨不已,倘若被長兄撞見,他就得搭上小命了。\\n\\n他奮力掙脫鄭宓的糾纏,翻滾在地,門被撞開,一道黑暗的光影覆蓋著地上的兩人,宇文開抬頭見到長兄宇文雄如天神降落在眼前!\\n\\n“長,長兄。”宇文開衣袍淩亂,結結巴巴呼喊著他的長兄,欲哭無淚,這下,他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n\\n“夫君,你總算回來了,不然,賤妾就被他,被這個正人君子的虛偽小人玷汙了清白!”鄭宓這個賤人,撲倒在宇文雄腿上,哽咽地哭個不停,真如受到他百般淩辱的委屈。\\n\\n“宇文開,你與二孃搬出去住,宇文家族的府邸容不下姦淫嫂子的不義之人!”宇文雄呆立如石像,拔出他的金剛劍,繼而推回去,神色頹敗,是被最信任的親人傷害的絕望。\\n\\n宇文開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痛哭流涕,他可以不為自己申辯,可他不願失去長兄,他的親人!\\n\\n“長兄!”宇文開哭得哀哀欲絕,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局勢,他不是一番好心嗎?\\n\\n“開兒,開兒,你,你這是吃錯藥了,被人下蠱了?做出這等下三濫的醜事?”阿孃李甄梅呼天搶地跑來,宇文開羞得無地自容。阿孃,他多想當眾揭穿鄭宓的真實麵目,淚眼中,他看到圍觀的府中下人們幸災樂禍的嘴臉,他不能,不能讓長兄失去尊嚴,宇文雄是戰神,是宇文家族的驕傲與顯赫的象征!還是自己承受,自己本來就是不起眼的小人物。\\n\\n“阿孃,開兒糊塗!”宇文開跪爬到李甄梅腳下。\\n\\n“開兒不怕,阿孃與你一起!”李甄梅摟著宇文開,泣不成聲地安撫他。\\n\\n頂著灰白頭髮,身穿深灰道袍的崔玉房走進來,高聲呼退看熱鬨的閒雜人群,居高臨下俯視地上摟抱一團的宇文開母子,眼裡噴出燃燒的怒火:“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們即刻搬出宇文府邸,李甄梅,休怪我無情,你的兒子不配擁有宇文的姓氏,另外改姓,隨你姓什麼,隻要不是宇文就好!”\\n\\n宇文開猛力捶打自己的頭,這是他的好奇心引發的悲劇,竟然連累阿孃了!\\n\\n他暗中發誓,定要還自己清白!還阿孃尊嚴!\\n\\n“阿孃,對不起。”宇文開內疚地自責。\\n\\n“開兒,眼下,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收拾行李,我們走,宇文家容不下我們孃兒倆了。”\\n\\n阿孃李甄梅麵上是曆經世事動亂的淡然,宇文開看得心如刀割,從來冇有想到,會是自己的好奇心造成母子倆身敗名裂,被逼離開宇文家族。\\n\\n日落西沉,萬物各歸其巢。\\n\\n宇文開帶著隨從崔散金,與阿孃離開高門大戶的宇文府邸,向東都城外走去,宇文開頻頻回首,他多希望見到長兄宇文雄的身影,冇有,他的背後是一片無人的空寂。\\n\\n“是阿孃冇做好,冇聽人勸。早點離開宇文府邸,你也許就不會遭受欺辱了。”李甄梅反過來勸慰他。\\n\\n“阿孃,彆說了,都是開兒的錯,你要相信兒子,開兒絕不會做出豬狗不如的事來!”\\n\\n宇文開賭咒發誓,向阿孃道明。\\n\\n“開兒,阿孃相信你,也許我們都不屬於宇文家族,不如,你去跟隨崔氏家族,阿孃見你與崔家兄弟交好,與他們結拜為兄弟,改為崔姓?”阿孃到底是過來人,首要考慮他的姓氏大事,這是他立足於世的根本。\\n\\n“開兒聽阿孃安排。”\\n\\n遙視城郊山巒重疊的暮影,宇文開平生終有深入骨髓的孤獨,卸下宇文家族的盛名負重,也非壞事,謙明師父常說禍福相依,實乃人生常態。\\n\\n“阿孃,我們到圓通寺借居!”\\n\\n在人生最窘迫的低穀,他想起了謙明,佛祖定能庇佑他母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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