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私活
揣著行囊,我幾乎是飛一般地奔向了產屋敷月彥的宅邸。
然而,越靠近,我卻越感覺不適。
這是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感,但我無法區分這是否是對工作的厭惡。
我壓下心中的異樣,與門房打了個招呼,從小門衝進休息的地方。
放下行囊,此時休息的地方竟詭異的冇有人。
今天這麼忙嗎?
我轉到車屋處,醫師的驢車赫然在那裡。
太好了,看來醫師在宅邸裡。
我放下心來,打算去找人問問醫師在哪。
我抬頭看看太陽的位置,嗯,現在應該是飯點,先去吃飯的地方找人吧。
我將椿餅揣著,想著剛好也能去找櫻。
然而當我進入吃飯的地方時,卻感覺一片詭異的沉寂。
下女們大多都眼圈泛紅,眼下一片青黑,似乎都冇有睡好。
見我回來,有人張嘴叫我,“李,你回來了。
”
難道是產屋敷月彥終於被上天收去了?這麼突然嗎?我是也要幫忙哭靈嗎?我疑心自己乾一行倒一行的魔咒直接將產屋敷月彥乾倒了,還有些憂心未來的出路。
懷著這樣沉重的心,我走到她旁邊,和她打了招呼。
她的興致似乎不高,但仍是擠出了笑,似乎想和我說些什麼,但是嘴一張,卻又是將話收回去了。
對方不想說我也不追問,我隻是去打了今天的飯食,又坐在了她的身邊。
今日的吃食出奇的清淡,僅是一些稀粥和蒸菜。
趕路有些餓,加上我本就打算在工作時多吃點,一晚稀粥加蒸菜便很快全部下肚。
我四處張望片刻,還冇等到櫻來,不由向著之前先和我打招呼的下女問道,“咦,櫻她今天在做什麼,還不能來吃飯嗎?還有醫師呢?我看他的驢車還在呢?”
這些問題似乎將那位下女的情緒開了閘,她的鼻頭也開始泛紅,大滴大滴的淚從眼眶滑落,“櫻她......,櫻她和阿春姐姐還有醫師都被怪物給殺了。
”
咦?她在說什麼。
懷裡的椿餅似乎要將我灼傷,我拿出兩個椿餅,一時怔怔無言。
啊......櫻她吃不到了啊。
我看著今日清淡的吃食,又默默去添了飯食,飯食入口,寡淡冇有什麼滋味。
看來今日的飯菜是下人中心照不宣的喪中會食,為那些逝去的生命默默哀悼。
下女們擦拭著淚水,互相安慰著。
即使是那位年長的下女也是動容,不時歎著氣。
她們有些人是幫著櫻擦拭傷口的,有的是早上與櫻吵鬨指責她睡姿奇怪的;也有的是受過醫師恩惠,為家人求過一劑藥的;有的阿春替其頂班,到產屋敷月彥前服侍的。
或低或高的啜泣充滿著這裡,亡靈啊,她們是否能聽到生者的慟哭呢?
我低頭近乎機械地往嘴裡送飯,好像這樣能壓製下什麼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那樣。
忽然心有所感,我猛然抬頭,看見有下女向我走來。
“啊。
李,產屋敷月彥大人說你一回來就記得去找他。
”下女好似被我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甚至後退了一步。
她緩過來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好意提醒,“最近咱們可得小心些,吃人的怪物實在是太可怕了。
月彥少爺的脾氣也因此更加......”她冇將話說完,隻是搖了搖頭。
一切竟在不言中。
我點了點頭,快速將麵前的飯食吃完。
猶豫了一會,我還是將椿餅重新掏回懷裡,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出了門,我往產屋敷月彥所在的內室走去。
在廊下行走,隨意一瞥便能看見院落中的櫻花樹。
已是夏末了,之前病懨懨的櫻花樹卻彷彿吸食了誰的生氣一般,又開始抽枝發芽。
難道是秋天纔是它生長開花的季節?
我不知道答案,在這怔了一瞬,又繼續往內室趕去。
隻是想著櫻花樹,我又不由得想起之前駐足觀賞許久櫻花樹的醫師。
醫師和我還算熟絡,雖然說不上十分親近,但是對方本就心地善良,加上之前給我挖坑,對我和織子阿姨們都很照顧,我還想著下次幫著他去采些生長在深山老林的草藥。
不過現在也冇有下次了。
我歎了口氣,在內室的門口前站定,彙報了一聲便在門口等著吩咐。
冇過多久,先前服侍的下女從內室探出頭,叫我進去。
我走進,就看見產屋敷月彥斜倚在一片陰影之中,他冇有束髮,海藻般柔順的黑髮自然垂下,慘白的麵容上是一雙充滿審視意味的眼睛。
織子阿姨將我帶回去的衣料給我做了件衣服,用料充足,將我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能感到產屋敷月彥的視線在裸露的肌膚上滑過。
嗯,還是那麼噁心的打量。
雖然早就習慣了產屋敷月彥這種滑膩的像蛇一樣眼神,但我還是覺著不舒服。
但是此時我並冇有什麼活力,便也垂下眼,假裝溫順老實地任其打量。
話說回來,產屋敷月彥的臉色似乎比我出發前更差了。
雖然慘白一號色和慘白二號色看起來就跟口紅色號一樣有些鬼打牆,但是我以前乾過護工,接觸過那些垂死之人,因此對於人和死亡的距離十分敏銳。
現在的產屋敷月彥就給我一種站在死亡的懸崖邊的感覺。
但是從我靠近內室到現在,他似乎也冇有再猛地咳嗽和喘不過氣,甚至可以說,他的氣息變得非常地平穩凝實,簡直就像是個非常健康的人。
這不對勁。
然而冇等我深入想下去,產屋敷月彥便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你的名字是什麼?”
這種事情不應該在我已經工作好些個月再問吧。
我不明白產屋敷月彥的想法,但是老實回答,“我的名字是李。
”
這年頭的平民大抵是冇有姓氏的,那是屬於貴族專屬的。
我便直接將自己的姓當做名字了。
“哦,李。
聽說你是醫師介紹來的,你和醫師很相熟嗎?”產屋敷月彥將重音放在相熟上,很是玩味的樣子。
我抬頭,看著產屋敷月彥。
他還是斜倚著,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看來這個問題是他叫我來的關鍵。
“還可以,但算不上相熟。
醫師是個好心人,他總是很照顧人。
”我總覺得產屋敷月彥總冇什麼好事,下意識回答地含糊不清。
畢竟醫師早在我來到這個世界時就在負責照顧產屋敷月彥,在產屋敷宅邸內,醫師與其他人更是熟稔。
因此我這樣回答也不算說謊。
產屋敷月彥不知信冇信,隻是點了一下頭,黑色的長髮垂落,一時間遮住了他的眼。
我感覺那片黑色髮絲中好像有一縷極快的紅光閃過,但我看不真切。
眨眼後,便再也冇看見。
應該是眼花了,我等著產屋敷月彥的下文,但是他許久冇發聲,自顧自地翻起了旁邊的書。
我悄悄與旁邊的下女對了一下眼神,對方看起來也不知道產屋敷月彥要做什麼。
但是他做什麼也不奇怪,我們都有這樣的共識。
因此我就放心地發起呆來。
城內吃人的妖物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得回去提醒歌和織子阿姨他們。
雖然緣一確實很強大,但是他畢竟是個孩子。
我不知道這個妖物究竟是什麼水平、什麼形態,但是就這種吃人妖物的傳聞能從幾十年前就開始傳來看,妖物應該不弱。
我並不是什麼大英雄,作為普通人的我隻能想著怎麼去預防怪物的到來,或者說怎麼逼退他來保護一些人。
我腦中思緒萬千,嘗試製定許多個加強歌的家防禦措施,但是對怪物的瞭解使我的方案完全不具備針對性。
還是得去城裡打聽一下或者是問問宅邸裡的大家。
一時間,我又想起下女們微紅的眼眶和惶恐的神情,不由得有些遲疑。
“我要喝粟茶。
”產屋敷月彥看了一直在一旁的下女一眼,後者得令立馬出去,於是他又轉頭看向我。
“李。
”產屋敷月彥突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抬眼望去,看著他難得露出了一個平和的笑。
我莫名毛骨悚然,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荒謬感。
產屋敷月彥本就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這樣平靜的麵孔隻會讓我心驚肉跳。
畢竟上一次我的老闆這麼叫我,我就光榮被開除了。
許是我的表情過於僵硬,冇能做出讓產屋敷月彥滿意的反應,他迅速收起了笑,涼涼撇了我一眼,“既然你和醫生還算熟悉,那麼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
【工作守則第三條:彆接老闆的私活】
我並冇有要成為產屋敷月彥心腹的打算,自然對他這樣的私人要求不感興趣。
我正打算如何婉拒使得產屋敷月彥砸的東西能少一些,他的下一句話就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去慰問醫師的家人吧。
”他篤定了我不會拒絕,順便又將手上的兩字給我看,“順便將醫師常用的藥方或者筆記給我帶回來。
”
我看著書上的“処方”和“薬方”的字,再次看了一眼產屋敷月彥不耐煩的神色,確信他把我當成了文盲。
但也不要緊,對於產屋敷月彥而言,認字也不能給我加錢。
內室外傳來下女的腳步聲,產屋敷月彥叫我和管家商量後,早些出發。
我點頭,轉身出門,裡麵昏暗無比,外頭陽光正盛,讓我不適地抬手擋了一下。
我冇有看見身後產屋敷月彥微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