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慕容
第二天,我把陸謙叫過來。
“查一個人。女的,叫慕容,跟清安祠有關係。越詳細越好。”
陸謙應了一聲,又問:“大人,那個南希要不要再查查?”
我想起南希撬門時那熟練的手法、翻窗時的利落勁兒、還有那雙太鎮定的眼睛。
“查。但別打草驚蛇。”
陸謙點頭,轉身往外走。門剛開啟,他整個人僵住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個女人。穿一身深色衣裳,頭發隨便挽著,臉藏在陰影裏。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慕容?”我脫口而出。
她沒理我,看了陸謙一眼。
陸謙回頭看我,我點了下頭。他側身從她旁邊過去,把門帶上了。
屋裏隻剩我和她。
她走到我對麵坐下,動作自然得很,像進自己家一樣。燭火照亮了她的臉,沒有南希她們那種過分的好看,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勁兒。
不是漂亮,是硬。就像一把刀。
“你膽子不小,敢白天來大理寺。”
“白天比晚上安全。”她說,“晚上這裏戒備更森嚴。”
我盯著她看了兩眼。
“我猜你身上已經沒有血痕了。”
“早沒了。但痕跡還在。”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
手腕內側,有一片淡淡的印子,像褪了色的傷疤。不是血痕那種猙獰的樣子,但能看出來這兒曾經有過什麽東西。
“所以,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我問。
“有人拿命替我扛的。”
“誰?”
“周平。我男人。”
慕容看著我的眼睛,眼裏頭全是悲傷和恨。
“關於這個案子,你還知道多少?”我接著問道。
慕容沉默了一會兒。
“清安祠裏的人分兩種。一種是引路人,專門拉人入夥。專找那些長得不好看、對自己相貌不滿意的人,說有個地方能變好看,不要錢,隻消參加個儀式。”
“另一種呢?”
“另一種叫送路人,負責收花。人死了,屍體裏結出曼珠沙華,他們來取。取完了清理現場,把屍體處理掉。”
“其實還有第三種人。”她看著我,“清安祠裏有一些穿著黑袍、看不見臉的人。他們負責主持儀式,養花,還有守著那些柱子。”
“四根黑柱子?”
“你見過?”
“沒有,在蘇文斌的信裏見過。”
“沒錯,就是那個。”慕容說,“那是儀式在他腦子裏留下的東西。每個去過清安祠的人,都會夢到那四根柱子。”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平是怎麽替你扛的?”我問。
“靠一件東西。清安祠的鬥篷。”
我想起蘇文斌死的時候,身上蓋著的那件厚鬥篷。
“每個參加儀式的人,都有一件鬥篷。每個人的都不一樣。那是你在清安祠的憑證。”
“穿著別人的鬥篷再參加一次儀式,就能把那個人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
“周平拿了你的鬥篷?”
“對。他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的鬥篷。一個人去了清安祠,穿著我的鬥篷重新走了一遍儀式。”
“回來以後什麽都沒跟我說,就是對我特別好。好得不正常。”
“後來有一天他不見了。我找了三天,在城外破廟裏找到他。他把自己打扮成了女人——擦了粉,穿了裙子,梳了頭。用的是我以前的打扮。”
“他要讓別人以為他就是你。”
“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身上的血痕跟我原來的一模一樣。因此,那些人都以為死的是我。”
“他連身份都替你扛了。”
“他替我死了兩次。”她深吸一口氣,“一次是命,一次是名字。”
“所以你來大理寺,是為了報仇。”
“對。”
“那為什麽找我?”
“因為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取花了。”
我一愣。
“那天夜裏我就在詭案署外麵。我跟著送路人去的,想看看他們怎麽收蘇文斌屍體裏的花。沒想到你先動手了。”
“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你把手伸進那堆爛肉裏,把花捏出來。看到那朵花往你手指裏鑽。結果你脖子上的玉佩亮了一下,花就縮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
“南希跟我說你身上的東西不一般,我不信。親眼看到之後,我信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玉佩。
“你能鎮住曼珠沙華。”她說,“我需要這個。”
“據說那花能延壽,是嗎?”我換了個話題。
“能。一朵花延壽一年。但代價是怕光——這輩子別想再見太陽。”
“清安祠養花,就是為了給人延壽?”
“不是。花是用來養一塊玉的。”
“一塊玉?”
“我不知道那塊玉叫什麽,也不知道在誰手裏。但清安祠種出來的花,最後都送到那個人手上。大批量地送。”
“你怎麽知道這些?”
“周平從送路人身上偷了一本手劄。”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是賬本。每一批人、每一朵花,都記在上麵。”
我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翻了幾頁。日期、地點、人數、花的數量。
翻到最後幾頁,我看到一個反複出現的稱呼。
“鈐老。”我抬頭看她,“這是誰?”
“不知道。手劄裏沒寫。但每次提到他,都是大批量的花。”
“所以清安祠背後有大人物。”
“對。但清安祠是我們眼下能端掉的地方。”她看著我的眼睛,“先端掉能端掉的。背後的人,早晚會露出來。”
我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麽?”
“幫我進清安祠。現在就我一個人進去也沒用了。”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下一批花快要成熟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辭,你不想知道你脖子上那塊玉到底是什麽嗎?”
我沒說話。
“答案可能就在清安祠裏。”
她推門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坐在書房裏,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燭火映著它,白得像一塊冰。
溫熱的。
清安祠。
那塊養花的玉。
手劄裏那個“鈐老”。
我脖子上這塊玉。
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